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上雲以前送給自己的小本子,善揚照着上門記錄下來的地址,走進醫院。
“您別動,別起來了,不要跟我客氣了。蓋好被子不然會凍到的。要不要我給您把枕頭墊高點?不要啊,好的。那,想不想吃點水果,我削給您吃吧。”
“哦,您不想吃東西?嗯,也是,水果太冰涼了。”
躺在牀上的老人張了張嘴巴,卻沒有開口說什麼。
“這個病房的環境還可以,老幹病房的確比起一般的牀位強太多了。有電視,有獨立的衛生間,有冰箱和空調。挺像一個獨立的小公寓。電視也不能多看,吵得人無法安靜休息,不過,躺了好幾天,總是睡着一定很難受吧!還是有個人來陪着說說話好受一點。您也不用說話,免得吃力。”
“我給您講個故事吧,就當是打發時間,現在才6點多,國家臺的新聞聯播都沒開始。”
老人點點頭。
“您就聽着,真的不用說話,說話也容易牽扯到傷口吧。”
善揚想一想:“該從哪裡講起纔好?我想一想。還是從地下室說起吧。這個故事是關於一個老人,一個男孩,和一條狗。”
“這個男孩年紀不大,十來歲左右吧。他本來在一個遙遠的小鎮生活。可是隨着父母外出打工,家鄉村子的學校也撤銷合併了,他上學很麻煩。這個男孩的父母很想念自己的孩子,總是不在身邊,也時刻惦記着,難以放心。所以他們商量考慮了很久,決定把孩子接到他們打工的地方來。接過來以後,當然也不能等同於城市的小孩入學。不過,幸運的是他們打工的城市近兩年有了新的政策,對於打工者的子弟就學,免除學費,就近安排在居所附近的學校插班。嗯,當然,他們因爲已經在這個城市工作了兩年多,這一年辦理了居住證,年初的時候,男孩很順利進了一所附屬小學。也就是新谷第二小學。”
“他們一家人終於團聚了,不過呢,原先居住的地方變得不夠用了。於是他們開始找新的房子。”
“現在城市拆遷的厲害,原本這個男孩的父母,居住在廉價的城中村。每月只要兩百多元。他們發現房子非常難找,價格很貴。爲了工作便利,也爲了男孩上學不必跑太遠,他們終於決定,就租在一所大學對面的小區裡。當然了,他們不可能住得起這個小區的正價房子。他們租的是地下室。”
“這個男孩的父親在一所學校的後勤公司做事,他們這種不屬於公司員工,只是簽訂了勞務協議,承包下一輛通勤車。男孩的母親就在另外一所學校做清潔工,負責打掃劃分區域的衛生,以及一棟大學宿舍樓的保潔。”
“男孩的父母兩個人收入約莫接近兩千,他們每個月給房東太太交上6百元的房租。他們過得非常節儉,每個月生活吃飯之外,剩餘還可以儲蓄幾百元。簡單地來說,他們是這個社會最底層的那一部分成員。”
“雖然生活非常辛苦,一家人住在陰暗潮溼,不見陽光的地下室,但是總要過下去。這個小男孩對於自己家的狀況也非常瞭解,所以他的表現也很吻合處境,相當乖巧聽話。這一家人對此都有一種潛藏的默契,出於憐惜自己的孩子,有時候,這對年輕的父母也會花一點錢,帶着孩子去吃一頓好的。當然了這一頓所謂的好的,不過是一些垃圾食品。熱量高、鹽分多、糖也多,吃了對孩子的身體健康並無好處。可是他們哪裡能考慮到這些呢?不管怎麼樣,即便只是去吃一頓垃圾快餐,他們一家人也吃得很開心。最重要的是,這個男孩開心。”
“不同的家庭有不同的過法,痛苦與快樂各有不同的比例。不過,他們還是有他們的目標的。那孩子的父親有個打算,等到存夠了一筆錢,還是會帶着男孩和妻子一起回家鄉。他們在考慮將來翻修家鄉破舊的老房子,或者乾脆推掉以後,在原先的地基上,建起新的房子。將來男孩長大了,結婚就有房子了,不然恐怕連老婆都找不到的。”
“當然了,這個男孩的功課中等,在學校的成績一般,並不是特別有天賦。他們沒有奢望說,將來去念大學。念大學的花費成本太高,而且回報未知。現在的大學生就業情況那麼糟糕,到處都是抱怨找不到好的職業的聲音。”
“話說回來,對於大部分的孩子來說,現有的教育體制下,功課這種東西,其實也不用什麼天賦。這個男孩只是之前的起點差,要適應和跟上城市學校的教學,比較困難。不過,時間久了,這個男孩還是漸漸融入同學當中,他交到了新的朋友。跟一些男孩一起學着跳舞。他們跳得是街舞。”
“男孩有了課外的愛好,原本的隔膜沉默,也改變不少。漸漸地,這個男孩變得開朗活潑了。也就是在今年吧,他跟幾個小夥伴商量着,組了一個小團體,一起練習舞蹈。男孩的父母愈來愈放心,一家人的生活,進入穩定的時期。”
“有一天,這個男孩的夥伴告訴他,附近的一家中型超市舉辦週年慶,面向附近徵集表演比賽。比賽的獎品非常豐厚,這羣孩子按捺不住心動,就去報名了。在報名之後的一個星期預備期,他們很拼命練習。這家超市的開業三週年慶如期舉行,一隊一隊的選手們表演,這羣孩子的表演本來並不見得有多出色,可是因爲超市主要面向周圍的社區居民,因此,他們傾向於迎合居民的心態。比賽結果就這樣爆了黑馬,這羣孩子拿到了一等獎,打敗了表演流行音樂、魔術、跳舞的大學生,也打敗了那些成年人。”
“這家超市舉辦活動,全程拍攝了現場表演。然後在入口反覆播放,相當於企業宣傳的效果。”
“男孩的父母也去了表演比賽的現場,當主持人公佈他們的孩子所在的團體得獎時,他們簡直高興極了。也是在那一天的現場,攝影師攝下了他們一家人手牽手站在一起的樣子。主持人還插科打諢,跟這家人互動聊了兩句。不過,這當中還有一個小插曲,嗯,也就是一條狗。一條小黑狗。”
“這條狗是這個男孩收養的。養了一段時間後,廝混得特別有感情了。男孩的父母來自小地方,對於養狗這事,沒有什麼意見,無非是人吃什麼,就給狗吃多餘的。完全不像城市裡的寵物那樣,精心照料,吃優質的狗糧,定期防疫,以及登記辦理健康卡、養狗證。他們的態度跟城市居民不一樣,發現這一點後,出租地下室給他們的房東太太,才意識到有問題。”
“房東太太去問了男孩的父母,那狗果然沒有去打狂犬疫苗,也沒有去辦理任何手續。懷孕的房東太太,對此當然無法容忍,她擔心鄰居投訴,更擔心一旦染上疾病,會危害自己的安全,因此,房東太太堅決要求男孩的父母,處理小狗。”
“嗯,您是不是聽得有點不耐煩?您別急,很快我就要說到重要的部分。您不反對吧,如果您反對,可以睜開眼睛。”
“那好,我接着講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