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那個熟悉的身影，沿着社區內的主幹道慢慢移動着，走路的步子很穩，柺杖夾在腋下。頭上的那黑色貝雷帽，搭配着黑色的大衣，與往日所見的家居服截然不同。彷彿一個被激發了鬥志的獵犬，雖然到了暮年，但是進入了與年紀相反的狀態。
善揚無聲無息笑了。她慢慢跟着，保持五米的距離。
前方的老人，走了一段距離，略微休息一下，又繼續走着。他並沒有回家的意思，圍繞着主幹道，彷彿在轉圈。
終於，老人再度停步，轉過身，望着善揚。
“牧老師，你好。”
“您好。”
“請你陪我再走走吧。”
“好的。”
中鶴放下柺杖，用右手拄着，他的人靠着道路最側邊，木杖戳在路旁的枯草和灌木中。
善揚在他的左邊，兩人就這樣走着，大半個美島社區都走遍。這一時分，整個美島社區的戶外都沒什麼人。
“牧老師，你可憐我，所以不打算揭發我，是嗎？”
“是的。”
“你不是說，沒有有力的實際證據嗎？”
“當然。”
“那牧老師，爲什麼如此相信自己的推斷。”
“也有一小部分，出於女性的直覺。”
“直覺？”
“如果我告訴你，你的想法，全錯了……”
“那……就當是我跟您開了個玩笑，供您解悶。”
中鶴目不轉睛，盯着善揚，即便皺紋深重的眼皮也無法徹底蓋住泛灰的眼珠。
“玩笑？牧老師你……”
中鶴似乎無話可說。
“我累了，該回去休息了。牧老師你也回去吧。”
“讓我送您上樓好嗎？”
“不用了，謝謝。牧老師，我很感激你的好意，主動來陪我這個孤獨的老人。”
“這是我做志願者的本份。”
“牧老師，我不是殺害俊輝的兇手。”
“我相信您不是。”
中鶴的臉色，帶着不可思議的驚愕，繼而暗沉，五官有點變形，露出痛苦的神情。中鶴轉過身，往回走，走到28號樓那裡，寒風中，一隻大着肚子的花色母貓萬分警惕跳開垃圾桶，躲開他們兩人。
“我們又走到這個地下室了，俊輝那孩子之前就住在這裡。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幽靈，恐怕這孩子的靈魂沒法離開地下室了。他死得太無辜了，難以安息。”
中鶴快步向前。
“您沒有殺害俊輝，您只是打開了地獄的入口，讓這孩子自己走過去。”
中鶴走到了12號樓的入口門禁處，輸入秘密，飛快進去後關上玻璃門。站在玻璃門後，他似乎想起什麼來。
“對，您告訴過我密碼。”善揚與中鶴隔着玻璃門說，“我想進來很方便，除非您報告給物業，反對我進來。”
中鶴的痛苦表情越發濃厚。
出了電梯，中鶴哆嗦着手指開門。
善揚尾隨而入。
“如果我沒有猜錯，您早就猶豫着要不要去做手術。您的膽結石雖然症狀比較輕，但發作時還是很難受。尤其是可能有其它併發症，一起造成致命的後果。直到您讀到報紙上高醫生的報道。”
中鶴坐回沙發，善揚關上房門。
“戰勝了病魔，一定重新鼓舞起您的鬥志。安排好了房子繼承，又解決挽回了您和兒子的關係。所以，您又恢復了好好活下去的信心。我說的對嗎？”
“我同意您的想法，既然恢復了健康，就要頑強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你究竟想怎麼樣？”中鶴終於開口反問，從進屋他就一直沉默。
“請讓我繼續做您的志願者，好嗎？”
“我不能答應。”
“是嗎？”
“請你離開我家。”
“您先冷靜下了。就算沒有有力的實際證據，我如果把這種嫌疑報告給警察，他們開始追查，您也難以擺脫糾纏，無法安心。其實，我跟您說我沒有有力的證據，是欺騙了您。還記得嗎？我看過您的陽臺才發現了不對勁。”
中鶴漠然。
善揚走到陽臺上，又折返。
“雖然您擦乾淨了掛衣鉤，還有撐衣杆，不過，我已經拿手機拍下來了。一般來說，鐵鏽就算鐵鏽，很多其它的情況下，也會摩擦到。然而，因爲鐵絲綁在欄杆的那一部分，是被601室的女主人用手反覆拉扯開過，所以夾雜了一些粉底。本來憑藉肉眼，很少有人可以一下子看出來。可是，我是個女人，我也化妝，聞到那種化妝品的香味，我可以分辨出，那是一款經典的防水不脫妝的粉底。您看，我連同我的袖子一起擦了點鐵鏽，拍照了。然後回去了，我剪了那塊布料保存着。”
“你……”中鶴只說了一個字。
“您年紀大了，大概嗅覺有所退化。所以沒注意到這一點。”
“好了，您也不必再多說了。我還是會繼續來探望您，陪伴您的。我看您的兒子雖然勉強願意在您重病急需的時刻出現，平時還是不大想見到您的。您其實，很需要有一個志願者繼續幫您。”
中鶴原本散發出的鬥志暖意，似乎又冷卻下去。整個人重新呈現佝僂狀。看着這樣的中鶴，善揚只覺心頭掠過一陣快意。
“我說過，我保證不會揭發您，我可以發誓。如果您需要我這樣做的話。好了，我今天先走了，您要好好照顧自己。”
走到門口，善揚又轉過身，“對了，志願者組織不定期會抽查義工服務的效果來做調整處理。所以，他們會與您電話聯繫，或者上門向您瞭解情況，以作參考。我想您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們。後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