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很多人都睡不着。祠堂門前,雲楚伊着一身白衣,脫簪跪着,小臉上寫滿了決然。依舊是雷叔守在門口,滿臉的爲難。“小姐啊,這三更半夜的,有什麼事明天再來也一樣的呀。”
“雷爺爺,你去告訴我爺爺,他今夜若是不見我,我就不起來!”一個多月的時間,讓原本一個愛笑愛鬧,無憂無慮的小丫頭穩重了不少,也沉着了些。
雷叔進了屋子,隔了好一會兒,雲之峰還是出來了,看着雲楚伊,嘀咕着:“你們這叔侄倆,一點都不懂得尊重我這個老人家,有事白天來不行麼?一個兩個的,都是半夜過來打擾我。你有什麼事,起來說。”
雲楚伊還是跪着,低着頭,堅定地開口:“請爺爺做主,伊伊想嫁給一個人。”
雲之峰一聽,驚愕地看向她,就聽她接着說:“爹孃已經過世,伊伊的婚事自然需要爺爺做主。伊伊也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伊伊本不可自己選擇。可是爺爺最疼伊伊了,如今伊伊有了意中人,若是嫁給他,不是比隨便找一個嫁更好麼?”
雲之峰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家孫女說了些什麼,笑了起來,說:“你這丫頭,這是好事啊,你這麼嚴肅的過來,我還以爲是什麼事呢。你說說,你看上誰家的了?他要是敢不娶我孫女,爺爺綁也給他綁回來。快起來,起來說。”說着上前要扶起雲楚伊。
雲楚伊依舊跪着不動,決然開口:“伊伊想要嫁給宸哥哥!求爺爺成全!”雲之峰伸出的手頓在半空中,一時是沒反應過來自家孫女說的是哪個宸哥哥,雷叔在旁卻急了,失聲叫道:“小姐,不可!”雲之峰皺着眉回過頭看向雷叔,雷叔便在雲之峰耳旁低低說了幾句。雲之峰聽完,一口氣差點沒背過去,震驚地回頭看着雲楚伊,見她那決絕的神態,就覺得心口很不舒服。
“他都已經死了,你要怎麼嫁?”雲之峰氣憤地問道。
“爺爺認識一位得道高人吧?請他做法,讓我與宸哥哥,結冥婚。”最後三個字,說得不卑不亢,決絕凜然。
“胡鬧!”雲之峰怒吼。“你,你想氣死我是不是?你纔多大的年紀?你可知結了冥婚意味着什麼?你……”雲之峰說到最後,氣的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雲楚伊俯身磕了一個頭,便伏在地上不起了。“求爺爺成全。”
雲之峰氣極,拂袖而去。卻沒想到之後的三天,自己的孫女就一直跪在那裡,動都不動一下,水米不進。直到下了場大雪,她直接昏倒在茫茫雪地中。再醒過來時,雲之峰只是心疼地問她:“你這又是何苦?我不同意,你就打算一直跪在這裡了?”雲楚伊只是說:“這件事若是爺爺不同意,那便沒人能幫伊伊了。若是那樣,伊伊寧願早些死了,就可以去那邊與宸哥哥完婚。”
雲之峰神色複雜地看着她。半晌,才說:“罷了罷了。”之後,便找來了那位高人,暗中完成了雲楚伊與袁沛宸的冥婚儀式。那位高人拿到袁沛宸的生辰八字時,神色很是古怪,喃喃自語着:“都是天定啊,這樣也好……”當時誰都不能理解他的話。
雲楚伊這些日子發生的事,誰都沒有注意到。慕綰馨休養了幾日,覺得身體好了很多,這一夜,是在王府的最後一夜了。晚上,雲曄布了酒菜爲慕綰馨送行,本也叫了雲楚伊的,可是那丫頭病了,正在雲之峰那裡昏睡着,不能來了,慕綰馨想過去看,但想到祠堂裡的規矩,便沒有要求。於是這頓飯,便只有兩個人用了。
兩個人放着一桌子的佳餚都沒動幾口,只是喝酒,最開始,兩個人也都不說話,很有默契地舉杯就喝,無需多言,彷彿一個眼神就能知道對方的心中所想。這是一月有餘的徹夜共飲培養出來的默契。
直到一人喝下兩壇的酒,慕綰馨才淡淡地出聲:“吳封給我來信了,那邊因爲有你的人鎮住場面,那些叛徒暫時還不敢輕舉妄動。雲曄,謝謝!”慕綰馨再次舉杯敬他。
雲曄微微一笑,回敬一杯,才說:“你我之間不必言謝。明日便要回去了,我會安排人暗中護送你,那些叛徒可以來,我的人也可以將他們全留下。到了濛雨城,我派去的那些人都會聽你調遣。你要多下小心,有什麼變故,儘管書信給我。”說完,雲曄又在心裡默唸一句:我會永遠站在你的身後。
慕綰馨原本低着的頭擡了起來,直視着雲曄,目光清澈。雖是沒什麼表情,但看着雲曄的目光已經沒有了初識時的那份疏離,朱脣輕啓,緩緩地說:“雲曄,能夠認識你,認識伊伊,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情。伊伊那丫頭,很單純,善惡分明,感情上很純粹。拼命對喜歡的人好,討厭的人也會盡情地表現在臉上。不過還好,有你這樣的叔叔爲她撐腰。而你......”慕綰馨突然頓住,自顧地倒了杯酒,一飲而盡。
雲曄微偏着頭,薄脣半勾,撩人的桃花眼也微微眯起,看着慕綰馨,問:“我怎麼?你喜歡伊伊,希望她能被很好的照顧。那麼我呢?”雲曄沒有得到慕綰馨的回答,因爲慕綰馨突然起身,不聲不響地便要走。雲曄急忙將其拉住。“怎麼好好的,說走就走?我又惹你不高興了?”由於喝得急了些,雲曄此刻有些微醺,眯着眼睛笑得像個狐狸,又帶着幾分邪魅凜然,慕綰馨不去看他,偏過了頭。
“我有些醉了,想回去睡覺了。你也早些休息吧。”慕綰馨的確也有些醉意,但神志是清醒的,本能地就想將自己抽離出這個氛圍。轉身那瞬,衣袖也被拽住,慕綰馨回頭就差點撞進雲曄的懷裡,連忙穩住身子,推後了半步。“還有事麼?”
“明日你就要走了,我捨不得,不行麼?”雲曄還是笑着,拽着慕綰馨的衣袖像個孩子般。
慕綰馨驚異於雲曄還有這樣的一面,之前真是小看他了。微微蹙起眉,冷聲道:“你真是喝多了。”卻被雲曄拉起了手,自顧地拉着她往外走。“正好我也醉了,一起出去透透氣吧。”
清雲院後面有一處梅園,此時開得正旺,放眼望去,紅白相間,美不勝收。兩個人就這麼一前一後進了園子,雲曄依舊緊緊拽着慕綰馨的手不放。直到走到梅園深處,有些累了,雲曄便靠在一顆梅樹下站着,拉着慕綰馨的手,笑望着慕綰馨那清冷孤傲的眸。這樣的雲曄,倒有幾分像容冽那樣,有些玩世不恭,有些賴皮,有些輕佻。
“雲曄......”慕綰馨輕喚。
雲曄勾着脣角,用低沉的聲音說着:“再說說上次說的那個故事吧。那個小女孩應該是很不喜歡男孩的,每次男孩跟她說話,她都不搭理。有一次男孩問她的名字,被問得煩了,女孩便扔出兩個字,‘胡璃’。男孩便喜歡叫她狐狸。”說到這,雲曄頓住了,目光灼熱地看着慕綰馨。
慕綰馨在聽到“胡璃”二字時,心漏了一拍,彷彿忘記了什麼,又想不出。面上未顯,還是看着雲曄,等着他的下文。
這時,從梅園外又走進來一個人,是雷叔。“王爺,慕小姐。”雷叔恭謹地行了禮,才道:“老爺聽聞慕小姐明日便要返鄉,想與慕小姐見一面。”
慕綰馨正愁找不到機會脫身,應得很是痛快。“好啊,我正想再見見伊伊呢,明日我走了,怕是要好長時間見不到她了。”說完,便將自己的手抽回,快步出去。隱約還聽到雷叔說:“老爺只准慕小姐自己過去。”
祠堂的路慕綰馨是認得的,因爲整個王府,只有這個祠堂,她雖知道方位,但從未去過,印象自然深一些。到了祠堂,雷叔倒未先引薦雲之峰,而是帶着她去了雲楚伊暫時的住處,並告訴慕綰馨,雲楚伊先下正好醒着,可以先去看看她。
雲楚伊又憔悴了一些,見到慕綰馨,還是強打起精神努力笑着,那副模樣,倒更顯得可憐了。慕綰馨輕嘆一聲,不動聲響地上前爲她把脈。見只是尋常着涼,不打緊,慕綰馨才放下心。
“姐姐。”雲楚伊喚着。“你明日便要走了,伊伊雖不捨,但是也明白姐姐的心思。你放心去吧,若是有什麼事一定要傳信回來,我會求我小叔叔幫你的。”瞧瞧,不愧是叔侄倆,說的話都是一樣的。慕綰馨點頭應着,她也捨不得這個丫頭。
“姐姐,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雲楚伊有些神秘地靠近了慕綰馨,在她耳邊低聲說着。“這個秘密,只有我爺爺和一個高人知曉,但是我要告訴你,你可不要告訴別人哦。我......”雲楚伊突然低下了頭,有些侷促地開口:“我與宸哥哥,結冥婚了。”
慕綰馨驚訝地看着她,半晌纔有些心疼地開口:“你......不必做到如此地步的。”
雲楚伊搖着頭,看着慕綰馨堅定地說:“不,姐姐,我不覺得有什麼不好的,反而我很喜歡,宸哥哥走了,我的心裡再裝不下任何人了,我......”雲楚伊話還沒說完,就被慕綰馨抱住了,感覺到慕綰馨纖瘦的身體有些微微地顫動,雲楚伊有些慌,急忙說道:“姐姐,我,我沒事先跟你商量是我不對,我......”
“謝謝你能爲袁沛宸做這麼多。”慕綰馨帶着輕微的鼻音說。“我走了以後,你要照顧好自己,我會回來看你的。”說完便起身,朝外走,不讓雲楚伊看見她臉上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