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出本子,照着數字輸入,門禁打開,善揚上樓。很快,她又下樓來,走到美島社區的西南角,那裡有一處健身運動設備所在的水泥空地。遠遠得看見一個全身上衣灰色的老人背對着主幹道,坐在腿力鍛鍊的器材上,一隻手扶着柺杖。
湊近以後,纔看見老人的正面戴了口罩。
“好些了嗎?”
“牧老師你來了。”
“看見您貼在門上的便箋,我就找過來了。”
“很抱歉啊,我忽然很想出來走走,但是一看時間,跟你約的就是二十多分鐘後。我又不嫌按手機太麻煩,家裡早就沒有固定電話這種東西了。”
“沒關係。您的那隻手機是什麼牌子和型號?”
“我也忘記了,沒仔細看,沒去記。眼睛怎麼也看不大清楚,手指也操作不靈活,用起來也麻煩。哎。”中鶴長嘆。
“也是,還是應該配備一個老年人專用的手機比較好。就是功能簡單,不會那麼複雜,字號放大數倍的那種。”
“我好像看見過廣告,在什麼雜誌上。”
“要不,下次,我幫您選一個吧。”
“這,又要麻煩牧老師了。其實我手機用得很少。牧老師幫我買了,記得索取發票,我給你錢。”
“您太客氣了。”善揚坐在中鶴對面的空座上,這個腳力鍛鍊器的旁邊,還配備有拉伸雙臂的和訓練腰部的設備,不過冬日太冷,無人使用。
中鶴挪了一下方向,視線轉到主幹道上,善揚從側面看見他帽子側邊一片雪白頭髮。
“您戴口罩,是因爲氣管的原因嗎?”
“是啊!這樣保暖,也比較溼潤。天氣預報最近的空氣溼度很低,太乾燥了,所以我才犯病。”
“這樣啊。”善揚正要問過節的事情,中鶴忽然站起來。
“咿!怎麼了?”
“芒果。”
“什麼?”
“啊,不是,不是芒果。”
善揚望過去,一個穿運動服的中年男人,牽着一隻明黃色毛皮的金毛犬,一眼看起來,金毛犬都長得很像。但是仔細再看,那是一隻活潑青春的青年金毛犬。步履和神態,完全不是暮年的芒果那般。
中鶴看錯了,頓時又恢復萎靡,坐下。
“您有沒有想過,再買一隻小型寵物犬?”
“現在我自己都很難照顧自己,除非是那種訓練良好的,專門用來陪伴人類的狗。可是,臨時買來的,要建立感情,很不容易的。”
“這倒也是。”
“牧老師剛纔想跟我說什麼?”
“哦,我是想問您,新年元旦的晚上怎麼過?要不要與我們一起過,我們家裡只有兩個人,可以一起吃飯。我可以讓我先生開車來接您,況且,也不遠。”
“謝謝你,牧老師。不過不用了啊!我不是一個人過元旦的。”
“是跟家人,也就是您的兒子一起過嗎?”
“嗯!”
“那您可以一家人團聚了。”
“也沒有。”
善揚微微側耳,等待中鶴自己說下去。
“你看,那一家人。”
善揚再望過去,這才發現,位於西南角落的這一處,很適合觀察居民。一對年輕的夫妻和孩子、老人,一起拎着好幾只鼓鼓囊囊的購物袋。年輕的妻子抱着孩子,丈夫則攙扶着老人,一邊走一邊在說笑着什麼。
越走越近,善揚聽見他們對話的內容是“新年前量販超市的積分要清零了”“喂,你以爲我健忘啊,我兌換了*糖果,寶寶最愛吃了。”“爺爺,我要吃。”“好,好,爺爺拿給你。”
中鶴閉上眼睛,似乎不願目睹這一幕。
“人的天性啊!”
“天性?牧老師爲什麼這麼說。”中鶴睜開眼睛。
“親人很重要,人是離不開家庭的生物。這不就是人的天性。我聽說您跟子女的關係,有點僵呢。啊,真的很不好意思,在接觸您之前,我做了點功課,稍微去了解了一點。您不會介意吧!”
“沒關係。”
“您看,您的兒子不是在您需要的時候,陪您去醫院了嗎?這表明人還是高等動物,也是有着社會化屬性,有情感牽絆的。”
中鶴戴着口罩,善揚看不清臉上悲情,只能傾斜角度,看見中鶴眼睛裡難以言喻的餘光。
“不過,人也有動物性。情感牽絆,對於有的人來說,親人極其重要這種概念,也不是不明白,只不過,只不過還是不如利益重要。”中鶴的聲音在口罩後傳出來,沉悶而氣憤。
“您的意思是?”
“超市積分可以兌換東西,他們也只記得兌換吃的給寶寶。動物界裡的動物,都是父母哺育幼兒,然後幼兒長大了,離開巢穴,就不再理會父母了。生物要延續自己,纔是最重要的法則。”
善揚意外。
“不是也有的動物會反哺嗎?”
“那只是極少數編造的勸道故事。”
“您爲什麼會這麼想呢?您的兒子不是……”
“我答應他了,房子,等我死了,都留給他的兒子。”
“也就是您的孫子?”
“嗯。”
“就是這套房子嗎?這麼大一筆財產,您的兒子或者孫子繼承,都是合情合理的。”
“也許別人有好的運氣,我沒有。如果沒有明確房子怎麼處理,他也不會來見我。本來,我是不想留給他的。他很忙,他的那個老婆,我很不喜歡。她也不喜歡我這個公公。背後罵過我這個死老頭,這幾年就只有芒果陪着我。現在就連芒果……人生啊!意義何在?”
“那您的女兒……”
“恬恬,恬恬她早就離我而去了。晚期肺癌,讓我白髮人送黑髮人,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我這個做父親的,就不該把她送出國。我不該。”
善揚忽然無話可說。
“牧老師,你大概也聽說了,我脾氣不大好。”
“有這樣的聽聞,不過,親身接觸後,我覺得那不是實情。”
中鶴忽然轉過頭,目光完全與善揚對接。一個全身百分之九十都包裹在圍巾、帽子、衣物當中的人,只露出兩隻眼睛,直視過來,善揚忽然覺得這一刻的中鶴,目光犀利,更加符合他人所描述的形象。嗯,也許這纔是完整的中鶴。
“牧老師,你是個心地很好的人。全憑善意來陪伴我,免費擔任義工。所以,我還是會區分對待的。”
“外面太冷,不如我陪您回去吧。”
“好。”
中鶴起身,善揚走在他左邊。中鶴一下一下用柺杖點着地面,帶着善揚在美島社區的大路小道繞行,畢竟是生活多年,中鶴幾乎不用看路。經過28號樓,善揚停下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