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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地下室_(2)

第五章 地下室_(2)

“房東太太跟男孩的母親聊狗的事情時,男孩其實聽到了。不過這個男孩早熟,過於懂事,所以雖然他極爲震驚,不知所措,卻還是默默壓抑。那兩天,男孩一直等着母親跟他開口說狗的事情,不過,他的母親卻一直沒提及,只是在回家了,多看了幾眼他跟小狗。於是男孩醒悟過來,他的母親看出來了,他跟小狗的感情已經很深,所以開不了口。男孩偷偷躲在沒有人的地方,也就是學校的廁所裡,哭了很久。哭過以後,那一天回家,他沒有理會小狗,任憑小狗在地下室的客廳吃飽了,隨便轉悠。男孩自己早早得上牀睡覺了。”

“估計着晚一點的時候,男孩的母親以爲這孩子已經熟睡了,當機立斷,抱起小狗,上了樓梯,離開地下室之後,男孩的母親便飛快得朝着美島社區的第三個側門跑去。當她出了美島社區,又走出了大概一個公交車車站的距離,才放下那隻黑狗,轉身就要走開。可是,那隻黑狗很聰明,立刻撲到她的母親,抱住她的褲腿不放。男孩的母親慌了,一腳踹開狗,可是那狗又撲上來,不肯罷休,嗚嗚咽咽叫着。男孩的母親其實也對狗有幾分感情,可是她不能心軟,房東太太說過了,如果堅持養狗,恐怕她不能繼續將地下室租給他們。”

“男孩的母親再次踢開狗,不擇方向地跑出一截路,那狗鍥而不捨跟隨,男孩的母親圍繞着電線杆轉圈,那狗也轉圈。正當她無計可施時,一個路過的男人,拯救了她。這個男人她認得,是廢品回收店子的老闆。她在學校做保潔,收集的垃圾整理後,去回收店賣掉,換取一點錢補貼家用,所以她記得老闆的樣子。但是店老闆並不記得她,問她狗是她家的嗎?她搖頭。於是男人一把抓起狗,帶走了。回到地下室,男孩的母親夜裡幾乎失眠,想着編一個理由,好跟兒子交代。第二天,她告訴男孩,黑狗自己跑出玩,她沒注意,結果就跑丟了,再也沒回來了。男孩低頭默默哭了一陣,回到自己的房間。男孩沒有再提狗的事情,這個母親也鬆一口氣,覺得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可是,這個男孩仍然很想念他的狗,他知道自己的狗智商不低,他跟狗玩過遊戲,故意跑遠了,躲起來,那狗也能夠找到他。所以,他幻想着,自己的狗也許會找回來。可是找回來,恐怕還是留不下來。男孩用自己的一點獎金,買了狗糧,分拆後包裝好,埋在了房東家的花園裡。假如狗找回來,也可以找出來吃。這個孩子的想法,比人更加深情。他的狗當然沒找回來,隔了幾公里遠,被新的主人好好養起來了。”

“您說,這孩子是不是很可憐?”

“雖然他自己就是一個可憐的孩子,但是,他還是忍不住想要去幫助別人。直到他遇到了另外一隻狗。準確說,不是遇到,他跟那隻狗會面過,在不同的場合,同時出現過很多次。那是一隻8歲多的金毛尋回犬。”

“在社區裡晃悠,看起來有些焦慮的金毛犬,朝着正在埋狗糧的男孩走過去。那隻金毛犬將鼻子湊到男孩的手掌邊,男孩沒有被驚嚇到。他養過狗,喜歡狗,也看出來,這隻狗是他見過的,很溫和友善。男孩餵了一點狗糧給這隻金毛犬,然後他抱住了金毛犬,金毛犬也沒有抗拒,彷彿他們已經是相交多年的老朋友了。男孩很高興地撫摩着金毛犬的脖子和皮毛,把手裡的狗糧都給了它。這男孩專門挑選了中午的時候,房東夫婦都不在家,自己的父母也在工作。此刻氣溫高,大家都躲在空調房內,他則埋頭在小花園裡挖地。”

“您怎麼了?是口乾了,想要喝水嗎?如果是,就請您點點頭。”

“好的,我給您拿滴管。這個辦法挺好的,可以不用怎麼費力,一點點喝水。哎,很細心的考慮。”

“夠了嗎?還要喝一點嗎?好的。”

善揚將滴管裝在乾淨的盒子裡,蓋上蓋子,按下盒扣,轉過身繼續坐下。

“可惜您現在說話不方便,不然您一定想問我,那隻金毛尋回犬,是什麼樣的,是叫什麼名字。”

“沒關係,我告訴您,那隻金毛犬,就叫芒果。”

“這個男孩很困惑,非常困惑。因爲他記得,這隻叫芒果的金毛犬,是有主人的。他的主人,就在同一個社區的一棟樓裡。他見過狗的主人,帶着狗在外面的街道溜達過。爲什麼這狗看起來會那麼餓呢?”

“芒果吃了一些狗糧後,飽足了,男孩又給他水喝。然後芒果開始往回走。吃飽了,它也想回家了。男孩跟着芒果走啊走,那時候是夏天,金毛犬是一種智商極高的狗,據說在世界犬種當中智商排名第四,所以芒果沒有走被太陽曬得發燙的瀝青主幹道,而是沿着一條小徑前行。”

“那條小徑,就是社區的12號樓的正面那天路。以一些青石板鋪墊吃路徑,兩邊有茂盛的樹木和植物,相當陰涼。男孩跟着狗一路走到了樓下,那隻狗順着坡地下坡,繞了半圈就跳過一戶人家的花園,避開陽光,回到了12棟樓2單元的入口。狗無法進門,乖乖蹲坐在門口,等待着,當有人回家,打開電子門禁,它就從空隙鑽進去,上樓回家。”

“男孩沿着原路返回,走了一點路,也順着陰涼的小徑回到了自己所住的28號樓。”

“那天黃昏之時,這個男孩寫完作業,又寫了一點日記,等着父母回家,一起吃了麪條。他的父母再出門,父親開通勤車從早上9點開始,到晚上9點。母親則在下班後,收拾了房間,又回到學校,說要去賣掉值錢的垃圾。因爲那天學校有大檢查,不能讓廢品垃圾停放太久。男孩無所事事,打算去找夥伴玩。”

“他出了地下室,走着走着,不知不覺,走上了金毛犬芒果帶着他走過的小徑。站在那棟樓的樓下,男孩仰起頭,在夕陽暮色中,一眼看見了蹲坐在5樓一家陽臺上的狗。”

“在狗的身邊,還有一個老人低着頭窩在躺椅內。男孩凝視着那狗,還有那個老人。他仰望了很久,狗早已經注意到他了,站起來,靠近欄杆,遙遙與男孩對視,眼神中充滿了哀傷。這個男孩突然發現,狗好可憐。那個老人看起來,也特別可憐,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感覺。上了年紀的狗,和一個上了年紀的人,沉默得呆在家裡的陽臺上,很久都沒有進屋。”

“男孩不確定老人有沒有看到自己,因爲那個老人依稀一動不動,整個人彷彿一團充滿皺紋收縮的樹幹。難道他的屋子裡,沒有別的親人嗎?爲什麼一直呆在陽臺上?男孩平時在社區裡轉悠過,知道這個公園一般的社區裡的住戶,都是很有錢的人,跟自己家比起來。自己家住地下室,也沒有這樣可憐的感覺過。”

“男孩沒有去找同學夥伴,而是默默回到自己的地下室。後來,男孩在自己的日記裡,補充了一句,很像,很像自己死去的爺爺,活着的時候,孤獨寂寞的樣子。這個男孩作出了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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