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帶了東西來，讓你破費了。”中鶴看到善揚放下的紙盒，露出一種古怪的表情。
“這是王冠蛋糕店的牛肉餅，很適合配烏龍茶呢！”善揚脫下皮鞋，換上中鶴遞過來的麻布料子的拖鞋。
“好的，我來泡烏龍茶吧！”
“您找給我茶包，再坐下休息吧。我來動手。”
“好的，謝謝你，牧老師。”
“您也別叫我老師了，您的年紀足夠做我的爺爺。還是叫我的名字善揚吧！”善揚拆開包裝盒，瞧見中鶴盯着牛肉餅的眼睛，有點霧濛濛。
“謝謝你，善揚。”
“我找到附近那家王冠蛋糕店，原來這家店的牛肉餅很受居民歡迎，餡料做得滋味濃郁，很柔軟，表皮是鬆散的，入口不用怎麼咀嚼，適合老年人當零食。我嘗過了試吃的一枚，買了一盒。”
“我還是把買這個的錢，還給你吧。”中鶴沒有等到倒水泡好茶，拿起一枚，抿了一口。
“您提供茶葉，我攜帶糕點，這不是很公平嗎？”善揚笑道，一邊放下茶包，倒進熱水。
“況且，這家店的價錢之便宜，超出我的想象了。”
“善揚，你怎麼知道我愛吃這家的牛肉餅的？”
“上次看到桌子上的空盒子了。茶泡好了，您試試看？”
“挺好的。”中鶴喝了一口，他今天的精神似乎好些，說話語調也有力一點。
“善揚，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哎，我正想問您問題呢？那您先問。”
“是嗎？還是你先說吧！”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我只是好奇，爲什麼會給狗取名叫芒果。”
“這個啊！我看你戴着結婚戒指，還是不是轉一下，好像有點不習慣，是才戴上嗎？我看，尺寸恐怕還是小了1毫米左右。金屬會*冷縮，人的手指浮腫一點的差別也有的。量的時候沒考慮這一點，戴着會有點不舒服。”
善揚張張嘴巴，微微一笑，“想不到您觀察這麼仔細，是啊，我才結婚。戒指雖然是按照我的手指尺寸訂製的，但是很多年不戴東西，驟然多出一個束縛，的確有些不習慣。過一段時間習慣了就好了。”
“啊，恭喜你啊！準備在哪裡辦婚禮？我也要送紅包纔是。”
“昨天邀請了少數重要的親朋好友在酒店聚了一下，不會辦婚禮。我結婚，也不是第一次了，不想張揚。紅包什麼的，您就不要破費了。”善揚摩挲着鑽戒，“您還沒告訴我，關於芒果？還是說，買它回來就是叫這個名字？”
“不是，你大概猜不到，之前的主人，就叫它金毛。”
善揚啞然失笑，的確是有偷懶的主人，很敷衍地給寵物取名，但想不到還有這麼隨便的。
“我看狗的毛色很像成熟的芒果。那天帶他回家，剛好經過水果攤。”
“我最後一次見到芒果，是差不多傍晚，夕陽一照，真的是像金色的芒果。”
“真巧。”
“其實，芒果那次好像在找吃的，餓壞了的樣子。”
“嗯，那段時間，家裡的狗糧吃完了。我想打電話給附近的寵物用品店，讓他們送貨上門，但他們不願意，覺得太遠，即便是加錢也很麻煩。我想起來，可以網購，但是摸索了很久，還是沒能用上電腦。只好讓芒果跟我一樣，暫時吃人的食物，但它吃得沒胃口，吃了幾口就不碰了。在家關着，不能帶它下去溜達，它也難受。所以，我讓它自己出去活動。”
“您有很長一段時間沒下樓了？”
“嗯，2個多月了吧，中間出門了兩次。走路走幾步就覺得很累，腿腳不便，入秋以後，就總是疼得厲害，幾個月前看了醫生，是陳年性關節炎，氣溫降低就痛得厲害。視力也不好了。像你這麼近坐在我對面，才勉強看得清楚。不如在家呆着了。”
“適當的運動還是要有的，何況，外面新鮮的空氣也對健康有好處的。出太陽的時候，可以多開窗。”善揚轉頭，看見四扇對開的落地窗仍舊關着。
“芒果還在，夏天的時候，我還帶着它下樓走動。現在……想不到再也不用給它買狗糧了。”中鶴臉色又泛出痛苦的神情，芒果死得太意外了。
善揚心沉下去，她忽然想起給上雲買的溜冰鞋。
“芒果是一隻好狗，它應該會去天堂。”
“我想應該是，或許下一世變成人。”中鶴嘆氣。
“這也難怪了，芒果會找到那孩子埋的狗糧。”
“什麼狗糧？”
“就是那個出事的可憐男孩。”
“俊輝嗎？”
“對。”
“是很可憐。就是在這棟樓下出事的。”中鶴又喝一口茶，杯子徹底空了。善揚給他添加熱茶。
“是啊，好像跟您家很接近。”
“嗯，6樓的住戶，就在我家斜上方。”
“活着總有各種意外，也許是花盆，也許是吃了有毒的東西。”善揚一邊說一邊看着中鶴的手背，滿滿堆疊皺紋，彷彿核桃的表皮。
“在陽臺上種植東西，很危險。可憐。”中鶴喃喃說道，閉上眼睛。
“您覺得累了，就睡一下吧，不用管我的。”
“我的書櫃有很多書，最裡面那個書房，還有一些最近的報紙，你可以進去看看報刊……”
“您訂閱了很多年報紙嗎？”
“是啊，本地的晚報和都市報，有十來年了吧。有些作爲資料保存了，其它的積攢起來每年賣一次。”
“報紙您都看過了才賣掉的吧！”
“嗯，年紀大了，又沒有別的事情，每一份都看過。”
中鶴閉着眼睛說：“抱歉，那我先睡一下。”
“好的。”
聽到老人呼吸夾雜的鼻鼾，善揚才小心翼翼站起身。書房不大，兩面牆是書櫃，一面牆擺着書桌，空餘一面堆放了一些雜物。
善揚湊近書桌，落滿灰塵的大相框內是一張全家合影，中鶴仰頭在笑，旁邊是一個捲髮胖胖的婦人，年輕的長頭髮女孩從背後摟住中鶴，還有一個年輕男孩雙手搭在婦人肩膀上。
書桌靠書櫃一邊，防塵罩蓋着一臺配有液晶屏幕顯示器的臺式電腦，鍵盤上壓着報紙。拉開窗簾，室內亮了許多。書櫃內都是一些工程設計、《外國經典建築物》《建築五宗師》之類的圖書。另外就是一獎盃、講座，頒發給某院副總設計師司中鶴，其中一個比較空的格子，放着佳能牌數碼照相機的包裝盒。再靠近一下，銀白色的卡片式數碼照相機就在包裝盒後方。
善揚轉過身，仔細傾聽，中鶴的鼻鼾連綿未停。她取出照相機，按下電源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