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無字,若是可以的話,她也想讓公子給她起個字……
紫嫣在心底不無羨慕地想,畢竟方纔白詩纓的話她也聽到了的,只是小傢伙還沒有學會察言觀色,先開口把公子的話給堵住了,此刻她這樣一說,想來……
紫嫣是這樣想着的時候,白詩纓卻啓脣道:“罷了,既是盈詩將孩子的字留與他的外公,那便依着盈詩罷。何況,這本無可厚非。”
“公子……”紫嫣詫異地喚道。
輕嘆一聲,白詩纓脣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她擡手輕輕地撫了撫邵遊毛茸茸的小腦袋,而後輕輕地將他抱起,放回地上:“出來了這麼久,盈詩許是要擔心了。”她微微擡眸,吩咐道,“紫嫣,帶邵游回去罷。”
紫嫣愣了愣,只得行禮應道:“是,公子。”隨即便牽了小傢伙的手,“紫嫣告退。”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漸漸地離開了鏡月殿,消失在白詩纓半點情緒波動也無的,雲淡風輕的眸光中。
蘇默書不知何時溜了過來,待紫嫣和邵遊的身影看不見了,才幽幽道:“小傢伙肯定難過了。”
白詩纓卻只冷冷望了他一眼,微啓薄脣,聲線挾着冷如寒冰的氣息緩緩逸出:“若是玉面書生喜歡,本宮這便命人將蘇公子的牀鋪搬到這鏡月殿的大梁上來。”
“呃、呃……”蘇默書頓時語塞,一臉訕訕的笑容。
白詩纓輕哼一聲,面上神色愈發地冷淡,擡眸掃了一眼依舊望着她神色複雜的天道子和雪凌宇,驀然拂袖起身,足尖一點便飛身而去,眨眼間便消失了蹤影。
幾人面面相覷,攬月卻是輕嘆一聲,足尖一點,便飛身追了去。
公子會在什麼地方,她很清楚;公子此刻心情怎麼樣,她也很清楚。
素竹苑。
攬月頓住身形,在素竹苑的門口落下地來,而後緩緩上前一步,輕輕推開虛掩着的門。
木門內是一條圓潤的鵝卵石鋪就的羊腸小道,曲曲折折通向一片深幽的青竹林。與這幽靜的景色全然不相稱的,是這素竹苑上方蒼白的天空,此刻,如羽毛般輕盈美麗的雪花紛紛揚揚,緩緩地飄灑下來。
攬月再度長嘆一聲,將門縫再度推開一些,而後一閃身便進了門去。
待進得鋪着厚厚竹葉的竹林深處,攬月才堪堪望見一襲華美的白衣。那個人正倚着一棵青竹,坐在乾燥鬆軟的竹葉上,一隻手搭在微微蜷起的右腿膝蓋上,纖細白皙的手指自然垂下。而那個人正微微仰着面容,墨玉眸光一眨不眨地望着從竹林上空落下的純白色雪花。
“公子。”攬月輕手輕腳地走過去,輕聲喚道。
白衣公子恍若未聞般,依舊擡眸望着蒼白的天空,片刻後才道:“坐罷。”
攬月點點頭,抿了抿脣,在她身邊不遠處,撩起裙襬,輕手輕腳地坐下,而後也仰起腦袋,陪着身邊的人,一同望着顏色蒼白的天空。
於是,竹林裡便一片沉寂。
半晌,身邊忽然傳來夢囈般輕淺的澄澈聲線:“雨兒,你說我該怎麼辦呢?”
攬月聞言,不由自主地又抿了抿脣,卻是沒有應答。
她知曉,她也明白。
公子肩上擔着的東西太多了,公子已經不堪重負。可偏偏在這樣的時刻,鳳軒大人也不見了。公子變成了一個徹底的,孤家寡人。
長久以來的,所有的一切都在苦苦地壓向公子,而她所能做的,唯一能做的,便是在這樣的時刻,暫時充當一下不會說話的夏曉雨,靜靜地,聽身邊這個尚還是個孩子的人,偶爾的囈語和訴說。
天空愈發地蒼白,這與整座溫暖的雨纓分宮完全迥異的素竹苑,還有這僅僅覆蓋素竹苑的鵝毛大雪,都彷彿一處只能在傳說中才會存在的幻境。
琉風國,西豐城。
一隻通體雪白的鷹落進了皇城,準確地找到了目的地後便一頭栽了下去。
珍雨宮裡,正在打掃庭院的小宮女浣紗只聽頭頂傳來一聲有些淒厲的鳴叫,隨即便發現一道灰影迅速地跌下,她下意識地丟開掃帚,伸出手去,正將那一隻雪白羽毛的鷹接住了。
“咦,好漂亮的……哎呀!”浣紗臉上的驚歎神色還未表現地完全,便陡然變成了驚訝目光所及之處,她看見這隻美麗的鷹腹部的羽毛沾着斑斑血跡,已經有些乾涸在了羽毛上,有些卻還是在不斷地氤了出來。
這隻世間鮮見的雪鷹,好像受了傷。
冒冒失失卻心地善良的小宮女也顧不得繼續打掃庭院了,忙急急地抱着雪鷹便向珍雨宮的寢殿跑去:“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小宮女一路驚惶地喊着“公主殿下”,急急地跑進了尹雨帝姬的寢殿中。
夏曉雨正坐在書案前翻看這一本畫冊,見有人急急忙忙地闖進來,擡頭正不悅地想要呵斥,卻發現小宮女“噗通”一聲跪下時,手裡還緊緊護着什麼東西,便嚥下了已到嘴邊的呵斥,問道:“浣紗,出什麼事了?”
“公主殿下,您救救……救救這小鳥兒吧。”浣紗似乎這纔想起二等宮女未經傳喚便擅闖寢殿是多麼不妥,卻還是惦念着懷中奄奄一息的漂亮鳥兒,連罪也顧不得請,就連忙將懷中的小傢伙捧給公主殿下看。
“這……雪姬?”夏曉雨一眼之下便覺得那隻雪鷹十分眼熟,仔細一看,卻是大驚這正是師傅最喜歡的那隻雪鷹!
夏曉雨面色大變,騰地站起身走過來,將雪姬自浣紗手中接過,粗粗察看了一下它的傷勢,便果斷向浣紗吩咐道:“快去御醫院把林夕給我找來!”
“是,奴婢遵命!”浣紗一聽,也忘了請罪,直接爬起身便向殿外跑去。
夏曉雨卻是揚聲叫道:“孤月、獨月!”
兩道身影自窗外一閃而過,孤月兄妹出現在夏曉雨身邊。
“去取紗布、剪刀、金瘡藥和止痛散,還有,去幫浣紗把林夕給帶過來!”夏曉雨噼裡啪啦道,隨即便走到自己的牀榻邊,隨手扯過被褥胡亂地鋪了一下,便將雪姬輕輕放下,將她受傷的地方朝向上方。
獨月繃着小臉把夏曉雨要的東西遞給她,而後便站在她身邊看着她爲雪姬處理傷口,上藥、包紮,一系列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
“呼……”夏曉雨最後將紗布打了一個結,而後直起身子長舒了一口氣,一轉眸便看見孤月、獨月和林夕、浣紗都睜着眼睛望着她,不禁有些奇怪:“你們幹嘛這樣看着我?”
“公主殿下,您不是會醫術嗎?而且這處理的手法,不是也挺嫺熟嗎?”林夕最先開口,卻是有些咬牙切齒。
說實在的,明明這尹雨公主自個兒會醫術,而且還把這雪鷹的傷口處理地很是得當,那幹嘛還要把他從御醫院帶過來?話說回來也不知道這尹雨公主究竟是怎麼和她的這些個暗衛吩咐的,要知道他正在御醫院裡配藥,誰知道一團黑影從天而降,提起他的衣領便飛身而去,只留下他不明所以的尖叫聲連連,還有在衆目睽睽之下他盡失的形象……
他能不咬牙切齒嗎?!
夏曉雨一愣,浣紗也小小聲地開口:“對、對呀,公主殿下這麼厲害,怎麼還……”接下來的話,浣紗即使沒說出口,衆人也都明白她想表達什麼了。
夏曉雨看看幾人很是怨念的表情,再轉眸看看牀榻上的雪姬,恍然大悟,隨即便騰地紅了臉:“呃、呃……本公主叫你來你就來就是,哪裡那麼多廢話的!”
林夕黑線。
每當他們這親愛的公主殿下詞窮了的時候,便會十分充分地行使她作爲一個深得聖寵的、囂張跋扈的公主的權力,那就是……強詞奪理,而且還理直氣壯。
孤月側眸看了一眼林夕,目光裡滿滿的同情。
獨月側眸看了兩眼林夕,目光裡同樣滿滿的同情。
林夕只覺得心裡似乎有一把火,燒得他直想破口大罵。好在一旁的小宮女還是頗有良心的,在夏曉雨死死瞪着林夕,打算在他再說一個字便用紗布堵上他的嘴的時候,浣紗小聲地道:“公、公主殿下……”
“幹嘛?”夏曉雨心情很惡劣。
浣紗擡手指了指躺在牀榻上的雪姬,道:“那個……”
“哪個?”夏曉雨回眸看了一眼雪姬,發現包紮得很是完美,便又回過眸來不解地道。
夏曉雨神經粗,不代表其他人的神經也粗。孤月當下便道:“小姐,雪姬的腿上繫着信。”他擡手指了指雪姬彎曲的腿,示意夏曉雨。
夏曉雨一看,微微蹙起眉來,伸手從雪姬的腿上解下了繫着的小紙條,抽掉繩子,緩緩展開。
林夕聳了聳肩,道了一句:“反正已經沒事了,微臣先告退了。”話音未落,他轉身擡腿便走。
然一道白綾忽然閃過,直接捲住了他的腰,把他重新拉了回去:“站住!”夏曉雨低喝一聲,神情凝重得彷彿變了一個人一般,“林夕,你會起死回生嗎?”
林夕聞言不由翻了個白眼給她:“你開什麼玩笑?”
夏曉雨卻是臉色一白,攥着白綾的手也無力地垂下了。孤月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此刻不由插了一句話,問道:“小姐,發生了何事?”
夏曉雨擡眸看了他一眼,眸光亮了亮,卻又黯淡了下去。
獨月原本也不甚在意這件事情,然此刻一見夏曉雨的反應,這才覺得這件事情或許不簡單,便也問道:“什麼起死回生?神醫前輩遇到了什麼難題嗎?”
夏曉雨抿了抿脣,在幾人緊張的注視下,嚥了口唾沫潤了潤有些乾澀的嗓子,道:“師傅來信說,我父皇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