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綰馨終於還是見到了那位避世多年的雲之峰,自從見到他的那一刻,腦中那些零星的,摸不清頭緒的片段便逐漸清晰,塵封的記憶也隨之席捲而來。只因爲雲之峰見到她說的那句:“果然是你呀,丫頭,好久不見了。”
慕綰馨看着那照七年前蒼老不少的臉,半晌,才淡淡開口:“是啊,伯伯,好久不見。”兩個人便坐下來,各自回憶起往事。
七年前。
雲曄帶着父親來山上已經呆了三日了,怪醫已經完成了對雲之峰的初步診療,接下來就是靜心調養。雲曄閒下來,注意到整日跟在怪醫身後一言不發的慕綰馨。
“喂,你叫什麼名字?”慕綰馨最近在制新的毒藥,整日手裡拿着的都是毒蟲毒草,這個叫雲曄的每天煩她,鬧得她這兩天都做不出藥,所以不愛搭理他。
不搭理,自己忙自己的,可是卻聽到他很欠揍地繼續說:“哦!原來你是啞巴啊,那你能聽到我說話麼?還是我寫字給你?你學認字了嗎?”
慕綰馨真想掏出袖中的藥瓶毒死他,咬牙蹦出兩個字:“胡璃。”反正師父從來都不叫自己的名字,總是“小狐狸小狐狸”的喊,說這個假名字不會露餡。
“胡璃,狐狸?”雲曄笑了起來。“好奇怪的名字。”雲曄開心於慕綰馨終於肯跟他說話,而慕綰馨更煩了,因爲之後的每一天,雲曄都會出現在她面前。
“狐狸,這個蛇毒性很高啊,你要拿來做什麼的?”
“狐狸,這個草是幹嘛的?”
“狐狸,你這個瓶子裡是什麼?”
“狐狸......”
慕綰馨十分煩躁,明明他比自己還大,卻整日什麼都拿來問她,她若是不說話,就能聽他從早上一直說到晚上。而偶爾實在煩了解釋幾個字,他就說得更歡了。終於一個月過去,能送走他了。
他還是那麼能叨叨,像個老太婆一樣,在慕綰馨面前不停地說着什麼,慕綰馨沒有細聽,大概都是些囑咐的話,聽不聽都無所謂的。然後,見他從袖中拿出一隻木簪,又說:“等你長大一些,我就來娶你。”慕綰馨沒聽,只是見那木簪上面雕着一隻很精緻的狐狸,點頭應着,接過髮簪。感覺到他的鄭重,自己也爲了趕緊送走他而很鄭重的點着頭,完全就沒注意雲曄說了什麼,自然也就沒注意雲曄笑了,坐在轎子裡的伯伯笑了,身後的師父一臉古怪地看着這邊。
慕綰馨想了想,他送我髮簪,我再還他一樣,這樣以後就兩清了,彼此再沒有瓜葛了。想好後,便將自己腰間的玉佩扯下來塞進雲曄懷裡,這塊玉是從孃的首飾盒裡翻出來的,看那碧綠的顏色很好看,便一直戴着,這麼貴重,應該夠還他的簪子吧。由於低着頭,看不到雲曄那驚愕又歡喜的表情。身後的師父有些看不下去了,幾步上前送走這父子倆。
再之後,那髮簪被慕綰馨丟在小盒子裡,好久沒去碰,也慢慢忘記了那個本就不該出現在自己世界裡的雲曄。以至於再見到雲曄,再見到髮簪,竟是半點印象都沒有。在幼時,雲曄給慕綰馨的印象還不如雲之峰來得深刻,畢竟當年怪醫診治時,慕綰馨都是寸步不離地守在一旁的。
想起了這些,並沒有讓慕綰馨臉上有什麼表情,只是輕嘆一聲:“這麼久的事,他都還記得啊。”
雲之峰就笑了起來,眸光清明。“那孩子啊,從小就不愛說話,不愛與人接觸。我還是頭一次見他對誰那麼上心。其實當年我也看得出,你這丫頭啊,根本沒瞧上那小子,但是回來以後他時常唸叨你,我也就沒有說破。哎呀,一晃這麼多年了,真沒想到他還能找到你。”雲之峰很感慨,當年沒說破,以爲過個幾年,雲曄會漸漸忘記這件事,沒想到他一直會這麼執着地去尋找,也沒想到那短短的一個月能讓他交出了真感情。
好一會兒,兩人都沒有說話,雲之峰只是端詳着面無表情的慕綰馨,終於開口:“慕小姐,”雲之峰語氣突然變得很鄭重,慕綰馨不由看向他。“我想問問你,再見到曄兒,與他相處的這些日子,你對他可有什麼想法麼?”
“雲曄是一個值得深交的朋友,他很照顧我,我也很感謝他。”慕綰馨下意識地就想起那天雲曄那深情的吻,但還是沒有猶豫,十分肯定地說出這句話。“小時候雖然嫌他煩,不過現在想想,也沒什麼感覺了。他這段時間對我的幫助,我真的很感謝他。”
雲之峰聽完,有些失望,不甘地問:“只是對朋友的感謝麼?你對他......”
“雲老先生,”慕綰馨打斷了雲之峰的話。“當年的事,就算做小孩子間的玩笑吧。您不必當真,我也當我沒有想起。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就不要再提當年的事了。”
雲之峰聽了那清冷的話,蹙着眉搖了搖頭,長嘆一聲,才道:“唉,罷了罷了,我沒有資格逼迫慕小姐,更何況這是你們倆的事情。曄兒他......唉!”雲之峰確有他愁苦的理由,雲家子孫單薄已經不是一代兩代的事了,到了雲曄這一代,就剩他這麼一個,要是尋常人家,早就逼着抓緊成婚生子了。可偏偏,雲曄的地位擺在那裡,誰敢逼迫他。旁人看着他滿王府女人無數,可是雲之峰知道,自己的兒子心心念念着七年前的那個丫頭,那些鶯鶯燕燕雲曄根本從未沾過。如今好不容易找到當年的女孩,可人家不願,她師父又有恩於雲之峰,也不能過多地勉強人家。眼看着雲家要絕後了,雲之峰能不愁麼。
“老先生,沒事的話我就回去了,明日還要趕路。”
雲之峰不再惆悵,回道:“去吧去吧,本來也沒什麼事。就是想謝謝你能治好伊伊。”
慕綰馨神色柔和了些,說:“沒什麼的,我只是做了一個醫者應做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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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當年你師父救了我,讓我多活了這麼多年,如今你又治好了我的孫女。你們都是我的恩人哪!”說着起身就對着慕綰馨拜了下去。慕綰馨連忙扶住他,“老先生這是做什麼,這是要折煞我這個晚輩了。”
“如果可以的話,你還是像以前一樣叫我伯伯吧,你無意與他,我也不勉強。但是看着我的面子上,不要讓他太過傷心。”
“我知道了。”慕綰馨恭敬地施了個禮,便出了祠堂,絲毫沒留意躺在屋頂上的雲曄。
雲曄眼中沒有了醉酒時的朦朧,一片清明,邪魅卓然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憂鬱,顯然剛剛雲之峰和慕綰馨的對話他都聽到了。“狐狸,你就真的連一點情意都不肯施捨給我麼?”黯啞的聲音低低地問着,可沒人會回答他。冷風吹過,帶走了那一聲聲低低的呼喚,帶着不甘,帶着濃濃的情意,帶着,深陷在泥潭的那種無力。
“狐狸,狐狸......”
慕綰馨回了自己的臥房,卻並沒有休息,而是喚來陸柒陸玖,將收拾好的東西都帶着,直接出了王府。由於慕綰馨的身份特殊,沒有人敢攔,痛快地牽出早已爲她們備好的馬匹,三個人打算連夜出城。
“不是明早才走麼?”剛出了王府的大門,身後便傳來雲曄的聲音,低沉,帶着些陰鬱。雲曄聽聞慕綰馨打算連夜出城的時候,心上彷彿又被劃了幾刀,她就那麼迫不及待,甚至在想起往事之後,還是選擇離開,還離開得這麼急,就這麼不想再看到他麼?仰起頭,看着馬背上的慕綰馨,又說:“爲何走得如此匆忙,也不來告訴我一聲?”
“我覺得現在走正好,”慕綰馨清冷平緩地說。“我也養的差不多了,而且着急處理閣裡的事宜,想盡快趕回去。至於告別,我覺得沒必要了,我們還會再見的,何必弄得那麼正式。”
雲曄看着她,嘴角勾起。“還會見面?”
“是。”
得到肯定的答覆,雲曄的心情緩和了不少,就爲着她說會重逢的那句話,所有傷心和不甘都變得微不足道。“好,我等着與你再見。記得,有事一定要先書信給我。”
慕綰馨點點頭,扔下一句“保重”,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明月當空,那抹漸漸遠去的絕色身影被月光籠罩,散發着迷人的光彩。那晚,雲曄就那麼望着慕綰馨離去的方向發呆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