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善揚不走了,望向佳宜那一戶的花園,中鶴也停步。
“芒果是在這家花園亂翻對吧?”
善揚點頭。
“他們一直沒有來找我。不知道會不會很生氣,責怪我沒看管好寵物犬。對了,我們去看看,是否在家,我想上門致歉。”
“哦,他們不在家。這家的女主人佳宜懷孕,馬上要生產了。前些天就住進婦產醫院待產去了。做先生的也每天去陪同。”
“那等他們回家,我再登門吧。”
“其實也不必了,芒果之所以出現在花園裡,是因爲之前他們的租戶的小孩,也就是出事的俊輝,埋了不少狗糧。這事您也已經知道了啊。也怪不了芒果,畢竟它只是一條狗。意外嗅到了狗糧,忍不住就去挖出來吃。”
“總歸我是有責任的,不該讓芒果餓着肚子出門。”
“沒關係,或者讓我代替您轉達一下歉意吧。”
“好的。”
“俊輝那孩子一家人,就住在28號樓這一戶的地下室。那孩子如果刮暴風的那天,沒有經過有12號樓下的樓下,也許不會倒黴出事。”善揚嘆息。
“一切都是巧合,那孩子的確很可憐。那孩子長得什麼樣,我好像沒注意過。想不起樣子了。”
“那條路本來是小路,又是坡地,其實不大好走,偏偏從那邊走。命運真難預料。那孩子,就是普通小男孩的樣子。”
中鶴加重語氣:“我覺得,最主要還是,自己家陽臺的雜物,要做好防備,杜絕意外。幹嘛要在陽臺搞那麼多無聊的東西,美島綠化那麼多,哪裡還需要陽臺上種花花草草。對了,那家的兩個人,都是年輕人,天天就知道吵架,聲音又大。一個說想辭職了在家專心搞創作,另外一個說那太不可靠了,你畫的那些東西根本沒法賣錢。還是在公司好好畫底稿保險。”
“男方是畫家?”
“不是。女的喜歡繪畫。他們吵架這種噪音,嚴重影響人休息,非常討厭。現在的年輕人,結婚隨便,對待婚姻完全兒戲。這樣過日子,當然過不好。”中鶴回到芒果的話題,“不說那個了。要是那家餐廳把有毒的食物殘渣妥善處理,芒果也不會誤食中毒。唉。”
“您說得對。”
兩人走到12號樓前,善揚再輸入電子門禁的密碼。進了走道,善揚按住電梯,讓中鶴先進去。中鶴突然問道:“牧老師,像你這樣做義工志願者,一般是有期限的吧?”
“有的。如果受助人覺得不再需要我們了,可以提出終止援助。您的意思是?”
“牧老師你別誤會,我沒有終止的意思。只是出於好奇,多問一句。”
“您不必覺得有壓力,隨時可以提出來的。一切要以尊重受助人爲先。”
“牧老師,啊,抱歉,你好像提醒過我,叫你善揚更加好。不過我還是不大習慣。”
“沒關係,稱呼而已。”
在家門口撕下門上的便箋條,中鶴進了房間,取下口罩,坐回沙發椅。善揚拉開窗簾,再問中鶴:“對了,您每天的吃飯是怎麼安排的?”
“我請物業幫忙,隔幾個月送一些大米和麪粉。我吃得很少,自己煮點粥,加一點鮮*。他們提供有償的家政服務。”
“哦,那物業怎麼不幫您買狗糧呢!”善揚順口問道。
“這個……”中鶴似乎恍然大悟,“我老糊塗了。寵物店不送上門,大不了多給物業的人一點錢。”
中鶴懊惱起來。
“我多嘴了,您不用自責。我想,物業送米麪蔬菜,是有大額採購的便利優勢的。我記得山水小區就有集中供應的生活用品貨車。狗糧這樣的額外的商品,他們大概就嫌小,嫌麻煩吧。”善揚主動分析。
中鶴唉聲嘆氣,低頭拄着柺杖,摸着自己的肝區,似乎那裡有點不適。
“我來給你煮粥吧,食物材料都在櫥櫃嗎?”
“怎麼好意思麻煩你煮東西?”
“我其實喜歡烹飪,只不過這兩年不大碰了。”
“爲什麼?”
“因爲……”善揚忽然語塞,停頓一下,等心臟內的那一下痛過去,“不想一個人做給自己吃吧!”
中鶴沒有繼續這個話題,“櫥櫃裡有大米,還有糯米,調味料我平時用的是綜合粉,冰箱裡,應該還有幾顆西蘭花。”
“保鮮盒裡還有豬肉絲。”善揚打開冰箱,善揚煮開水,轉爲小火,放米。
回到沙發椅前,善揚開口:“我們聊一會天,不去想着吃,很快就煮好了。”
“聊什麼呢?”中鶴望着陽臺,緩慢站起身。
“您要做什麼?”
“衣服該收了。晾在外面,早就吹乾了。”
“我來吧!”
“謝謝你,善揚。”
“您又客氣了。”
“你,真像我女兒。”
“您的女兒,走之前,就沒回來看過您嗎?”
“嫁給一個外國人了,是在芬蘭,三年前纔回來一趟。那一次,如果我能留下她就好了。她說還有弟弟,勸我不要跟弟弟,也就是我那個兒子鬧脾氣了。可是爲了我結婚的事,唉!”
“這些年飛機回來一趟,其實也很方便的。太遺憾了。”
“去年是說回來一次,不過那次什麼冰島的火山爆發,新聞說火山灰蔓延,影響了北歐很多小國家的機場。沒多久,就查出肺癌。兩個月都沒拖下去,就去了天國。她在那邊,還信教了。”
善揚陪着嘆一口氣,起身活動下身體,拉開落地窗,第一次站到陽臺上。撐衣杆就懸掛在牆壁上的一個掛鉤上,善揚取下,這根撐衣杆應該是2米長,普通身高原地擡手,即可取下衣物。不過,以中鶴的身高,年紀大了骨骼萎縮,佝僂着背,恐怕就略爲吃力。
那天黃昏時,善揚見過中鶴取衣服。打量着空蕩蕩的木頭狗屋,還有一旁捆綁牢固,表面覆蓋了報紙的書刊。善揚看見了不少腳印,踩上去,再擡腳,恰好站到狗屋上。
取下衣服搭在胳膊肘,善揚從5層樓陽臺的這個角度俯瞰下方,地面的一切都清清楚楚。
回到屋內,中鶴又打盹了。
善揚摺疊好衣物,在廚房探看深口鍋子,加入調味料和肉絲,以及切碎的西蘭花。水蒸氣升騰起來,中鶴的面貌一瞬間變得模糊,然後又恢復清晰。
關掉火之後,善揚找出一隻隔熱雙層碗,清洗了,盛粥。將粥放置中鶴面前的茶几上,中鶴還未甦醒,喃喃說着什麼話,無法聽清。
善揚盡力分辨,仍然不明所以。
對了,還差勺子,善揚快步前往廚房,找到湯勺,再回到茶几前。這一次她清楚聽到一點夢囈,雖然只有兩個字。
“去……死。”
善揚擡起頭,手中勺子碰到碗邊,很輕的清脆響聲,中鶴驟然甦醒,嘴脣肌肉無法自控,傾斜半開狀態,流出口水。
善揚連忙抽出紙巾遞過去。
中鶴覺察到脖子內滴落的口水,臉上擠出難堪的神情。
“粥放溫了,您快吃吧,太冷會有腥味。”
中鶴一勺一勺喂進嘴巴,吃得很慢很小心,似乎不想再有什麼丟臉的表現。無論如何安慰一個人,衰老不是羞恥的事情,但衰老仍然令人痛苦,喪失尊嚴。瞧見口水的一刻,善揚胃部收縮了一下,有點噁心。
“我該走了,家裡有點事情。您吃完放到水槽裡,放水沖洗一下就乾淨了,或者等我下次來。”善揚拿起自己的外衣,準備離開。
“牧老師,慢走,再見。”中鶴放下勺子和碗。
“我差一點忘記了,我幫您做完再走。”善揚突然想起來,取下的衣服連帶衣架還放在沙發一端。
“我慢慢整理吧!”
“我動作快,我來吧!”
善揚放下自己的外套,抽出所有的衣架,一部分是木質的,還有一部分是塑膠的。被某種氣味刺激到,善揚聳動幾下鼻子,差一點打了一個噴嚏,她將衣架放回陽臺,掛鉤也是塑料的。在心底略微琢磨一下,善揚再次心跳加快,然後異常平靜關上落地窗。
“好了,您慢慢休息,我走了。”
“牧老師,天氣預報後天會下雪,如果下雪了你就別出門再來我這裡了。”
“好的。”
進了電梯,善揚閉目細細思索,不知不覺走出美島社區。明晚即是公曆元旦,掏出手機,大拇指在屏幕頂端朝下拉,未來七天的天氣顯示出來,後天的確預報會下雪。
中鶴固然有時候老態龍鍾迷糊,但清醒時仍然保存了生活的細緻。善揚轉動自己的戒指,想起中鶴說過,尺寸可能偏小。還有,在這個老人的書櫃看見一些獎盃,說明中鶴曾經是一個厲害的建築設計師。
一股寒徹骨髓的悲哀從善揚胸口涌出,如同被天敵咬住了心臟的動物。善揚不得不將心中的疑惑沉澱,繼而轉爲確信。
真的可以確信嗎?
剎那之間,善揚又不自信了。
她掏出智能手機,沒有打電話,輸入一大段話,發出一封求助的電子郵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