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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後三

十二年後三

那年她七歲,他十二歲。

經過兩年對上善和醫齋衆人的“溫情騷擾攻勢”,終於得到了親自爲堂哥上藥的光榮使命。雖然她自動無視了站在一旁的不安的衆弟子。也無視了某人一副即便是被醫死了也沒關係的表情。

衆人的目光集中在如鳶的手上,生怕她一個不小心把這位備受各方疼愛的白公子給……

她激動,她忐忑,她手有些抖……第一次,絕對的第一次……

自那次成功上藥以後,在白夕與上善的默許下,衆弟子盯梢下,這個任務就一直是如鳶在完成。一個是想增加實戰經驗和打好關係,一個是不想得罪人。

不知道失憶的孩子是不是也會長大。如鳶突然有了那麼一種認知。這個世界的人都不會像慕莊裡的那些人一樣單純善良,但,單純善良十幾年也不錯。過十幾年單純日子,然後到外面看看,回來,再也不走了。這一生夠不錯了。

安靜地等着男孩脫衣服,然後給他上藥,一圈一圈纏上紗布,警告他作爲病人要聽大夫的建議,先暫停修煉。然後第二天準備好藥,等待着那個不聽話的病人。

兩個人都習慣了。習慣了剛上藥包紮就立刻能將傷口裂開。一個繼續上藥,一個繼續修煉。

兩個人都格外努力地學習着自己想學的。雙方也在某種角度上雙贏了。一個想要修習醫術,一個想要修習劍術。

如鳶叫人做了一個小木箱子,兩邊各打了兩個小孔,用繩子穿上,效果是可以背在肩上。這是她憑着不知道從哪裡來的記憶弄出來的產物。記憶裡,應該白底箱子,有着紅色的十字。

她將在沸水裡煮過的紗布用布包好,還有醫齋裡已經多得氾濫的各種金創藥,幾本上善的醫書,放進小木箱子裡。好像還缺了什麼。但是,這個地方似乎並不需要那些。

雖然只是看似簡單的上藥,她卻學到了好多東西,比如金創藥有很多種配方,雖然功效都差不多。

她朝着白夕平日修煉的小樹林過去,一邊有些激動,因爲醫書是上善給自己的,而不是自己去偷拿的。雖然結果都是看醫書,但師父給自己,卻是一種認可。

師父要照顧孃親,所以,沒有時間教導自己醫術。

雖然還是覺得有武功會比較好,但以自己的身份和立場,還是單單純純地學醫,然後侍奉父母吧。既然他們都不希望自己學會,就聽他們的吧。

不過,還是要努力改善慕莊的現狀。

雖然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有努力學醫。

但是,這裡是我的家。唯一的家。想要它一直幸福下去。

劍揮動在風中的聲音,愈發清晰。她想好了。她能做的,除了學醫,還有好好“保護”這個人。這個人,她不會看錯,會成爲武功很高的人。她要爲慕莊永遠留住他。

男孩背上的傷口裂開了更大的口子,白衣被血浸染成了鮮紅色,在小範圍內散發出特有的鐵鏽味。他一時停了下來,朝着如鳶的方向望過去。

如鳶走上前去,看了眼傷口,看了眼白夕。默不作聲。

男孩明白如鳶的意思,他沒有猶豫地轉過身去,脫下衣服,蹲了下來。散亂的頭髮,偶爾隨着風觸碰被紅紗布保護的傷口。男孩的一副英勇就義狀和女孩的一臉死屍樣形成了強烈違和感。

如鳶先是打開箱子,再是一圈一圈地解開纏繞着的紗布,望着那猙獰的傷口,默嘆一句。這個人真的是不要命了麼。藥盒也是特地命人打造的,並且打了蠟,還是那沒有來歷的記憶。雖然似乎沒有記憶裡的那麼好用,但密封性和防水性都還不錯。她扭開盒蓋,停頓了一下,要不要洗手?這個……

來的時候洗過了,但這麼久了,是不是髒了?

眼前的傷口不允許她糾結於職業道德,她用紗布沾了一坨做成藥膏狀的金創藥,輕輕塗到男孩背上,抹均勻,然後換新的紗布,一圈一圈地纏上去。

上藥包紮,真是磨練耐力的好方法。要輕柔,要緩慢。

包紮好傷口,如鳶就爬到旁邊一塊石頭上看醫書。並計劃着什麼時候隨師兄師姐到附近山上采采藥見識一下,看看能不能將在醫書上學到的實踐到現實中。總不能一直紙上談兵吧。

男孩也穿好衣服,朝着女孩複雜地笑笑,然後自動無視掉一邊的女孩,打算繼續練劍。

似乎剛纔讓如鳶上藥,只是滿足她想給人上藥的想法一樣。

也似乎,受傷的不是自己,疼痛一點感覺也沒有。

跟在女孩後面的霜刃飛燕一行人,無聲地看完這一切。

霜刃還是面無表情,只注視女孩,至於那個練劍的少年連一眼都沒瞥過去。

飛燕抹汗,現在的小孩子啊,一個比一個不正常了。

聽風看了看資面癱的霜刃,又看了看練劍中面癱的白夕,再看看間歇性面癱的三小姐,想起了過去同樣面癱的兩個孩子。這個世道,這個慕莊,怎麼這麼盛產面癱呢。一頭撞向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看着葉子嘩啦掉一地。

至於其他的,尷尬地看着慕莊四絕中的三位,然後調整心態,和霜刃一起注視過去。

如鳶從回憶中清醒過來。常年照顧白霜兒的丫鬟端進膳食,都是白霜兒一直在吃的藥膳。

病人沒有好好活下去的慾望,吃再多也沒有用。

上善只會診斷開藥,從來沒辦法治心病。

但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白霜兒,快不行了。

身體莫名地突然差起來,大病小病沒離過身,三小姐能夠出生也是因爲五年的調理,即便是這樣也差點難產。

現在又因爲鬱結和過度勞累導致面臨身體崩潰。

夫人,許是挨不過了去,這年冬天。

她看着三小姐攙扶夫人下牀,走向飯桌邊。是夫人硬要下來的。

如鳶望向桌上藥膳的眼神複雜,藥吃多了,對身體也不好。

這樣下去不行。雖然自己很努力,很勤奮,醫術也已經達到了一定水平。但還是,在娘這方面下不了手。明明那麼努力了,卻還是無能爲力。一陣挫敗感油然而生。難道她能做的,只有每天來找娘聊天麼?

但,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到底要怎麼做……怎麼做娘纔會……纔會露出初次見面那般幸福的笑容?

難道她這一生,就一直都要在那痛苦的回憶中度過了麼……

她用不停縫製東西來麻痹自己,明明是笑着,卻像哭了……

將痛苦放太大了,以至於沒有太注意身邊人的關心……

爹爹其實來過很多次了,但每次都是在門外站着。其實娘一擡頭就能看到的……

爹爹一直沒有放棄找那兩個孩子。縱使每次都是失望的結果……

一直那麼爲了兩個生死未卜的孩子,總有一天,也會失去另外兩個人的……

如鳶多多少少,還是有些不滿吧。她那樣自暴自棄。

她就那樣將自己封閉起來,雖然表面上沒什麼,但是,誰的話,她都不聽了。

一直任着性子胡來……

這晚飯後期吃得夠安靜的,每個人心底都在盤算着些什麼。

不聽話的人繼續不聽話。

安靜的人繼續安靜。

唯獨懷有希望的人開始有些煩躁……

月夜下的男子揮着劍,愈發流暢,旁邊的劍譜隨着風,頁面翻動,合上。

他看到了那塊石頭,發着愣。

是什麼時候起,受的傷越來越少。又是什麼時候起,傷口終於結痂了,不再裂開了。

似乎都無從查證了。

他邁開步子,坐了下去,在那塊石頭上。他想起了那個揹着藥箱爬上去的女孩子。

自從那兩個孩子失蹤以後,他也擔心過這個女孩子也不見了。

他剛來,那兩個孩子就不見了。如果連她也不見了。自己會不會被人趕走。雖然自己已經那麼低調了,雖然衆人的目光都注視在那個女孩子的身上。還是深深恐慌,再次被遺棄的感覺。

要不要去找那兩個人問清楚呢?一個下落不明,另一個,連是誰都不知道……

她是真心想要從醫的吧?爲了那個已經半死不活的霜姨?什麼時候自己的心也變得尖銳起來了?他想起了以前十歲在醫齋的時候,她進來了,一直看着自己。十二歲的時候,聽見醫齋的人說她拜託了上善兩年,要給自己上藥換紗布。

沒有辦法拒絕不是麼。這裡是一面牆,自己寄生在這面牆上,沒有根,只有葉子和害怕掉下去的吸盤。而她是從牆的夾縫的土壤裡不停生長的,她可以理所當然地爬上來,理所當然地,得到這面牆。

自己作爲寄居的存在,要小心翼翼地防備掉下去,防備被主人拔掉,防備許多許多……

不能被人討厭,不能得罪任何人,要給人找不到踢開的理由……

都說少說少錯,不說不錯。所以,不能說……

本就不是個愛說話的人,一直把自己當做啞巴一般就可以了。

他一直都能察覺到女孩對他的試探,找不到最好的方式。

自己已經不想靠近什麼了,那些活着的。

其實已經想不起來了,他們之前怎麼熟絡起來,她可以對他笑,喊他夕哥哥。他也可以跟着她去看花,跟着她去採藥。

真不容易。一個一直猶疑,止步不前,一個一直後退,不願接近。

那個時候的兩個人,怎麼也想不到有一天可以那麼熟絡。

但隔閡是存在的,一直存在的。他還是不說話,她也還是沒有笑到眼裡。

他對她就像對待一個護身符一樣,她對他也像是對一個護身符一樣。

雖然兩隻刺蝟不能靠近,但是卻可以吃到彼此刺上的蘋果。不會因爲吃不到自己身上的而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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