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如水,燈火沒有以往那般明亮。越發安靜的慕莊,越發沒有活氣的地方。
頭髮白了一半的男子坐在牀邊,來回撫摸着那牀被子。
門旁的女子默默看着,眼神冷漠,面癱十足。她只是來送信的,“有信。”
男子一寸一寸撫摸着的手頓住,望向女子,將眼神移向她手上的信件。
女子無聲地走過去,做出遞的動作,等待對方接過。
男子接過信,一封的信封是內部所用,想來應該是山下的弟弟告知成功與那三個孩子會合。另一封,普通的外表,散發着微微香氣,別人不會知道這是什麼味道,但他知道。
方式由拿轉換成捏,似乎想起了些什麼,但還是迫使自己冷靜了下來。
女子悄無聲息地出了房門,幫男子把門帶上,直奔自己的竹屋。
他先拆了第一封信,就像預料裡那般的好消息。第二封信,嘆了口氣,不知道是拆還是不拆。他願意相信發信人的身份,也不願意看到信裡的內容。如果真的如他所想,那麼此時的自己,不知是怎樣的立場。他僥倖地笑着自己是不是敏感了,那個人又會是站在怎樣的立場寫這封信。只是熟悉的味道,還沒有十分肯定。
撕開封口,抽出信紙,空無一字,只是畫着一幅畫,兩隻鳥,小的那隻在紅色的牢籠裡,大的那隻在籠子外。小的那隻望着大的那隻,張着嘴,似乎在叫喚對方。大的那隻望着反方向,邁着步子。
他愣住,沉默,肯定。還是被發現了麼?
月光灑落在那白髮上,誰也沒有發現它們的變化,是在白了許多以後才發現的。其實它們早白了,越白越多,到現在的一半白髮。
他和白霜兒都以同樣的姿勢衰老,一個快,一個慢。
這麼多年了,都有了新的生活了,沒有必要打擾了。這種尷尬的局面,沒有資格的立場。
慧一長老隱居在一個小村子裡,民風淳樸,安居樂業。他教村裡孩子們認字唸書,其他人家都會讓他輪流來家裡吃飯。因爲隨和,大家都挺喜歡他。
他們的馬車進村子的時候,多多少少還是有些村民在打量。這種小村子一般不會用馬車,牛車更多,慕莊的馬車,雖不豪華,但還是引人好奇。慧一來的時候,也只是用走的。
在村民的帶領下,他們很快就找到了慧一的房子,小小的,有些簡陋。段乃戈輕痕還有綠萼好奇地四處打量,幼時與母親四處奔走的白夕看都不看直接進屋子了,如鳶也只是大致掃了一眼就隨白夕進屋子了。
既然爹爹說要自己帶信,那麼他是不知道我們要來的。是不是該找什麼可以驗證身份的東西。他會相信我們麼?聽綠萼說他很嚴厲,對那個所謂的大哥很不滿,那他會不會也對我們……誒?出了慕莊怎麼老是想這種問題,像在慕莊的時候就可以了。感覺頭有點大的如鳶,撫着額頭嘆氣。
其實怪不得段乃戈輕痕還有綠萼到處打量,因爲他們本就是在這種環境中出生的,只是還小的時候,所在的村子裡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導致了他們現在對這種環境特別熟悉親近。
如鳶撫着琴,似乎二姐就在這一帶的附近,此時,她多想奪門而去。她比誰都想快點找到她,她有太多的話想說,她有太多的事想做,第一件事,就是扇她一個耳光。
越發不平靜,彷彿置身在難以忍受的火海里,她現在的臉越發紅了。
白夕看到她又在撫那琴,有些猶疑,察覺到她難以平靜的狀態,將自己冷冰冰的手伸過去給她降溫。
當臉突然觸碰到一冷冰冰的物體時,她下意識地躲閃了一下,最終還是湊了過去。她確實需要降溫,也不想辜負對方一片好意,拒絕也是一種失禮。
她的臉得跟發燒似的,白夕能想象到和什麼有關,但其他人看了就只能理解是害羞一類的。少年將手靠在少女的臉上,少女的臉通紅,一般人的理解是這樣的:少年因爲各種被人幻想的原因,比如說企圖調戲,比如說暗戀已久,比如說……於是將手靠在少女臉上,將情竇初開,單純無辜的少女靠得那叫一個小鹿亂撞,於是臉因爲害羞而紅了。
一般人是這麼想的,那些雜書裡也是這麼說的。
所以三人看夠了,懷念夠了,想要進屋子的時候,就很突兀地打破了這一風景。但他們都看見了,於是三個人在幻想中雲游去了。剩下如鳶和白夕在旁邊一個瞪眼,一個無語。
白夕。如鳶轉頭看向將手抽回的白夕。
不能再給你用了,你沒看見他們在看麼。在旁人覺得認真的眼神,在如鳶看來是調侃。
你是故意曲解我意思的。如鳶沒來沒想說什麼,就是想商量下接下去怎麼辦,那三個人的眼神十分曖昧,一臉“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的樣子。
我沒有。
你有。
兩人的“眉來眼去”在三人眼裡變成了“眉目傳情”。於是三人如同抓破了兩人**一般地在旁邊得瑟着,想着“虧我認識你們這麼久了,卻一點都不告訴我”。
於是三人突然想通了,爲什麼他們一直感情是那麼好,原來……
感情好的表兄妹二人,就這麼被三人“捏造”成了兩情相悅,無奈中間阻礙太多,無法成眷屬的新版梁祝。
無視如鳶的瞪眼,無視白夕的無語,三人繼續在幻想中雲遊,穿插他們心中的情節。
如鳶有些放棄似的繼續撫琴,她覺得這種謠言過一段時間就不攻自破了。
白夕瞄了瞄沒反應的如鳶,心裡突然有種說不出來的酸。
當慧一長老回來的時候,就看到了這麼一幕,少女奏琴,少年練劍,旁邊三人曖昧地看着。他倒退兩步,確認了一下,這確實是他的房子,但看到這一幕,再次倒退兩步確認,確實還是他房子,這隻能說明一個問題,這些人在他房子裡幹嘛呢。
奏琴的最先意識到處於茫然發呆狀的慧一,練劍的因爲聽到突然停止的琴音而差點一個趔趄,其他三人壓根還處於“這是婦唱夫隨”的狀態。
慧一突然覺得他不認識這房子了,想要轉身去“尋找他的房子”。走了兩步,終於還是回頭,瞪了他們幾眼。
當他看到如鳶手下撫着的琴時,覺得有些眼熟,多看了兩眼,纔想起這是白霜兒的思琴。
“女娃娃,那把琴,是哪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