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頭攢動,烈陽炙熱,輕雪閉着眼睛接受人羣對淫娃蕩婦的懲罰——扔臭雞蛋和小石子。京雲被綁在她旁邊,微弱道:“輕雪,是我連累了你。”
她偏着臉,咬脣忍着那些臭雞蛋,“我們雖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倒也能同年同月同日死,黃泉路上我們不會孤單的,呵。”
京雲蒼白如紙的脣緊抿了一下,望着人羣裡的某個女子,臉上痛苦起來,“她來了。”
只見尹諾雨帶着兩個丫鬟兩個家丁氣勢洶洶朝這邊走過來,穿了嶄新高雅的衣裙,鳳頭鞋,手中執了把梅花摺扇,儼然當家女主子興師問罪來了。
她讓丫鬟將手中拎着那盒東西提過來,對衆人道:“凌府出了這樣的事,都是我這大夫人素日管教不當,讓這不知廉恥的兩人敗壞了凌府的門風,讓各位笑話了。”頓了頓,又繼續道,“但是,雖說這兩人有辱我凌府門楣,但畢竟是我凌府的人,今日且讓我這大夫人送些膳食,讓他們能做對飽肚鬼,也不枉昔日情分一場。”
表演完,端了碗白飯,舉着筷子,走到京雲面前,“吃幾口吧,吃飽了好上路。”
京雲只是看着她,似有千言萬語,卻又梗在了心頭。
尹諾雨舉着筷子,笑道:“我和你大哥會過得很好的,我打算等你走後,爲他生個孩子。”
京雲乾枯的嘴脣終是掀了掀,嘶啞道:“好,我會在天上保佑你的。”
“呵。”尹諾雨付之一笑,痛痛快快將筷子上的那口飯往他嘴裡塞,小聲道:“這是我最後一次對你好,你好好珍惜吧。”
京雲只是靜靜看着她,將那口飯吞下去了,之後,便不再吃。
尹諾雨無趣,轉身朝這邊的輕雪走過來,突然甩了她一個耳光:“這一巴掌,是我替少主教訓你這個不安於室,水性楊花的女人的。你嫁來爲妾,卻一直不甘寂寞與小叔偷偷幽會,甚至想與他坐船私奔。如果不是有人及時在岸邊發現你們,只怕你們早已逃到烏氏,不顧廉恥做一對野夫妻去了!”
“那船上躺着的人明明是你!”輕雪偏過頭,冷冷瞪着這個無法無天的女人,“我只是去船上看看京雲的傷勢,與他私奔的人是你,是你這個女人說,想通了,打算與京雲坐船到烏氏,重新開始!”
“我說過這些話嗎?”尹諾雨故意裝傻,眉梢一挑,突然對下面大聲道:“你們大家聽到她說什麼了,我只是幫夫君教訓這個不守婦道的女人,她就反咬我一口,賊喊捉賊。今兒個如果不得大家知會,我也不知府上出了這樣大的醜事......”
“大夫人不要傷心,捉賊捉贓,捉姦捉雙,今日我們大家都看到這兩個人躺在一張牀上,打算坐船遠走高飛......”
“先前就聽說府裡有人與京雲少爺勾搭不清,原來果真是這個女人。”
“別說那麼多,我們拿雞蛋扔這對姦夫淫婦!”
“偷男人,做鬼也便宜她了!”
輕雪仰着下巴,撇着臉,這才明白即使身上長滿嘴也說不清了。
原來尹諾雨打暈了她後,脫了她的衣服穿在身上趁機下了船,而後喊來附近的漁民,來個捉姦在牀。所以不管她怎麼爭辯,這些人都只相信他們所看到的。
怎麼辦呢?難道真的要被這個女人欺負得死死的麼?她看向京雲,發現京雲也愧疚地看着她。
“夠了!”下一刻,他突然朝鬧哄哄的人羣發出一聲大吼,沉痛道:“我與這個女子絕無苟且之事,她只是幫我看病,給我送行,大家不要這樣罵她。”
“看病看到牀上去了,誰相信哪!”
“就是,大夫看病需要脫衣服的嗎?”
脫衣服?
輕雪突然想到了個問題:“你們發現我的時候,我穿的是什麼衣服?”
“就是你身上穿的這件囉,外面的單褂裙子脫了一地,睡在你小叔子的被窩裡,呃,真夠不要臉的......”路人甲惡寒道。
“那那件單褂和裙子呢?”她繼續追問。如果尹諾雨果真是扮成她的樣子下船,那她的衣服應該留下來了,還有柳文焉,那些暗衛是絕對不允許她下船的,她當時應該也留在了船上。
“哦,讓我收起來了。”尹諾雨笑着道,“那些衣服真夠髒的,我講它收回來後,就一把火燒了。妹妹是覺得這身衣裳太寒酸麼?要不要姐姐給你取套新的來,好讓你在下面光鮮些。”
“燒了?捉姦需要燒衣服麼?分明是你做賊心虛!”
“被水性楊花的女人穿過,怎麼洗都是髒的。我看妹妹你就要去了,所以就讓人燒掉,以免勾起不開心的事。太公,我看這天就快下雨了,不如行刑吧。”
老態龍鍾的太公踟躇道:“要不要等郡守大人來?凌老爺和凌少主也沒出現。”畢竟是要出人命的事。
“不需要等了,我大哥有公事要忙,而我夫君和公公很生氣,不想見這場面。”尹諾雨風平浪靜道,接過家奴手中的火摺子,吹燃,遞給太公,“請太公代爲處置這兩個道德敗壞的人吧,太公德高望重,高風亮節,定能幫我們凌府主持公道。”
“我要求見少主!”輕雪不能就這樣讓自己枉死,這個時候,只要有一線生機也是要博的,於是對那太公說道:“當時船上還有個人,她可以證明我是清白的。”
“誰?”
“大夫人房裡的柳文焉。”
“太公,別讓她耽誤時辰,點火吧。”尹諾雨在一邊催促,“再這樣拖下去,她什麼理由也扯得出來的。”
“你讓柳文焉出來對質!當時船上只能走下一個人,於是你弄暈我,喬裝成我的樣子混下船,文焉卻留在船上。大家想想看,文焉是大夫人房裡的人,少主要送京雲出去,又何須用大夫人的丫鬟?還有,是誰第一個發現那艘大船的?那個地方異常偏僻,一般漁民不會去那裡,除非有人故意引導。”
“是個穿白衣的姑娘告訴我說,鶴嘴灣那邊有艘大船行跡可疑,船上的人在捉她......”路人乙道,“不過那姑娘故意用帕子將臉遮住了,看不到她的樣子,她當時很急,渾身溼漉漉的,說是剛從船上逃下來,我記得她的手腕上點了一朵紅色的梅花硃砂記,很顯眼......”
“結果我們一跑過去,就看到一個姑娘在甲板上大吵大鬧,說凌府京雲少爺帶側夫人私奔,要殺她滅口。”路人丙接話。
“那那個姑娘呢?可是圓圓的臉,濃眉細眼,穿一身湖水綠?”
“是。”
“那請大夫人讓文焉出來對質,順便讓大家看看你的手上有沒有梅花硃砂記。”輕雪笑道,心頭逐漸有了底氣,“那個報信的人,纔是最有可疑的人。大夫人,你說是嗎?”
“放肆!”尹諾雨微微有些惱羞成怒,自然是不肯脫袖子,“我是凌府堂堂大夫人,在這裡脫袖露腕成何體統!太公,您別再聽這個女人胡攪蠻纏,她是想脫罪才故意誤導大家。既然太公下不了手,那就讓我來吧,今日我就大義滅親!”
說着,要去搶太公手上的火摺子。
太公愣了一下,突然道:“凌少主來了,還是讓少主做定奪吧。”
只見高頭駿馬上,一個高大的身影朝這邊勒馬而來,後面還跟了幾個部下,拖着一個人。
“郡守大人受了點傷,在府裡靜養來不了。”穿深藍色錦緞,足蹬馬靴的男人翻身下馬,示意部下將那被追回來的文焉拖過來,望着柱子上綁着的兩人,問京雲:“被這個婢子陷害,爲什麼不吭聲?”
“大哥?”京雲微微詫異。
“呀,這不就是那個在船上喊救命的女子嗎?當時我們衝上船去後,她就不見了,還以爲是跟那個白衣女子走了。”
“夫人不想證明些什麼嗎?比如,你不是那個密謀者。”男人淡淡巡視四周一圈,對尹諾雨道,脣邊勾着,“這個婢子帶了大包銀子想在盤龍江偷渡,讓府上的人發現捉回來,說是她盜了府裡的東西,豈料一番提審,她卻招出了另一個秘密。”
“我行得正,坐得端,需要證明什麼?”尹諾雨在漸漸往後退,退着退着,卻突然一把撞向旁邊的老叔公,讓他往那澆了油的乾柴堆裡倒,火摺子掉進柴堆裡......
“諾雨!”
“嘭!”乾柴遇烈火。
凌奕軒臉色大變,盯了這個豁出去的女人一眼,連忙飛進火裡。
“哈!”尹諾雨退到一邊,一邊緩緩往高處走,一邊看着這邊失控的場面,放聲大笑:“姓凌的,你以爲將我送到烏氏國,讓我在這個洛城永遠消失,我就會對你感激涕零了嗎?你錯了,我說過,我這輩子永遠不可能離開御敕府......你越是送我走,我就越要讓你御敕府萬衆矚目。現在的情況你滿意嗎?你的愛妾與弟弟雙雙抱在牀上,讓衆人抓個現行,你有沒有覺得很榮耀?”
“你這個瘋女人!”凌奕軒無暇顧她,先給京雲割斷繩索,讓部下帶出去,再去救輕雪。只見輕雪已讓濃煙嗆得大咳不已,臉蛋變得慘白慘白,胸口起伏不已。有一瞬間,他覺得她這模樣極似一朵即將凋敗的白梅。他記得之前,她還對他大吼,他不配得到鳳羽的愛,那般忿恨。
鳳羽。
他斂住心神,快速給她鬆綁,護在懷裡,飛出去。而後將昏迷過去的她放平在地上。
這個時候,火裡的人都給救出來了,卻有個人“噗通”一聲撲進了火裡,如一片高傲的落葉,“我知道今日你一定不會放過我,也不會放過我大哥,所以我要用血祀的方式詛咒你生生世世得不到愛,家破人亡,兄弟相殘,哈哈哈哈哈......”
只見熊熊大火裡,鮮紅的血從柴枝上溢了出來,滴在縫隙裡,蜿蜒。這個女人以劍自刎投身火海了,而那隻帶有梅花硃砂記的左手露在外面。
凌奕軒看一眼躺在地上昏迷過去的京雲,深眸中劃過一絲愧疚。
“爺......爺,是大夫人讓奴婢這麼做的,當時大夫人一醒來,就吵着要下船,可是侍衛不讓走......後來側夫人剛好出現了,大夫人就想到了這個辦法,她讓奴婢脫掉側夫人和京雲少爺的衣物,製造假象,而後在有人來後就喊救命......之後大夫人給奴婢一大筆錢,讓奴婢去外地謀生......所以,所以那些銀子不是奴婢偷的,求爺饒命......”見識到主子的下場,柳文焉早已嚇得趴在地上直打哆嗦。其實她早就知曉主子與京雲少爺之間的私情了,也伺候着,只是身爲奴,必須得想主子之所想,急主子之所急,不到生命攸關的關頭,絕不能說實話。現在,主子自殺身亡了,她果真要自救了。
“將她拖回府。”這是男主子對她的赦免,沒說要殺她,也沒說要趕她,只是說回府,靜靜的。她悄悄擡起頭,看到高大偉岸的男主子重新跨上了馬,帶着一干人等往凌府方向走,背影有些沉重。
就這樣,這樁醜事暫時落幕了,帶着一個女人的怒氣與詛咒,暫且劃上一個句點。
而後,天空下了一場雨,很大很大的雨,洗去了柴禾上的那些血珠和空氣中飄着的沉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