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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嫌疑_(2)

第四章 嫌疑_(2)

猛然進入房間內,有一種白晝頓時轉變爲黑夜的錯覺,只看見黑暗中有一個紅色的光點。站在朝內開的防盜門前,調整一下呼吸,對方慢慢坐回一把沙發椅上,再低聲對着另外一張空沙發椅說,“請坐。”

善揚習慣了一下過暗的環境,走到空沙發椅前,打量了一圈,再坐下。

茶几上的電熱水壺“啪”一下跳閘,對方拿起反放的瓷杯,倒水,杯子裡冒出茶葉的香味,迅速在室內空間裡散開。這些顯然都是準備好了有人拜訪。

善揚握住杯子,水蒸氣薰到臉上,一陣溫熱,善揚一時間不知道怎麼開口。

“要是覺得暗,你就把窗簾拉開一點。我是習慣了。”

善揚點點頭,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拉開一半窗簾,雖然是陰天,多一些光線,室內也看得清晰許多。回到沙發椅坐下,善揚才注意到半個茶几上都擺滿了相冊。剛纔看到的紅色光點,是油汀加熱器的電源指示燈。室內暖洋洋的,善揚脫下外套。

“這些都是……”

“芒果的照片。”

“您要節哀順變。”說出這四個字善揚心裡難受了一下。

“想不到,想不到,芒果就這樣走了。”中鶴的毛線編織帽子幾乎套住他大半個腦袋,低頭時完全看清楚表情。

“狗這種動物,養久了,跟人的心是想通的。我很明白,芒果……”

“我如果不放芒果出去就好了。”

善揚聽到中鶴的嗓音打顫,說完這句停頓下來,久久沉默。善揚放下杯子,端起中鶴面前的杯子,遞給他。中鶴伸出雙手接住,喝了一口,擡高頭,眼眶有淚光,但並沒有流出來。

“芒果跟了我三年多,雖然是從別人哪裡買過來的,但是我們相當投緣。就是纔來的幾天很悶,趴在門口很老實。它特別聽話,很乖,很快就當我是真正主人。有它陪着我,現在沒了,沒了。”

善揚翻過一頁相冊,“芒果看起來,真漂亮。”

那是一張中鶴跟金毛犬的合影,看起來是在公園散步,金毛犬沒有拴上狗鏈,跟在中鶴身邊的半米內。

“我們都老了。”

“還好有很多照片,芒果的樣子都留下來了。”

“嗯。”中鶴一隻手懸空,擱置在沙發椅扶手外。善揚注意到,隔了十來分鐘,中鶴的手腕憑空晃動兩下,又靜止。

“您一般不看電視嗎?”善揚轉移開話題。

“眼睛看不清楚,老花了。就是不看屏幕,打開了,光線也晃得人頭暈。我聽收音機。”

“這樣啊,您也不習慣開燈,光線太暗了,平時要小心撞到東西受傷。”

“不會,不會,我自己的家,每個東西擺在哪裡,我都清楚得很。不會碰到。”

“您泡的茶很香。”

“別客氣,多喝點。”

電熱水壺“啪”一聲,又開始燒起來。善揚心想,看來是自動溫控斷電的新產品。這是一套三室兩廳的房子,客廳相當大,臥室的門都是緊閉的。傢俱擺設和生活物品收拾還算齊整,透過壁櫃可以看見很多包裝好的便利食品,挨着廚房的餐桌上,有兩個印着王冠蛋糕店字樣的空紙盒子。善揚視線回到中鶴身上時,聽見輕微的鼾聲,就這麼半分鐘走神的時間,中鶴已經歪頭睡着了。善揚愣了一下,傾聽着鼾聲和水壺燒水的嘶嘶聲,靠在沙發椅背上,繼續翻看相冊。

金毛犬以各種姿勢出現在房間內的不同地方,其中一張是它站在陽臺上,眺望遠方夜空的背影。再翻下去,是芒果躺在陽臺上曬太陽,中鶴在躺椅內打盹。還有一張是中鶴在馬路邊,俯身抱住芒果,芒果吐着舌頭,凝視着鏡頭。鏡頭……會是誰給他們拍的照片呢?是那個差一點跟中鶴結婚的女保姆嗎?

看得出來,中鶴悉心照顧芒果,芒果則親熱陪着中鶴。天色越發陰暗,隱隱約約聽見外界遠處的爆竹聲,有人按捺不住提前製造節日氛圍的動靜了。善揚走神了片刻,門窗閉鎖,室內溫暖,的確令人昏昏欲睡。

“芒果,芒果……”中鶴忽然叫道。

善揚驚醒,放下相冊,“怎麼了,中鶴先生。”

中鶴坐直身體,看着面前的善揚,似乎完全陌生,一臉疑惑,半響又省悟,“啊,不好意思,我怎麼睡着了。牧老師,你喝茶,喝茶。”

“我在喝。”

“人老了,是這樣的,你別介意。”

“沒關係。您剛纔做夢了?”

“是啊,我夢到跟芒果在散步呢!唉,我就一個人,無兒無女的,芒果就是我的親人。”

“難怪芒果出事了,您那麼緊張。”善揚聽得很仔細,但沒有多問,中鶴並不是無兒無女。

“嗯,所以,我懷疑是有人故意毒害了芒果。懷疑到你,牧老師,很不好意思。”

“您不用道歉,我可以理解您當時的心情。”

“最近一年多,我行動不便,走不動了,只好放芒果自己出去遛,誰知道會不會得罪了什麼人?所以我才這樣懷疑。”

“還好只是意外。”

中鶴又低頭,似乎陷入沉思。

“想不到,剛好是派牧老師過來。”

“其實,也幫不上什麼,有個人可以說說話,也許會好受一點。我也有過失去親人的感受。”

“原來如此……我確實是好多了。這兩天,一想起芒果的死,我就難受。牧老師,就快過元旦了,家家團聚,你還來陪我這個老頭,我很感激。”

“我們住的地方很近,所以我也很方便過來的,不影響。”善揚微笑。

“牧老師的名字有寓意的吧。是揚善懲惡的意思嗎?”

善揚搖頭,“只有一半是,是從佛經裡化用出來的。我名字是祖父取的。據說翻着經書想出來的。原文是揚善隱惡的意思。”

“一半?”

回想一下,善揚背誦出幾句,“人所慚恥處,終不宣說,聞他秘事,不向餘說。”

“牧老師記憶真好。”

“我也是聽父母提到。不過,他們都過世了。他們是很悲慘的一代人,很晚纔有了我。年紀已經很大,去世也很早。”

“太遺憾了。”中鶴現出體諒的神情。

相對靜默片刻,善揚又開口,“不過我倒是沒辜負祖父的期望,個性的確偏向這個名字,在我瞭解了這個名字的含義之後。大概,算是一種後天的暗示。”

“很有意思。”中鶴垂下頭。

“您是否不舒服?”善揚異常關切。

“沒,我沒事。只是有點累了,過一會說不定又睡着了。你可別介意。老了,說幾句話就覺得累,不如以前了。”中鶴似乎真的疲倦,眼皮垂着,皺眉更深。

“那我先走了,您不用送了。下次來之前,還是會先跟您通電話的。”

“謝謝你今天來看望我。”

善揚出門,反手帶上房門。

中鶴身上老人專屬的氣味,漸漸淡了。

善揚沒有乘電梯,而是轉到拐彎處,拉開消防門,走樓梯。來中鶴家中進門的那一刻,善揚就嗅到一種專屬老人的氣味,即不是臭也不是香,但那味道令人情緒低落。

等到泡茶後,那種氣味又漸漸被屋子裡的其它味道沖淡了,拉開窗簾時,善揚近距離看到陽臺上那把躺椅,底部的油漆脫落磨掉了,使用很久的痕跡特別明顯。陽臺一角還有一個木狗屋,看起來相當結實,一些報紙成捆綁好,方方正正堆放了一層。

中鶴這個老頭表現溫和客氣,毫無脾氣。個頭恐怕還不到一米六,行動遲緩,臉上一直充滿哀傷。跟舜臣的同事友巖嘴裡的可惡的老頭,截然相反。不知不覺,善揚沿着12號樓的正面那條小徑,走到可以仰望到中鶴家陽臺的位置。

善揚看看腕錶,出了美島社區,舜臣的車子已經等在門口。

“你約了學校的同事吃飯,怎麼一定要帶上我?”

“這樣比較禮貌。”

“好吧,就是那種邀請函上寫的,賢伉儷一同出席對吧!文縐縐的。”

“就當是文縐縐的好了。這頓飯我應該請,不過呢!又因爲一些事情拖延了。”

“你到底欠了別人什麼人情?”

“這個。待會你就知道了。”

“你今天這麼神秘。”舜臣停好車,先下次拉開車門,善揚下車,拿好外套遞給舜臣。兩人披好外套,坐電梯到頂樓的美食館。

越是元旦前夕,商場餐飲業越生意好。人頭攢動,一片吵鬧,攜家帶口的大人小孩,坐滿餐廳。這與之前在中鶴家的冷清,彷彿兩個世界。善揚挽着舜臣的胳膊,進了一家主打海鮮料理的餐廳。一箇中年男子坐在一張四人餐桌前,頻繁看手機,擡頭看見善揚,急忙站起身。

“這是?”

“原來是兩位一起請我?”

“這是我的先生,於舜臣。舜臣,這位是安教授,很有名的大牌教授。”

“你好。”

“久仰。”舜臣客氣的握手。

“您不會介意吧?多了個人,呵呵!”

安教授掃視面前的兩人,已經會意,看着善揚的目光中流露出惋惜。

“怎麼會呢,請我吃飯,客人怎麼能挑剔主人呢!”

略微嚐了兩口,安教授拿出手機,一臉歉意,“哎呀,我忘記還有個邀約工作要談,要先走了。兩位,真不好意思。”

“那下次看您有空,我們再請一次吧!”舜臣開口。

“好的。沒問題,你們慢慢吃吧。”

安教授出了餐廳,舜臣按上善揚的肩膀,“我好像有點懂了。”

“懂了什麼?請你說說看?”

“我是來驅蚊的。”

“驅蚊,哈哈!”善揚笑了。

“這個安教授幫你,不,應該是說幫了真英一家打官司,是個好人。現在我看,只能算半個好人。”

“爲什麼?”

“另外一半是別有企圖。”

善揚微笑不語。

“你啊,最近還接志願者任務?上癮了啊!放假也不好好休息。而且,居然還是那個老頭。”

元旦前後的一週時間,年底公司企業都忙於總結盤點,中心最爲缺乏志願者人手。善揚主動提出可以承擔處理中鶴老人的個案。不出善揚所料,機構同意了善揚的申請,並且與受助人哪一方溝通協商,中鶴同意了接受援助。

“倒是你提醒我的,其實,我覺得那是個可憐的老人。”

“可憐的人總有可惡的地方,友巖那個人,一向是個很脾氣很好的女人。”

善揚不予置評。

她吃了一粒生蠔,在心裡提醒自己,下次記得問中鶴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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