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逐漸轉涼了,緩緩入秋。
端坐在亭子裡的女孩認真入神地彈奏着,閉着眼,又睜開。
如果將那飛舞的藍紗換成紫紅,或許所有人都會有二小姐還在的錯覺吧。
她學琴沒別的意思,只是想讓孃親好過一點。誰讓那個愛好彈琴二姐……
一開始學的時候,據說娘聽到了以後,發了瘋一般,逢人就問,月兒回來了麼?是月兒回來了麼?當得知是她的小女兒……
女子雖然強烈地失望,卻又像燃起了一絲絲希望。
沒有人知道她是怎麼想的。除了如鳶。
如鳶去探望的時候,無意聽到了女子無意識地喃語。大意是兮姨凶多吉少,沒有見過面的外婆不會放過她,縱使已經失去了一個。思琴念瑟,是孃親家裡代代相傳的傳家寶,傳給家裡嫡系的兩個女孩子,一人修習一種。作爲姐姐的兮姨沒有女兒,而作爲妹妹的孃親,也和家裡斷了關係。思琴念瑟恐怕要失傳了。雖然有點在意孃親家裡奇怪的制度,但,只要有人繼承就好了吧。雖然不能同時繼承下來。
如鳶,是個善良的好孩子,雖然,也會做一些殘忍的事。
樓梯處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三小姐,雅姑娘回來探親了。”綠萼喘着氣,似乎跑了很遠。
涵雅?那個四年前嫁出去的慕莊管事……
女孩背對着綠萼,複雜地望向遠處荷池旁的房子。
四年前,她贏了。那個人還回來做什麼。
那年她九歲,他十四歲。關係逐漸轉變成女孩願意對男孩說上幾句,或許是急着想拉近彼此的關係吧,縱使男孩只會露出看似十分友好無害的笑容,不過從冷漠到複雜也是一種進步吧。
“這戲看着真悶。”女孩坐在亭子的欄杆上,靠着柱子。一邊皺眉一邊望着不遠處拖了很久都沒進展的兩人。
“……”他只是來當跟班的。
“都是暗戀者,還暗戀着不愛自己的人。”而且那進度慢得還不如蝸牛爬葡萄樹呢。
“哎,看不下去了……”女孩翻了翻白眼。那些明明誰都能發現的感情,爲什麼這些局內人就是察覺不到呢。
女孩托腮,怨念地望着柱子。總之要擬個計劃,然後執行。結果就是該嫁人的嫁人,該娶親的娶親。莊內聚集了太多三十好幾了還不考慮終身大事的。
“夕哥哥啊,你看出你師父喜歡誰沒?我怎麼就看不出來呢……”他一天到晚跟着,就是沒發現他往哪個方向愣過。要麼是沒心上人,要麼是心上人不在了,再要麼就是他定力太強。
“……”
女孩覺得自己太無聊了,居然無聊到打算去擬個計劃給人牽紅線。
果然人要給自己找點事做,不然什麼奇怪的念頭都會出現在腦海。
但是,有些紅線還是要牽的。
“聽風,你每天笑得這麼詭異做什麼?雅姑娘嫁人是好事,你應該爲她高興!雖說,你……跟她……沒能走到一起……我們也挺爲你們惋惜……但是,你至於麼……每天笑得比哭還難看……都一年了!這還是那個跟我說‘我其實也沒你想得那麼愛她……我也只是……有點可憐她罷了……嗯……可憐而已……’的那個聽風麼?”一襲紅衣左手叉腰,居高臨下地望着坐在屋頂上的聽風。
聽風擡頭,瞄了瞄擋住了陽光的女子,不說話。
“你也知道,雅姑娘年紀不小了,再不嫁人恐怕就……咳咳……你活活看着她一年一年地……咳咳……好吧!直截了當!你爲什麼不去跟她說!你就是一個膽小鬼!明明知道女人是沒辦法等的……只有那麼幾年……九年前,她就已經不年輕了……八年了,三十多了……好不容易纔找到一個願意的嫁了……”紅衣氣呼呼地,嘆了口氣。
“你還想怎麼樣?你一直逃避,一直不敢面對!好吧!現在人家跟別人走了吧?你只知道用折磨自己折磨別人的方式來面對麼?從頭到尾,一直,一直!你都是一個膽小鬼!你害怕被拒絕,害怕沒有以後,害怕失去更多!可是到頭來呢!你又得到了什麼?你不僅讓自己痛苦了這麼長時間,也讓她受到了更多的傷害……”
“女人年紀大了,沒有成家,你知道要頂着多少流言蜚語麼?你知道心裡要承受多大的壓力麼?你爲什麼不去跟她提親!爲什麼?因爲她喜歡莊主大哥?哼!你一直都不去找她,你也知道她不會來找你……所以你一直拖,拖到她人老珠黃了也不去?你不娶她,自然會有人娶她……你以爲你不娶,她不嫁,你們就能一直這樣相處下去?”
“她終歸是要嫁人的……只不過是嫁給誰的問題……沒有辦法成全的愛情……終歸是要化成記憶的……生活還是要過的……”
女子挫敗地看着那一點反應都沒有的男子。她本人也似乎沒有注意到她也是“人老珠黃”了還沒嫁人的存在。當然,可能,或許,是她故意的。
男孩看着女孩往荷池裡灑魚食,或許一羣,或許單隻,錦鯉徐徐遊了過來,努力擺着尾,努力吃到食。魚,是一種寧可撐死,也不給別人吃的動物。
他知道她做了什麼。
她讓那個管事嫁人了。讓那個死也要死在慕莊的女人嫁人了。
但他也見識到了,這個看似年紀小,笑得單純無害的女孩的手腕。爲了那個臥病在牀的娘身邊沒有釘子。即便是,不存在威脅的釘子。也要消失。
所以就把她嫁了。
他們是一類人,但她比他勇敢。
因爲是紮了根的麼。
她一直在等吧,等一個合適的機會,把那個女人嫁出去。
順便再幫一下那個老是去給她講故事的紅衣女子。雖然講的故事一點都不好聽。
以前沒有能力去做什麼,長大了,可以做很多自己以爲做不到的事。
即便是很過分的事,很傷人的事。
也要叫那個女人,心灰意冷,徹底絕望。徹徹底底。不再抱有一絲幻想。
她讓她最愛的男人急着把她嫁出去,親自看她上花轎。
涵雅面無表情的坐着,眼神沒有聚焦。杯子裡的茶葉,起起伏伏,最終還是沉了下去。
不是她要回來的。是那個男人有求於他。所以那個男人象徵性地帶她回來。就好像真的是帶她回來探親。因爲他對她和那個男人說,這裡永遠是她孃家,如果需要幫助,儘管來慕莊找他。
他終究還是爲了那個女人,急急忙忙把自己嫁出去,就像甩掉一塊年糕一樣。不聽她的解釋,不管她的無辜。
想了四年,還是沒有想到是誰在害她。
要麼是白霜兒。要麼,是他……
就算她想破腦袋,也不會想到,是那個年僅八歲的三小姐。
把寫有白霜兒名字的巫蠱娃娃,放在了她的枕頭底下,而且很明顯地將頭露在了外面。
然後放了一把小小的火,引起各方注意,當火被撲滅,因爲各種原因而趕來的慕莊莊主,飛燕,聽風,霜刃,三小姐和白公子,還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涵雅管事。那個女人一定會衝進去確認,那些他送給她的。男子不好進去,所以,別有心思的三小姐會裝作什麼都不懂,看似是因爲獵奇心態在作祟,所以拉着飛燕跟着進去。
誰都不會懷疑一個小孩子。
所以小孩子是最單純,也是最會騙人的。
她左顧右盼,好奇地望着一切,露出單純無邪的眼神,一點點地接近目標。她眼前一亮,朝着牀跑過去,一把抓住娃娃的頭髮,抽出來。此時的涵雅只顧着擔心那些東西有沒有事,連察覺都沒有,就直接被敵人打敗出局。
單純的飛燕跟着三小姐一起,順着三小姐的目光看過去……那個是?
巫蠱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