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湖,有人散播着小道消息,道這九天神雷是爲了懲處在人間作惡多端的魔君。一時間,江湖上人人交好。
在民間,亦有人散播着小道消息,道這九天神雷是爲了懲處天下之大惡魔君。一時之間,四國各地各種各樣的教團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了頭,茁壯成長。
只有那一日在蒼冥山上的衆人,才知道,那九天神雷究竟是爲何而降,又究竟是爲何而消。
天雷降下的時候,所有人都驚呆了。
因爲,那九天雷劫並非如他們所想,是向着困妖法陣中的雪妖而去,而是向着一衆人最密集的地方劈去。
劫雷落下的地方,所有人都反應不能,唯有一襲紫紗衣裙的少女死死地咬着脣,仰起腦袋,閉上了眼眸,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那落下的天雷一般。
這是她自己的選擇。
她與雪妖協議,若她幫雪妖擋下九天雷劫,雪妖便幫她治癒纓兒,救活父皇。
算起來,死了她一個,卻可以換來兩個人的生命,真真是蠻划算的。何況,她這條性命原本便是纓兒強留下的。
桃月爲她而死,纓兒和鳳軒便是因桃月之死而一死一傷。如今有這樣一個好機會,可以讓她一次性還清所有欠下的債,何樂不爲?她從不知曉,纓兒爲她考慮的那樣多,又爲她犧牲了那樣多。
她以爲父皇去世的時候,是纓兒在她身側,給她肩膀和懷抱依靠;可血華死去的時候,她卻對纓兒說出了那樣傷人的話語;她以爲是纓兒推開了她,卻到最後,她只是又一個人去揹負那些誤解與傷害,守護她的安全,還有她的國家與親人。這樣的纓兒,她給了她什麼樣的回報呢?
晶瑩的淚珠漸漸地流出眼眶,夏曉雨在心底輕輕地道:“纓兒,對不起……”
“纓兒!”
直到身邊驟然響起撕心裂肺的呼喊,夏曉雨才驀地睜開眼眸。
沒有天雷加身的痛感和麻痹感,夏曉雨呆呆地仰着頭,望着半空中被九道天雷裹身的雪裳女子。
風雪呼號,長至腳踝的青絲在半空中隨着凜冽的寒風飄舞,寬大如雲的衣袂和長長的衣襬不住地翻飛抖動,她看不到那個人的面容,卻驟然發現她的身子纖瘦地令人心疼。
旁邊接連不斷地響起痛呼聲,夏曉雨機械般地側眸看去,卻發現那些眼熟的侍衛一個又一個被掀飛,再爬起,再被掀飛,再爬起……
哪怕口噴鮮血,哪怕已經斷了肋骨,哪怕已經再沒了力氣,卻還是堅定地從雪地上爬起來,向着要衝向半空的身着月白衣袍的俊逸男子而去。
兵刃斷了,便用手腳相攔。手腳斷了,便用身體相阻。
“少主,不能去啊!”
“少主,不要啊!”
“少主!少主……”
然而那個昔日風度翩翩的俊朗男子此刻猩紅了一雙眼眸,銀髮在半空中張牙舞爪地飄動,劇烈的風暴以他爲中心席捲開來,那些撲上去想要阻止他的護衛全部都被掀飛了開去,再也沒有了爬起來的力氣。
鳳軒足尖一點,便向半空中撲去。然而半途驀地伸出一支四鋒紅纓畫戟,攔住了他的去路。驀地回眸一瞪,凜冽的殺氣狂暴而凌亂地襲去。南鬥眉目一凝,身形一閃便扯了鳳軒的衣領,將他扔了下去。鳳軒眸光依舊充滿了猩紅的瘋狂,在半空中止住了身子下落的勢頭,擡手一揮便是七道凌厲的劍氣:“給我滾開!”
“你也想死嗎?!”南鬥步伐一變,避過鳳軒的殺氣,身形一閃出現在他面前,雙手抓住他的肩膀,咆哮道,“那是九天神雷,凡人一觸便灰飛煙滅,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鳳軒掙開他的手,出手便是殺招,“我只知道,纓兒在那裡,你給我滾開!我要”
“啪!”他話音未落,南鬥便一巴掌摑上了他的臉頰。
被這毫不留情的巴掌打得偏了臉,鳳軒手中的動作驀地頓了下來。南鬥沉了聲音,卻依舊眸光激動:“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訴你,你過去就是兩個人都要死。明知是死,還要去嗎?”
鳳軒身子驀地一震,南鬥輕輕地在心底舒了一口氣,卻未曾想,鳳軒忽地擡起頭來,脣角竟是勾着溫潤清雅的笑容,一雙銀眸裡浮着水波瀲灩:“我要去。”
是了,他要去。
他的妻在那裡,他要去。
他不怪她瞞着他,也不怪她始終將夏曉雨看得比他重要,亦不怪她總是這樣對他不信任。如今,他只想到她身邊去,無論要面對什麼樣的結局,無論他們還有沒有未來,他都一定要到她身邊去,陪着她,爲她撐起一片天。
南鬥驀地驚怔在原地,看着眼前的男子笑意闌珊,飛身向半空中被雷電裹身的女子而去。
身邊忽然響起一聲嘆息,他一側眸,卻是自己多年的搭檔北斗,正望着遠去的一襲月白衣袍的男子,神色悲憫哀切。
“不要不要不要啊!”身後驀地傳來驚恐的哭喊,夏曉雨有些遲鈍地轉眸看去,卻是彷彿將將反應過來的紫嫣,滿臉血淚地手腳亂揮,企圖掙脫攬月的阻攔,“公子啊啊啊啊啊啊!!!”
夏曉雨有些驚怔地望着,一向冷漠自持的攬月滿臉淚痕,卻死死地咬着脣,雙手死死地抱着彷彿瘋了一般的紫嫣,連嘴脣被咬破出血都絲毫不察。
花娘伏倒在南宮子軒的懷中,身子顫抖,哭聲嗚咽。南宮子軒擡眸望着半空中已經漸漸看不見的白衣女子,最終老淚縱橫。南堂邪卻不忍地扭開了臉去,同樣一臉淚水。法陣三角站着的三個人此刻俱都跌坐在地,歐陽潯滿臉的不可置信,蘇默書卻是滿臉的頹喪灰敗,只有天道子老頭一臉的苦澀。
雪凌宇瞪着眼眸,身子微微前傾,似乎想要上前去,卻又停住了腳步。尤楚和歐陽烈則是震驚地說不出話來。本應趁亂逃跑的宮鶴烯卻出乎她意料地,面無表情地擡眸望着半空中光芒愈發明亮耀眼的雪裳女子。
擡眸一一掃過雪地上衆人的神情反應,夏曉雨只覺得全身血液冰冷。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就連最後這一件事情,也不能如她的願?!
櫻脣微微地翕動,半晌,夏曉雨才恍然察覺,自己方纔喚的,是“姐姐”兩個字。她驀地便全身顫抖起來是桃月嗎?是桃月嗎?桃月!桃月,你告訴我,要怎麼才能救纓兒,怎麼才能救救纓兒?!
“雨兒,雨兒!”身邊忽然響起熟悉的呼喚,夏曉雨一臉呆怔地轉過臉去,卻望見雲峰一臉擔憂和不忍,他張了張有些乾澀的脣,問道,“雨兒,你……你怎麼樣?”
夏曉雨呆呆的,只看見歐陽雲峰的嘴巴在動,卻好像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一般,只是呆呆的,呆呆地望着他。歐陽雲峰心底驀地一顫,伸手將她攬入懷中,擡手輕輕地撫着她的發頂和後背:“雨兒,雨兒……傷心的話,大聲哭出來便好了,我在這裡,我會一直陪着你。”
夏曉雨被攬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可她卻半點眼淚也沒有,她只覺得嗓子乾澀得要命,心口彷彿有一座大山壓着一般,心裡卻彷彿有一根針在一下一下地,細細地扎過她心房的每一個角落。
好疼,卻又哭不出。
纓兒,雨兒心好疼,好疼……
時間停滯地太久太久,天際的雷聲緩緩地退去,歐陽潯都恍然不覺,直到有人伸手將他從雪地上拉起來,他才恍恍惚惚地擡眸,看見一副熟悉的面容。
“……烈?”他喃喃地喚。
歐陽烈長嘆一聲,道:“潯,起來吧,地上太冷了。”
歐陽潯怔怔地順着他的手,就勢站起了身。歐陽烈無奈地搖了搖頭,道:“不去看看她嗎?也或許,是最後一眼了。”
歐陽潯全身一震,下意識看去,卻發現半空中的女子不知何時已經不見,倒是不遠處圍了一圈的人。他驀地邁出一步,身後便響起天道子的斷喝聲:“不可妄動,歐陽!”
身形一僵,歐陽潯的腳步驀地停住了。他轉眸,看了一眼依舊在以極緩慢的速度纏裹着雪妖的銀色鎖鏈,面色倏地蒼白了起來。
法陣未完,他不能動。他甚至連詩纓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歐陽烈這纔想起他們腳下的奇怪圖案,疑惑道:“這是什麼?若要站,我來代潯站這片刻吧。”
歐陽潯卻陡然垮了肩,頹然道:“沒用的。法陣一啓,若支住半途更換,法陣便失去了效用,困不住這妖魔了。”
歐陽烈頓了頓,便也不再言語。兄弟二人將目光投向了不遠處圍成一圈的衆人。
鳳軒帶着雪裳女子落地的時候,四周等候已久的衆人便都圍了過來。
天雷已過,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是,除卻滿頭青絲變作銀髮之外,鳳軒毫髮無傷。而他懷中橫抱着的雪裳女子原先衣服上的血跡也不見了,整個人都纖塵不染,卻彷彿陷入沉睡一般,眼眸緊緊地閉着。
南鬥和北斗落至地面,望着瞬間呼啦啦涌上去的衆人,心中百感交集。
鳳軒緊緊攬着懷中的女子,顫着聲音一遍一遍地輕喚:“纓兒,纓兒,纓兒,你應我一聲,好不好?就一聲,纓兒,算我求你,可好?”
然而懷抱中纖瘦的身子已然沒有了半點溫度,風華絕代的如玉面容上也沒有了攝人心魄的淺笑淡漠,那一雙流光瀲灩的墨玉眼眸,亦闔上了。
月白衣衫的俊朗男子跪坐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呼喚,漸漸地,聲嗓裡帶了嗚咽的哭腔,摟着雪裳女子的雙手乃至全身都在微微地顫抖。
巨大的恐懼與驚惶襲上心頭,他一遍又一遍,喃喃地,毫不死心地喚着。
南宮子軒輕輕地放下愛徒的纖手,緩緩地,沉重地搖了搖頭。
在他們落下的那一瞬間,他心頭曾涌上一絲希望。可如今,他知曉,那不過是他妄念了。沒有脈搏的冰冷的身子,他的徒兒,他的孫女纓兒已經去了。
花娘哀泣一聲,昏了過去。一旁的紫嫣聞言卻不住地搖着頭,目眥欲裂,有鮮血從眼睛中流下,她手腳並用地爬過來,嘴巴開開合合,卻已經哭喊不出任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