白化骨聞言,眸光微微一沉,卻還是道:“歐陽少爺,你該走了。”
“我知道,不用你送!”夏思白氣哼哼地衝白化骨翻了個白眼,轉身便踩着樓閣的闌干,抱着自家妹妹一躍而出。
在及時趕來的自家孃親身邊落下,夏思白正聽見一襲白衣的白清遙走出來向抱着琴殷殷而望的夏曉雨拱了拱手,道:“樓主已經歇下了,不願見客,還望帝姬殿下與駙馬海涵。”
“你和她說了嗎?你告訴她,我是夏曉雨,纓兒不會不見我的!”夏曉雨怔了怔,隨即便上前一步,猛地抓住白清遙的衣袖,急切道。
夏思白呆了呆。
印象中,娘她一直都是很優雅從容的模樣,何時如此失卻風度……
白清遙不着痕跡地在歐陽雲峰怒火熊熊的注視下抽出自己的衣袖,再度拱手道:“在下是將帝姬殿下的吩咐原話稟告的,只是樓主道她無意結交皇室中人,讓帝姬殿下失望真是抱歉。”
“雨兒,我們回去吧。”一旁的歐陽雲峰伸手將瞬間頹唐委頓的嬌妻攬入懷中,輕嘆一聲,道,“若她真是白詩纓的話,你方纔撫了那一曲《紅袖吟》,她便應出來見你了。”
夏曉雨全身一震,終是再也忍不住,轉身撲進歐陽雲峰的懷中哭起來。
夏思白抱着自家妹妹,呆呆地站在原地,許久都沒有回過神來。
《紅袖吟》,那方纔……
亭臺樓閣,高角飛檐。
碧玉琉璃瓦,朱漆羅綺閣。
拂開無憂攙扶的手,一襲素白衣裳的男子擡眸望去。
紇涗樓的忘塵閣上,那一抹素蓮般絕美的身影,他爲之魂牽夢縈的六千五百多個日日夜夜,如今他終於再度親眼見到。
微微張了張脣,鳳軒終是深吸一口氣,而後緩緩地呼出。似是喟嘆,低沉而微啞的聲線挾着淺淡而欣喜的心緒,緩緩地溜出舌尖:“纓兒。”
天色微微地泛着灰暗。
樓閣之上的白衣女子垂眸望過來,那一雙攝去他心神的墨玉眼眸裡浮光躍金,漣漪旖旎,盪漾着看不真切的陌生情緒。
鳳軒輕嘆,卻一念執着。忘炎般的眼眸緊緊鎖着白衣女子的身形,再容不下其他。半晌,終於有人忍不下這詭異的沉靜氣氛,出言喧囂。
“不知天涗帝駕臨紇涗樓,到底有何貴幹?”最先出聲的,便是那一襲紅衫,眉間點砂的妖嬈少年。
紇涗七公子中,唯有這名爲“白七棲”的少年,身着豔麗紅衫。其餘六人,皆是身着白衣,在衣領或袖口,紋繡着屬於各自的標記。紇涗七公子容顏俊秀,年齡十五至三十不等。此刻,他們正立在忘塵閣下,或雙手抱胸,或攏手於袖,或負手而立,或單手支頭,神態各異。然而眸光所向,卻俱是對着一襲素白衣裳的鳳軒。
“若陛下不能給我們一個合理的解釋,可就莫怪我紇涗樓以下犯上。”白忘月冷聲,眸光冷凝地望着他。
無憂垂手立在一旁,聞言不禁皺了皺眉,開口道:“這是陛下與郡主之間的事情,你們這些外人有何資格在此處喧譁叫嚷?”
早在十數年前,忘炎國便昭告天下,天涗帝登基一則順應天意,二乃宮氏還政。當年被追殺的小公主月菱吟,實乃肅親王之女。天涗帝追封其爲蓮華郡主,享公主俸遇。如今,他們既已經認定白紇涗即爲白詩纓,自是尊稱“郡主”。
“哼,外人?世人皆知我紇涗樓只八人,到底誰纔是外人,誰心裡清楚!”白阡陌冷哼一聲,陰陽怪氣道。
無憂臉色一頓,再要開口,便見鳳軒微擡右手,止住他的話。與此同時,身旁不遠處傳來更冷的一聲譏嘲:“公子攜我等行走江湖之時,你們還不知道在哪兒呢,不過黃口小兒,也敢在姑奶奶面前叫囂?”
無憂側眸看去,正看見一個身着紫紅衣衫的美婦,挽着追雲髻,手裡捏着一根金釵,面上神色卻是陰冷狠毒。此人,正是雨纓宮八大護法之七,毒月茵娘。
一旁身着黑衣的中年男子轉眸看了一眼毒月,無奈道:“茵茵,公子在看着呢。”
美婦神色一頓,隨即慢條斯理地把金釵插回發間,冷哼一聲便再也不說話了。
無憂輕嘆一聲時光匆匆,世事多舛。當年跟在少主身邊,他對那個小魔女茵茵也多少有些瞭解。只是沒想到,十數年過去,當初那個天真爛漫的小丫頭如今竟長成了第二個毒娘子……
“紇涗便是紇涗,不是諸位口中的‘公子’,還請諸位休要再無理取鬧了。”白霜凌無奈輕嘆一聲,走上前來,向着衆人一揖,道,“依着諸位的意思,‘魔君’已是十八年前的人了,怎麼算也當三十有六,很明顯,紇涗並非諸位要找的人。”
點了點頭,白清遙也道:“雖然歐陽姑娘說的故事,紇涗很愛聽,但是紇涗可完全不識得什麼明珠帝姬,在此之前,更不曾知曉雨纓宮。你們還是莫要白費力氣了。”
一襲柳綠衣衫的女子聞言,款步向前走了兩步,盈盈一拜,卻並不理會紇涗七公子的話語,而是遙遙向着忘塵閣上的白衣女子,聲音雖然染了十數年的風霜苦楚,卻依稀可辨當年溫婉:“公子。”
“盈詩的命是公子救下的,便自當爲公子鞠躬盡瘁。”女子擡起面龐,眼角的細紋應着那一道溫婉的笑意延伸開去,“公子苦了那麼久,不願回來亦屬常情,盈詩自當爲公子打理好雨纓宮的一切,傾盡畢生,護佑小姐安全,保小姐喜樂安康。”
“所以,公子想做什麼,不想做什麼,這一次,便遂己意罷。”
話音落下,一襲柳色衣裙的女子亦是盈盈拜下,笑容溫柔寵溺。
衆人擡眸望去,孤身立於忘塵閣上的那一襲蓮白衣裙的絕色女子,惑人心神的面容上卻依舊浮着雲淡風輕的淺淡笑意,那一雙墨玉眼眸裡一片燈火闌珊般的沉寂落寞。
然,盈詩拜過,便搭着邵飛揚的手站起身來,緩緩轉身,在衆人驚疑不定的眼神中,步伐優雅地離去。
紫嫣躊躇半晌,終是訥訥地開口:“公子,紫嫣依着公子的吩咐,一直用心照看着華顏閣。若公子哪一日想念血華公子了,儘可回來看看他。畢竟,他也有十八年,沒有見到公子了吶……”
“還有,紫嫣……紫嫣會一直等着公子回來的!”紅着臉閉着眼睛,似是叫嚷一般說出了這句話,紫嫣便垂下腦袋,再不敢擡眼去看樓閣之上那人的反應。
哪怕是她,亦相信,樓閣之上的那個人,便是她一心傾慕的公子。十八年來,她將自己鎖在華顏閣那一方小天地,每日認真地打掃着華顏閣的每一處,細細地懷想那個人的一切,這十八年,便就這麼過來了。如今,她已非當年任性的小丫頭,望着那一襲白衣,卻也依舊無怨無悔。
在衆人耳力所不及的忘塵閣上,那一襲素白如蓮的華裳女子聽聞紫嫣的話,身子卻是微微地顫了顫,略有些蒼白的薄脣微微地翕動,緩緩逸出兩個字來。
“華華……”
輕輕淺淺地,那是她最恍然而溫柔的低喚。
沒有人聽見,除卻一襲白裳的俊朗男子。鳳軒全身一顫,隨即飄身而去,在衆人反應不及的驚愕中,落在忘塵閣上,落在那素白華裳的女子身前,伸手便將她攬入懷中。
“你幹什麼?!”白七棲在閣下大喝一聲,隨即便飛身要上忘塵閣。似乎是看出紇涗七公子的意圖,無憂一揚手,方纔還在觀望的衆人便不約而同地騰身而起,三三兩兩地攔住了他們。
白紇涗眸光微凝,擡起纖手,用力想要撐開眼前這個男人的身子,然,半晌未果。抿了抿脣,她低聲道:“放開本宮。”
聲音如碎玉凝冰,寒意沁人。
鳳軒脣角勾起一個笑容,手上卻依舊緊緊地圈着她,微微垂眸,湊近她的臉頰,低聲道:“纓兒,你可知……我等得好苦。”
白紇涗的手微微一頓。
見她撇開眸光不再與他對視,鳳軒心底輕笑一聲,面上卻依舊浮着淺淺的苦澀:“爲何……不回來見我?”
“你與我約定三年,我已等了六個三年。纓兒,即便是考驗,也該到頭了罷?”他騰出右手,撫上她的臉頰,眸光深情而哀怨,“跟我回去罷,好不好?”
然,懷中的白衣女子身子微僵,片刻後擡眸,面上卻浮着一層鳳軒未曾料到的溫軟神色:“這世間能有你這般癡情的男子,只怕沒幾個。那個名爲‘白詩纓’的女子,倒也幸運,只可惜到底命薄福淺,爭不過這老天。”
鳳軒微微一怔。
白紇涗隨即便擡手推開了他,長嘆一聲,道:“若非此舉太過不厚道,本宮倒也想遂了你們的意,假扮那魔君來安慰你們。只可惜本宮若是走了,那本宮的七個孩子,可怎麼辦?”她眸光一一掃過依舊與衆人纏鬥的紇涗七公子,墨玉般的眸子裡浮光躍金,閃爍着旁人看不懂的高深莫測。
白紇涗復又轉過眸來,望着一臉怔忡的鳳軒,道:“人生可沒有多少個三年,她既然已經回不來了,你何苦再等下去?”脣角微勾,她涼薄的聲線清冽而寒涼,“陛下既是身爲一國之君,當將社稷黎民放於心間,已經虛度了十八年,還是早些回去,莫要讓那些盡心盡力的大臣們難做纔是。”
天色漸漸地暗了下來,飄起了細細的雨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