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桌上的電話驟然響起,因爲設置成輕柔的音樂鈴聲,所以並不會驚嚇人。
秀尋迅速切換狀態,打起高度精神問道:“你好,這裡是全心社會援助,我是今天的熱線義工秀尋,請問有什麼能夠幫您的嗎?”
“嗯……”電話忽然掛斷。
秀尋有點困惑,放下話筒。室內暖融融,空調設置得溫度太高,剛纔她應該是趴在桌面上睡着了。秀尋自責,在值班時間睡着,很不應該啊。不過實在是因爲熱線電話的規律是白天稀少,夜間繁多。這是一條全天候熱線,設立之初就是考慮到不想遺漏任何一個求助。
爲了保障私密性,房間內每次值守義工只有一人。電話可錄音,但要對來電者說明。桌面還有一本厚實的記事本,用來記錄具體時間和談話資料,求助者的信息。在剛纔秀尋趴着睡覺的桌面位置,還用透明粘膠膠帶覆蓋了一張電話通聯表,比如轉介給心理醫院的,社會對應機構的,以及其它應急處理須知的電話。
秀尋發呆了幾分鐘,電話再度響起。
從聲音分辨,還是用一個人打來的。這個蒼老的聲音問道:“你們中心,有什麼幫助?”
“我們中心提供諮詢服務、社會公益性的臨終陪伴等等。請問您可以大致介紹一下您的情況嗎?”
“我的情況?”
“對,比如姓名、年紀、職業、聯繫方式,以及目前的狀況,我們會根據具體需要作出安排。”
“我……我是看到你們發放的宣傳單。”
“宣傳單?我們是定期發過一些,在附近的一些社區和院校。那……請問怎麼稱呼您呢?”
“司中鶴,我,70多歲。”
“司機的司字對嗎?司老先生,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的具體漢字嗎?”
“對。中國的中,鶴是……丹頂鶴的鶴。”
“司中鶴老先生,您目前的狀況是?居住在哪裡?”秀尋一邊問,一邊回憶着,這個名字似乎什麼時候聽過。
“我一個人住,在美島社區。我在信報箱,看到你們的宣傳單。”
秀尋右手執筆快速記錄下來,在腦袋和肩膀之間夾住話筒,另外一隻手拿起空調遙控器,暫時關閉制暖。
約莫聊了十來分鐘,對方就掛了電話。秀尋只是瞭解到基本的狀況,同事她肯定自己聽過或者看過這個名字。將記事本翻到最後幾頁,上面粘了一些黃色藍色橙色的正方形小便利貼。
沒錯,是這個,秀尋確認。
“如果有一位叫中鶴的老人打來電話求助,請與我聯繫。中心成員,善揚。”
輸入便利貼上的電話號碼,秀尋發了一個短信過去。
“我接到了你提到的中鶴老人的電話,不過現在我在值班,不方便接聽電話。交接的義工下午4點來,那個時候你再打給我,或者我打給你。熱線義工,秀尋。”
秀尋很快收到回覆,內容爲,“好的,謝謝你。”
熱線值班室的物品和記錄都不能外帶,但秀尋怕自己記不住剛纔接聽的內容,拿出手機拍照。按守則,電話接聽者有保密義務,不能隨便泄露當事人的信息,轉介其它諮詢主持,也要直接徵詢諮客的意見。
不過因爲便利貼的緣故,秀尋很好奇,看起來那個善揚已經預先知道有一箇中鶴老人會打來求助。以常理推測,善揚應該也或多或少了解中鶴老人的狀況,再說了,來擔任心理電話義工,都可以看到記事本的內容。所以,也不算是泄露當事人的隱私吧。
想清楚這一點,秀尋覺得操作守則也不能太僵硬執行。
看看時間,已經3點50分,來接替秀尋的人應該快到了。秀尋纔想完,就聽見敲門聲。整理好桌面,秀尋推開門,進來一個化了淡妝的女性。
這位女士,秀尋在羣體督導會上見過,是一家心理雜誌的主編,相當資深,兩人禮貌地微笑打招呼,等對方坐下,秀尋輕輕關上門。
走到“全心社會援助”的財務室,秀尋領取了交通補貼費用,緩步往外走。沒走幾步,手機就響了。
“你好,是我。對,今天下午我接聽了中鶴先生的來電。原來您是大學老師啊,牧老師你好”
秀尋朝着車站走去,“對,如你所說,中鶴先生有一個女兒年輕時候就移民國外了,妻子已經去世好多年。他在美島社區獨居,原本是有一名保姆負責家務清潔,照顧他。兩年多前,他提出要與這位保姆結婚,可惜遭到了兒子的反對。中鶴先生的兒子因此與他徹底鬧翻了。最近中鶴先生最好的夥伴,一條叫芒果的金毛犬也不幸死了,他很傷心。唉,不幸的老人。”
“什麼?你問我他在電話裡態度怎麼樣?我想一想。是啊,不大好。我在電話裡也沒聊很久,已經感覺到了,老人脾氣很大,語氣很硬,似乎覺得我年紀很輕,不信任我能夠幫他。第一次打電話來直接就掛了。剛纔,他差一點又不耐煩掛電話,大致情況就是這樣的。牧老師你是怎麼知道他會打電話來的?哦,原來是你發的傳單啊!你也是意外得知中鶴先生的處境,想要幫幫他呀!那看中心具體怎麼安排,回頭我把情況彙報一下給中心負責人。嗯?牧老師你的意思是,你會跟進這個個案呀!好的,那我就不多管了。”
秀尋上了公交車,晚上她還有課,得回學校上課去。“全心援助組織”補貼的交通費用爲50元,但她並沒有乘坐出租車,公交車來回只用去3.6元,剩餘的部分足夠3天的吃飯開銷了。
本來拍下來準備發送彩信給善揚的,電話裡已經講清楚,照片就沒用了。秀尋打開相冊,刪掉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