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奕軒朝這邊走過來,對她的話不予很大的反應,只是到:“如果你想報復尹諾雨,現在就是個很好的機會。通姦之罪,可以讓她和她得姦夫名正言順沉塘。”
報復!她的心狠狠跳動了下,腦海立即浮現五年前那口滴血的大箱子和京雲憂鬱的雙眼,兩種畫面互相交錯,不斷變換……他說的沒錯,現在兩人就抱在雨裡,只要喊來府裡的下人,來個當場抓姦,尹諾雨就是捉姦成雙,百口莫辯。只是這樣也害了京雲,害了這個敢愛而執着的男子。京雲的愛是濃烈勇敢的,用自己的命換尹諾雨的悔悟,拋下世俗要帶這個女子走,是值得她欽佩的一個人。
“你這是什麼意思?”她看向那雙幽深的眸子,“原來你早就知道他們之間有私情。”
他不以爲然撇脣,望向外面的雨簾:“京雲是願意與她同生共死的,我打算成全他們,讓他們在地府做一對鬼鴛鴦。”
只見茫茫大雨裡,尹諾雨一聲驚叫,雙手緊緊拽着京雲的手,卻仍是止不住他修長高挑的身子往地上倒。
輕雪上前一步,想去摻他。
“不必你去摻。”身後的男人冷冷出聲,“我會將這兩人關起來,明日通姦之罪公審,而你既然不想抓姦,那就回房去!”
“你想怎樣做?”
“呵,該怎樣做就怎樣做。你管太多了,需要我派人送你回房麼?”
“不需要,妾身這就退下了。”
“小嫂嫂,京雲病倒了。”青寰一邊被她拉着走,一邊還在回頭望,“我們還沒去看京雲呢。”
“我們明日再看,京雲現在要睡覺。”
“哦。”
半夜,她提了燈,披了外裳,偷偷去看京雲。
昏迷中的京雲被關在房裡,門口有兩個家奴守着。恰好正值這個時候京雲突然嘔吐不已,她忙藉由看病之由走進房。
“京雲!”她扶着他,才察覺他身上炙燙得厲害,俊朗的面容紅紅的,脣瓣乾裂,不斷吐着囈語,“……”
“躺下。”她弄溼絲巾,敷在他滾燙的額頭上,再給他清理被他吐髒的衣裳和被褥。
不大一會,京雲又睡着了,很安靜。她收拾好,出去給他弄了碗退熱藥,一勺一勺給他喂進去。
這個時候,他醒了,見是她,一把抓住她的手:“就諾雨,不要讓它沉塘,她跟我沒有私情,是我強迫她的……咳咳……”
“別說話。”她扶他躺下,坐在牀沿,“我可能沒有本事救她,不過你有什麼其他需要,我可以幫一下。”
京雲安靜下來,平躺着,一動不動,嘶啞道:“我懷念以前的日子,以前的她,知書達理,溫柔體貼,將府上打理得井井有條.那個時候的她,瀟灑直爽,一直跟我說想去南漠看看水銀花和黑旋風,想去西峰山尋尋那以寶石爲天的冰洞,夜深人靜時,微帶醉意的向我落淚,傾訴她持家的心酸和得不到大哥情愛的落寞。可是現在,她的心全用在怎麼折磨大哥的女人身上,整個人都變了,變得讓我好心疼……輕雪,如果你願意幫我,就幫我去看看她,讓她什麼話都不要說,所有的罪狀由我一人承擔。”
“你怎麼承擔?”輕雪沒有立即答應他的請求,微冷道:“她是你的死穴,可你不是她的死穴,即便這次你以盜嫂之名處以極刑,她還會找下一個凌京雲,她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你說的對。”京雲閉上眼睛,眼角隱隱有溼意,“她沒有愛過我,從來沒有。可是我不在乎,我要的不是她愛我,而是我愛她。”
輕雪眉頭微皺了下:“陷入單相思裡的人都是傻瓜,你就是個例子。”當然,她也是個傻瓜。
“呵。”京雲閉着眼睛輕輕笑了下,道:“多謝誇獎。輕雪,幫我去看下她,我怕沒有時間了。”
輕雪取下他額頭上的帕子,探了探他的體溫,再換上另一條,“好,我這就去,天快亮了。”
“嗯。”
“你剛喝了退熱藥,歇一下。”她提着夜燈,最後看了他一眼,走出去。
尹諾雨被關的地方是凌府的齋堂,她到達那裡的時候,這個女人正坐在窗子前賞月亮。
“這下你稱心如意了?”她對她的出現一點也不驚訝,頭顱歪在窗子上,望着站在下面的她,“明日的公審,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我是代京雲來看看你,他病得很重。”
“多謝了,請回。”這個女人眉一挑,一點也不關心京雲的死活,並繼續道:“這次我讓他害慘了,病死了,是他活該!”
“捉姦成雙,京雲死了,你也得死!”
“誰說我得死?!”尹諾雨反倒大笑起來,“他一定會一力承擔,說是他強迫的我。雲輕雪,你巴不得我死嗎?可惜這次要讓你失望了。”
“他把心都掏出來了,難道你一點都不感動麼?”他爲京雲感到難過,愛上這麼個女人。
“這是我跟他之間的事,我心情好,就對她好一點。心情不好,就一腳將他踢開,我說,你管得着嗎?呵,我知道了,你是羨慕有這樣一個男人死心塌地的愛我,哈哈,雲輕雪啊雲輕雪,你怎麼連鳳羽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呢……”
“京雲希望你能安然無恙。”她並不爲尹諾雨的諷刺發怒或生氣,仰面盯着上面,“我只是幫他轉達這句話。”
“我就知道他會這麼做,這就是我認識的京雲呀。哈哈。”
“你將雲淺到底藏在哪裡?”
“你求我,我就告訴你。”窗子裡的女人愈發張狂,笑聲刺耳,“實話告訴你,她跟本沒有患什麼鼠疫,而是讓我送走了,送到一個極其奢華的地方,讓她吃香喝辣。”
“你到底把她怎麼樣了?”她冷冷眯起眸子。
尹諾雨只是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我不會告訴你的,我就是不告訴你……”
她靜望了一會,終是提着夜燈轉身走出了園子。她走到了她寢房的隔壁,看到屋子裡的燈還亮着。
“給爺通報一聲,說我有事找他。”
“爺在等着夫人,夫人可以直接進去。”小廝儂一道。
是嗎?她推開門,走進去。
他在敷眼睛,獸爐裡燃着好聞的龍涎香,一個小婢在旁邊侍立着。
“我還以爲你果真不管。”他讓小婢退出去,摘下敷在眼睛上的溼巾。
“我只是過去看看,京雲病的不輕。爺,你真的打算公審京雲嗎?”她說出來這的目的。
“真的。”他淡漠應答,在喝一碗濃稠的藥汁,“你覺得我是說着玩的?不守婦道,勾搭叔叔,這樣的女人理該沉塘。”
“那京雲呢?”
“你想說什麼?”他喝完藥,隨手翻起一本冊子。
“放他一條生路。”
“噢?”他似乎詫異起來,終於肯把目光停留在她身上,“他之前一直求我放你一條生路,你現在又說同意的話,你們兩個人的感情,真是一日千里呀。”
“京雲是什麼樣的人,你這個做哥哥的最清楚,他只是一時糊塗了。”
罷了,多說些好話吧。
“我是瞭解他。”他不置可否,“他是個爲愛不顧一切的人,這一點,讓我佩服的五體投地。不過,他是不可能被赦免的,女人你別白費脣舌。”
“那至少等他身子好一點,他的傷口在發炎。”
“那你的傷口呢?”他問道,“看你生龍活虎的樣子,應該不算太嚴重,讓我看看。”
看?
“不需要了,傷的不是很重,那些板子京雲都爲我擋下了。”她連忙站起身,欠了欠身,“妾身退下了。”
“我沒說讓你退。”他冷道,站起身,“往後若是青寰來你房裡睡,你就來這裡。”
“青寰見不到我會睡不着。”她不想跟他夜夜同牀共枕,而且還是在這間房裡。
“青寰不是理由。”他睨她一眼,示意丫鬟進來整理牀鋪,擺明沒得再談。
翌日,她睜開眼的時候,發現已經日上三竿了。
“京雲!”匆匆忙忙穿衣,梳洗,往京雲房裡跑,卻發現撲了個空。
“一大早,爺已經將他們押出府了,這個時候大概已經沉進湖底了吧。”
“哪個湖?”
“千島山的山頭。”
只是等到到達千島山的時候,她還是遲了。眼睜睜看着尹諾雨和京雲一人身上綁了塊沉甸甸的大石,被人推進下面驚濤撲岸的水面。
“京雲!”她連忙跑過去,只看到浪花陣陣騰起,已杳無人蹤。從這裡掉下去是絕對沒有命爬上來的,何況身上還綁了塊大石。
而這裡,沒有洛城裡爲此事做見證的百姓,沒有郡守大人,沒有宗祠叔公,只有凌府的人,看起來極像是在用私刑。
“女人,你也來湊熱鬧了。”凌奕軒眉心微微皺了下,示意旁邊的喬管事拿出一管壎和一本琴譜,“這是京雲留給你的,死前也記得你,看來你在他心中的分量不小。”
她伸手接過,卻沒有在理他,走到京雲落水的崖邊,沉痛看着:“下輩子你會覓得一個好女子相伴一生的,保重。”大風捲起她的長髮,撲打在頰上,讓她突然覺得萬分落寞。
“呵,她跟尹諾雨已經在地府做了一對鬼鴛鴦,你這樣說,是在氣尹諾雨嗎?”男人在她身後輕笑,走過來,與她並肩而立,“看着仇人墜下去的感覺如何,是否大快人心?”
大快人心?她捫心自問,除了對京雲的惋惜,沒有其他太大的感覺。的確,他對尹諾雨是恨的,恨她奪走了寒兮的命,可是京雲告訴她,寒兮就是鳳羽,她還活得,活得很好的時候,那種恨之入骨就漸漸消散了。她只是爲京雲抱不平。
“京雲是你兄弟。”他提醒這個正在懲罰姦夫淫婦,臉上卻不見一絲怒意或悲傷之意的男人。
“呵,兄弟又如何,老婆還不是一樣的盜!”他又笑了聲,微側俊臉看她,“如果哪天你也出牆,
那麼跟他們一樣的結果。”
“現在就有一個。”她也笑,“睿淵王爺經常與妾身同處一室,爺就不擔心什麼瓜田李下的事麼?”
“你不會喜歡上他。”他肯定道,的確一點也不擔心,並還很贊成,“他不敢打本少主女人的主意……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他中意,本少主也可以拱手送給他,只要他不嫌棄。”
“啪!”她的反應是一巴掌扇過去,手打的顫抖,“殺妻送妾,虧你做得出來!”
“爺!”凌府的下人嚇壞了。
他側回被打偏的臉,突然一把抓起她的衣襟,眸中冰冷:“我說將你轉贈於人你很生氣嗎?女人,越生氣就代表你越在乎,在乎就要付出代價。”
“我……”她這一舉動完全是情緒反應,等扇過去的時候才意識到惹上了麻煩,不過他不會在他面前低頭的,“我只是一個妾,在這府裡的確沒有權利爲我的命運做主,但我也有我的尊嚴,爺這樣做,其實在辱沒自己的臉面。就跟爺在燕子塢懲罰那妲兒那樣,剝光了她的衣物,卻也昭示了自己的無恥。一個讓人信服的男人,是不會將仇恨怒氣撇在一個無辜的女人身上的!”
男人抓住她衣襟的手動了一下,“你說我無恥?”這個府裡還沒有下人敢看他女人的裸體,如果敢看,下場就是挖去雙眼。那日他羞辱那妲兒藉以用日光曬去她身上帶的劇毒卻沒羞辱這個女人,已經是放過她一馬了,她竟然說他無恥!而且膽敢扇他一巴掌!
“難道我說錯了嗎?”她掀脣輕笑,不怕死的的再加上一句,“你恨鳳羽,卻在我身上泄憤,你獨佔了凌府,又以捉姦之罪殺死京雲,除去大敵。”
“說得好。”他徒然一把鬆開她,讓她踉蹌着往後退了一步,雙眸微眯:“既然我是這麼無恥,那我也不在乎更無恥。你不是說我將對鳳羽的恨轉移到你身上了嗎?那好,我現在就讓你下去陪京雲!罪名是,善妒,打夫君。”
“你無恥!”
“按剛纔那兩個人的方式綁起來!”他不在乎的大聲厲呵,劍眉飛揚,“下去好好陪京雲,說不定下輩子你們能做一對夫妻!”
“你只知道鳳羽殺了你的部下,但你有沒有想過,是你背叛她在先!”她雙手被綁,繩子的末端綁了一顆沉甸甸的大石,身子已被拖到崖邊,迎着冷風大聲吼出,“京雲說那個時候你已經要娶尹諾雨了,你放棄鳳羽娶尹諾雨,是你背叛鳳羽在先,你有什麼資格去恨她!還有,尹諾雨私下追殺鳳羽,這個你又知道嗎?”
“這些都是京雲跟你說的?”他冷冷望着她,爲她的話眸中閃過一抹神色,“呵,你知道的還真多,下去陪京雲是應該的!扔下去!”
“凌奕軒,你這輩子都不配得到鳳羽的愛!”她大叫着,輕盈的身子已如一隻白鴿撲向撲岸波濤,被那大石帶着直落落的下墜!她突然明白,她遇上這個男人是九死一生,得不到好下場。
“噗通!”大石紮起千層浪花,她在沉入水的那一刻,聽到崖頂上傳來劇烈的聲響,似是有人打起來了,接着不斷有人跳下水陪她。她的身上由於綁了巨石,沉得特別快,一入水就沉到了水底,只看到幾個人影在水面浮着,水漸漸被血染紅。
她屏息着,雙手不停掙扎,卻沒料到那繩子竟是一掙就開了,是有人故意打了活結。而後陡然有股水流急速朝她吸來,將她朝一個黑洞吸,又快又猛,讓她彷如鑽入一個暗無天日的密道,找不着東南西北。
她很狠的被灌了幾口水,等到差不多窒息的時候,那股水流陡然一個急轉,將她撲到了岸上。
很刺眼的陽光,很柔軟的沙灘,她吐出幾口水,仰面躺着,感受到浪花輕輕撩着她的耳朵和鬢角。這裡是哪裡?
等能緩過氣,她吃力的爬起來,看到這裡是千島山的另一邊崖底,不過這裡有沙灘,有船隻,地勢很低。一艘大船泊在岸邊,船上的人在升帆,下水推船往深水處,似是要起航了。不過這時,船艙裡走出了個紫紅衣女子,下令先不要開船。
“那邊有個人。”她指指輕雪的方向,示意船上的人來救輕雪。
輕雪四肢痠痛,渾身無力,那幾個人跑過來抗她的時候,她一點掙扎的力氣也沒有。而後等走近,她才發現這個紫衣女子是大夫人房裡的文焉。文焉見到她,笑了一下:“側夫人也打算隨大夫人一起去烏氏麼?”
大夫人?
大夫人不是同京雲一起沉水了嗎?
“柳文焉你休得亂說話!”幾個穿同樣深色袍子,穿墨色大麾帶大刀的男子吼住她,“進去照顧大夫人。”
“大夫人已經醒了,我這不是出來給大夫人弄點吃的嗎?”文焉不以爲意的笑,手上果真端了個盆,盆沿上搭了條沾滿血跡的溼巾,“大夫人的身子還好,就是京雲少爺傷得太重了,剛纔泡了水,傷口又裂開了。幾位大哥誰能幫忙去看看?到烏氏路途遙遠,奴婢真怕京雲少爺撐不下去。”
“讓我看看。”原來凌奕軒並沒有讓這兩人沉水餵魚,而是陳倉暗渡,將這兩人送到烏氏,放他們一條生路,併成全了他們,“我懂些醫術,順便爲他們送行。”
“時間不要超過一刻!”侍衛總領冷道。
“我馬上就出來。”她頷了頷首,隨文焉走進船艙。
只見船艙裡窗明几淨,木地板澄亮,光可照人。分客廳和兩間臥房,設備十分齊全。
“京雲少爺在這間房裡”文焉爲她拉開左邊那道門,恭請她入內,“側夫人能來這裡,想必是少主的主意,請側夫人見京雲少爺最後一面後,讓文焉送您下船。”
“好。”她走進那黑漆漆的房裡,看到窗邊坐了個人。
“嘭!”文焉將身後的門重重關上了,發出很大的聲響。而後走到窗邊,拉起簾子,讓光線照射進來。
“這不是京雲的房間。”她這纔看清坐在窗邊的人是尹諾雨,正襟危坐着,對她的出現很是滿意。文焉俯下身,在她身邊耳語了幾句,她變笑了,“聽說我大哥尋上千島山了,他以爲少主果真將我沉水,要爲我報仇呢。少主將你也送來這裡,想必是避免你死於亂刀之下,又順便來送京雲一程。”
“我去看京雲。”她轉身往門口走。
“你怕什麼呢?”尹諾雨在她身後笑,“你順道送我一程不好麼?怎麼說我跟你姐姐鳳羽也是舊識,如今你我還姐妹一場,共侍一夫,人在情長在。今日我與京雲去了烏氏,下次見面還不知是在哪一日呢。”
“你願意跟京雲走了?”她詫異回頭。
“嗯。”尹諾雨朝她走過來,模樣非常溫婉安靜,“我在齋堂想了一夜,想通了,與其在這府裡困着,還不如隨京雲遠走高飛。京雲說得對,外面的天空還很寬廣,我的人生還有很多選擇。”
“你想通就好。”她感覺尹諾雨的轉變怪怪的,不想跟她說太多,依舊轉身去拉木門。畢竟文焉將她故意引進這個房就有些不對勁,她纔不相信這個小肚雞腸的女人會這麼快想通。只是還不等她將木門拉開,她的後頸猛然一痛,整個人就陷入了黑暗之中。
尹諾雨這個女人,果然信之不得。
而後等醒來,她被綁在架子上,頭頂是烈日,腳下是澆了油的乾柴,旁邊是指指點點謾罵不止的圍觀人羣。大船沒了,尹諾雨不見了,她回到了洛城,成了與京雲私奔的淫娃蕩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