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8 布蘭登·韋斯的報復
他們把德博拉轉出了重症監護室,我回頭往接待處走去。
桌子後面的女人讓我稍等,她神秘兮兮而又慢吞吞地在電腦上查着什麼,然後接電話,又跟倚在一旁的兩個護士說話。重症監護室裡那種讓人沒法兒忍受的緊張感在這裡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對煲電話粥和塗指甲油的超強興趣。終於,那女人透露說德博拉有可能在二樓的235病房。我謝了她,急匆匆地跑了出來。
的確是在二樓,233病房的隔壁的確就是235病房。帶着世間萬物都很對頭的感覺,我跨進病房,看見德博拉靠在牀上,丘特斯基在牀邊,姿勢倒是跟他在重症監護室時一樣。德博拉身上仍然連着許多儀器,管子仍然插得到處都是,可我一進門她就睜開一隻眼睛望着我,朝我含蓄地笑了一下。
“活了活了,哦。”我一邊說着,一邊琢磨自己這咋咋呼呼的喜悅是否恰當。我拉過一張椅子在牀邊坐下。
“德克斯特。”德博拉用輕柔而又沙啞的聲音說道。她想再笑一下,可那笑容比第一次還糟糕,她放棄努力,閉上眼睛,頭朝雪白的枕頭深處沉沒下去。
“她還沒什麼勁兒。”丘特斯基說。
“我想也是。”我說。
“那……嗯……別累着她,”他說,“醫生說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丘特斯基以爲我是來叫他們出去打排球的,不過我還是點點頭,拍拍德博拉的手。“你醒過來可真好,老妹,”我說,“你真讓我們捏了把汗。”
“我覺得——”她用微弱沙啞的聲音說。不過她沒說她覺到了什麼,相反她又閉上了眼睛,也閉上了嘴,喘息着,丘特斯基靠過去在她的嘴脣之間放了一小塊兒冰。
“來,”他說,“先別說話。”
德博拉把冰吞了下去,朝丘特斯基皺起了眉。“我沒事兒。”她說,這當然有些誇大其詞。冰塊兒似乎起了作用,她再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再嘶啞得跟老鼠尾巴銼着門把手似的了。“德克斯特。”她說,聲音很大,好像在教堂裡高呼。她輕輕地搖搖頭,我驚訝地看見一滴眼淚從她的眼角滾落,我從她十二歲起就沒見她哭過。淚珠滾過她的臉頰,落在枕頭上不見了。
“操。”她說,“我覺得真……”她那隻沒被丘特斯基握着的手輕輕地動了動。
“沒事兒,”我說,“你差點兒死了。”
她很久都閉着眼睛沒說話,之後非常輕柔地說:“我再也不想幹了。”
我看看丘特斯基,他聳聳肩。“幹什麼,德博拉?”我說。
“警察。”她說。我這才明白她在說什麼,她不想再當警察了?我無比震驚,好像月亮也要辭職了似的。
“德博拉。”我說。
“沒道理,”她說,“死在這兒,爲什麼啊?”她張開眼睛看着我,又輕輕搖頭。“爲什麼?”她說。
“這是你的工作。”我說。
她看看我然後把頭轉開,又閉上了眼睛。“操。”她說。
“這下好啦。”門邊傳來一個洪亮的喜滋滋的聲音,帶着濃厚的巴哈馬口音。“男士們請回避。”我循聲望去,一位樂呵呵的胖護士進來了,開始轟我們。“姑娘要休息啦,你們老在這兒打擾,她可休息不好。”護士說。她把“打擾”說成了“打腦”,我正笑話她的口音,卻沒留神她轟的就是我。
“我纔來。”我說。
她抱着胳膊跟座塔似的矗立在我面前。“那你得攢錢付停車費了,你還是現在走吧。”她說,“好啦,先生們,”她轉向丘特斯基,“你們倆。”
“我?”他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你。”她舉起一根手指嚴肅地指着他,“你已經待了老半天了。”
“可我得留在這兒。”他說。
“不行,你得走。”護士說,“醫生要她休息一會兒,一個人。”
“走吧,”德博拉輕輕地說。他看看她,臉上一副委屈的表情。“我沒事兒,”她說,“走吧。”
丘特斯基看看護士,又看看德博拉。“好吧。”他最後說。他湊過去親親她的臉頰,她沒躲閃。他站起來,朝我挑挑眉毛。“好啦,夥計,”他說,“我們被轟走啦。”
我們走出去的時候,護士開始使勁兒把枕頭拍鬆,好像那些枕頭很淘氣似的。
丘特斯基帶我朝電梯走去,我們等電梯的時候,他說:“我有點兒擔心。”他皺着眉把電梯向下的按鈕按了好幾下。
“怎麼?”我說,“你是說……大腦損傷?”德博拉想辭職的話還在我耳朵裡盤旋,這話太不像她的風格了,我其實也有點兒犯嘀咕。
丘特斯基搖搖頭。“倒不是,”他說,“更像心理損傷。”
“怎麼說?”
他做了個鬼臉。“我不知道,”他說,“也許只是受了刺激。但她看上去非常愛哭,焦灼。不像……你知道……不像她了。”
我從來沒被刺過一刀,也沒失去過大量鮮血,而且我不記得曾經讀過有關此種遭遇後該是什麼感覺的文章。但對我來說,愛哭、着急是挺正常的反應。我還沒想好怎麼說,電梯門開了,丘特斯基走進去,我跟了進去。
電梯門合上,他繼續說:“她一開始都沒認出我是誰,她剛一睜開眼的時候。”
“我想這很正常,”我說,雖然我也沒有什麼把握,“我是說,她一直昏迷來着。”
“她盯着我,”他說,好像沒聽見我說話,“那樣子就像……我也不知道怎麼說,似乎是害怕我。好像她在想我是誰,我怎麼會在這兒。”
坦率地說,我最近兩年也老想這事兒,但現在說出來似乎不大合適。所以我只是說:“我相信過些時間——”
“我是誰,”他說,又跟完全沒聽見我說話似的,“我一直守着她,沒離開超過五分鐘。”他看着電梯面板,那上面發出聲音提醒我們已經到了。“可她不知道我是誰。”
門開了,但丘特斯基沒發現。
“哦。”我說了一聲,希望能讓他解凍。
他擡頭看看我。“去喝杯咖啡吧。”他說完朝電梯門外走去,擠過三個穿淺綠衣服的人,我繼續跟着他。
丘特斯基領我出了門,到了一層停車庫旁的一間小餐館,他居然飛快地插隊點了兩杯咖啡,也沒人跟他過不去。這讓我略微有了點兒優越感,顯然他不是邁阿密土生土長的本地人。我端了咖啡,坐在角落裡的一張小桌子旁。
丘特斯基沒有看我,他什麼都沒看。他眼睛眨也不眨,臉上表情凝重。我想不出值得一說的話,所以我們就默默地坐了幾分鐘,直到他最終蹦出一句:“如果她不再愛我了怎麼辦?”
我很清楚自己只擅長一兩件事情,而給予愛情忠告毫無疑問不是我的長項。不過,顯然這會兒得說點兒什麼,我搜腸刮肚了一陣兒,最後說:“她當然愛你。她只是剛剛遭受了一場可怕的重創——復原需要時間。”
丘特斯基看了我幾秒,想等等看我還要說什麼,但我沒再說了。他別過臉,喝了一口咖啡。“也許你說得對。”他說。
“我當然覺得對,”我說,“給她時間讓她恢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們基本上沉默着喝完了咖啡,丘特斯基非得認爲他失戀了,德克斯特則着急地瞥着時鐘,已經快中午了,我得回去繼續追蹤韋斯,所以我喝完咖啡,起身準備走人時,覺得自己有點兒不夠哥們兒。“我稍後再回來。”我說。可丘特斯基只是點點頭,又絕望地啜飲了一口咖啡。
“好吧,夥計,”他說,“回見。”
金湖地區竟公然藐視邁阿密房地產法:它名字裡有個“湖”字,儘管這個地方有幾個湖,其中一個還緊挨着學校操場,但它看上去並不是金色的,而是混濁發綠,不過沒人否認那不是湖,至少算個大池塘吧。我理解,如果叫“混濁綠潭”的話,這片房子會不好賣,畢竟開發商都精於此道,所以取了這個名字,儘管名不副實。
我到金湖時離放學還早,於是開車繞學校轉了幾圈,想着韋斯會隱藏在哪兒。沒有跡象。東邊的小路在湖旁終止,湖離學校一側的圍欄非常近,圍欄由很高的鐵網做成,將學校嚴密地圍了起來,不留一點兒空隙,連湖邊那一段都不例外,肯定是爲了防止心懷歹意的青蛙跳上岸來。湖畔小路盡頭的圍欄上有扇門,不過門是被鐵鏈鎖住的,那裡離操場很遠。
唯一能穿過柵欄的地方就是學校正面,而這裡有座警衛崗樓,警車就停在旁邊。如果想在上學期間進入學校,警察或警衛會攔住你。想在上下學接送孩子的高峰時段接近學校,需要經過幾百名老師、家長和關卡的阻攔,事情變得難上加難。
所以,韋斯一定會早早來這裡佔據有利地形。我得想出他會在哪裡。我儘量用黑色邪惡的思維想象着,慢慢又繞學校一週。如果我想從學校逮個人出來,得從哪兒下手呢?首先,得在進學校之前或出學校之後,因爲在上課時段進去綁架太麻煩了,那麼也就是說會在前門,從當班的警察到厲害的老師,防守都聚集於此。
當然,假如你設法進了柵欄,慢慢混到人羣中,所有守衛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門,事情就好辦多了。但要這樣,你得先經過柵欄,或者翻越它,而且不能被人發現,或者飛快地閃進學校,那樣即使有人看見也不怕。
我能想到的就是,沒有這樣一個地點。我又繞了一圈,還是沒有。圍欄把大樓完全封了起來,除了正門那裡。唯一的空隙是池塘。在池塘和圍欄之間有一段枝條伸展的松樹,不過這裡離學校建築太遠了。不可能在越過柵欄後,在偌大的操場上走而不被人察覺。
我再這麼繞下去就要引起懷疑了。我把車停在學校南邊的街上思考着。我非常確定韋斯會在這裡綁架孩子,而且就在今天下午。這個邏輯也得到了黑夜行者的熱烈贊同。可是怎麼弄呢?我坐定後,看着學校,有種強烈的感覺,韋斯也在做着同樣的事情。他不會懷着僥倖心理穿過柵欄而祈禱不會被發現。他肯定一直在觀察和記錄全部的細節並制訂了計劃。我還剩半小時來盤算他的計劃,並想出對付的辦法。
當然,要想讓人看不見的最好辦法是徹底地暴露在別人的眼皮底下。我就是一道風景,我是這裡的一部分。我在這兒修圍欄,完全沒必要看我一眼。
我發動汽車,慢慢繞圈,眼睛一直看着那潭碧水,感到冰涼的羽翼拍打着我的內心。我看見了——他就在該在的地方。當然,我沒法兒馬上停車跳出去。我得加倍小心,以免他認出我的車,因爲他正嚴陣以待,等待着德克斯特的出現。
我得慢一點兒,想清楚步驟。不能指望黑色翅膀帶你越過一切障礙,要看仔細,要用心記住,比如,韋斯現在背朝貨車——貨車停在路邊,面朝圍欄,圍欄擋住了池塘。顯然湖那一邊沒人可以跳出來威脅到他。
也就是說,德克斯特可以。
我慢慢開着車,非常謹慎地不引起任何人注意。我朝學校操場南面開去,開到圍欄盡頭,在那裡路斷了,前方就是湖水。我把車停在金屬路欄前,在這個位置,在另一端鎖住的大門前的韋斯看不見我。我下了車,幾步走到介於小湖和圍欄間的小徑上,然後飛快向前走去。
遠處學校大樓裡傳來下課鈴的聲音。放學了,韋斯要開始行動了。我看見他仍然蹲在門鎖旁,沒有看到鎖頭翹起,也就是說,他還得花幾分鐘時間,要麼把鎖打開,要麼撬了它。不過一旦進到圍欄裡面,他就可以大搖大擺地沿着圍欄行走,裝作在檢查圍欄上的鏈條。我走到一叢樹木旁邊,飛快隱身進去。我小心地踏着那些小小的垃圾堆——啤酒罐、塑料汽水瓶、雞骨頭和其他讓人生厭的東西——最終到了盡頭,在最後一棵樹前站了一會兒,確定韋斯仍然在那裡擺弄門鎖。貨車擋住了我的視線,我看不到他,但我看到門仍然鎖着。我深吸一口氣,吸進一大片黑暗,讓它充斥我的身體,然後,我邁進了陽光。
我朝右邊走過去,幾乎是跑着繞到貨車後面,從背後接近他,安靜地、仔細地感受着黑色翅膀展開並將我包圍。我走到貨車旁,又繞過車尾,看到了正跪在車門邊的人,然後停住腳步。
他扭頭看見了我。“怎麼了?”那人說。他約五十歲,黑人,毋庸置疑,那不是韋斯。
“哦。”我說,帶着我慣常的聰明勁兒,“嘿。”
“臭小子們往鎖裡灌了強力膠。”他說,又轉回頭去對付門鎖。
“這些孩子都在想什麼啊?”我禮貌地迴應,但我永遠都沒機會弄清他們的想法了,因爲從操場那邊,就在正門前方的街上遠遠地傳來一聲汽車喇叭聲和金屬摩擦聲。而在我身邊,確切地說是我的腦子裡,我聽到一陣噝噝的聲音在說:“笨蛋!”我不清楚爲什麼自己不用想就知道那聲音來自於韋斯撞了麗塔的車,我拔地而起,跳進圍欄往操場上狂奔。
“嘿!”鎖匠大喊,但這次我不想再顧及禮儀停下來聽他要說什麼。
韋斯當然不會撬鎖——他不需要。他當然不必進入學校跟成百個好好先生和混世小魔王糾纏。他要做的只是等在外面,就好比鯊魚藏在暗礁處,專等尼姆現身。
我沒命地跑。操場似乎有點兒不平,不過精心修剪過的草坪能讓我跑得飛快。就在我覺着自己以漂亮的姿勢全速前進的當兒,我擡眼看了一下前面到底發生了什麼。慘了!幾乎同時,我的腳被什麼絆了一下,我以相當大的衝力摔了個狗吃屎。我蜷縮成球,滾了一圈半,直到臉朝上躺在地上,後背硌在一塊什麼東西上。我跳起來接着跑,腳崴了,有些一瘸一拐。我隱約覺得剛纔這一跤好像剷平了一個火蟻的窩。
離得近了,街上傳來警笛的聲音,還有驚慌的喧譁聲。除了幾輛扎堆兒的車和一羣湊過去看着路中央的人之外,我沒看清別的。我穿過柵欄小門,來到學校正門前的小路上。我得減慢速度穿過一羣羣孩子、老師和家長,他們都聚集在前面的接送點,我儘快地走近馬路。最後一百五十英尺我又跑了起來,衝到交通堵塞、人頭攢動的地方。那裡兩輛車狠狠地撞在了一起。一輛是韋斯的銅色本田,一輛是麗塔的車。
沒有韋斯的影子。麗塔自己斜靠着車的前保險槓,臉上的表情呆若木雞,她一手摟着科迪,一手摟着阿斯特。看到他們安然無恙,我放慢速度走了過去。她看到我以後,臉上的表情依然沒變。“德克斯特,”她說,“你怎麼會來這兒?”
“我正好在附近,”我說,“哎喲。”我這聲叫喚不全是急中生智,我的後背恨不得爬了一百隻大螞蟻,肯定是我摔倒時粘到身上的,現在它們約好了似的一齊咬我。“你們都還好吧?”我邊說邊瘋了似的扯下襯衫。
我將襯衫從頭上拽下來,看見他們仨都表情鬱悶地瞪着我。“你沒事兒吧?”阿斯特說,“你當街脫衣服。”
“大螞蟻,”我說,“我後背上都是。”我用襯衫抽打着後背,
可似乎沒什麼用。
“一個男人開車撞我們的車,”麗塔說,“他還想把孩子們搶走。”
“嗯,我知道。”我說,身體扭成令麻花都忌妒的形狀。
“你說什麼?什麼你知道?”麗塔說。
“他逃走了,”我們背後有個聲音響起來,“溜得真快。”我在撲打螞蟻的空隙轉身,看見一個便衣警察正呼呼地喘着粗氣,顯然是剛追完韋斯回來。他挺年輕,很健壯,身上的名牌上寫着“李爾”。他停住腳看看我。“夥計,這兒可不能這麼穿衣服。”他說。
“大螞蟻,”我說,“麗塔,你幫幫我好嗎?”
“你認識這人?”警察問麗塔。
“他是我丈夫。”她說着鬆開拉着孩子們的手,有些不情願地幫我拍打着後背。
“哦,”李爾說,“總之那傢伙朝一號公路的方向跑了,那邊有一大片商店。我給總署打了電話,他們會安排人手去追捕。不過,”他聳聳肩,“他跑得可真快,尤其是在腿上紮了根鉛筆的情況下。”
“我的鉛筆。”科迪說着,臉上露出奇特而罕見的笑容。
“我也使勁兒地給了他襠部一拳。”阿斯特說。
我低頭看着他們兩個,一時間竟忘了自己背上的疼痛。他們看上去又體面又自得,老實說,我也很爲他們驕傲。韋斯干了壞事兒,但孩子們乾的也差不多。我的小獵手們。這讓我幾乎忘了背上的疼,不過只是幾乎,因爲麗塔正使勁兒地拍打着螞蟻,也拍打着我的傷口,可真夠疼的。
“你這兒有兩個童子軍啊。”李爾警官說道。他看着科迪和阿斯特,臉上一副憂心忡忡的神情。
“只有科迪是,”阿斯特說,“而且他纔去了一次。”
李爾警官張了張嘴,不知說什麼好,就又閉上了。他朝我轉過臉說:“拖車幾分鐘就來。急救車也會來一趟,要確定大家都沒事兒。”
“我們沒事兒。”阿斯特說。
“好吧,”李爾警官繼續說,“要是你們想一家人待在一起,我能讓交通恢復正常了嗎?”
“我覺得沒問題。”我說。李爾揚起眉毛看看麗塔,麗塔點點頭。
“是的,”麗塔說,“當然了。”
“好吧,”他說,“聯邦調查局的人可能會跟你談話,我是說,關於綁架兒童未遂的部分。”
“哦,天哪。”麗塔說,彷彿說到這個字,事情就變成了真的一樣。
“這傢伙可能就是個精神病。”我說,真希望是這樣。即使沒有FBI來調查我的家庭生活,我也已經夠麻煩的了。
李爾沒把我的話當回事兒。他非常嚴厲地瞪着我。“這是兒童綁架案,”他說,“綁架的是你的孩子。”他死死地盯了我一眼,想確保我聽明白了,然後轉頭朝麗塔晃晃手指,“一定等急救車來檢查一下。”他又轉回頭面無表情地看着我,“您最好穿上衣服,行嗎?”然後他轉身朝馬路走去,揮舞着手臂疏散那些擁堵的車輛。
“好了,沒了,”麗塔說着,最後拍打了一下我的後背,“把你的襯衫給我。”她拿過襯衫,使勁兒地抖着,然後遞迴給我。“來,你還是趕緊穿上吧。”她說。
我的頭剛從襯衫裡鑽出來,麗塔就已經又拉住了科迪和阿斯特的手。“德克斯特,”她說,“你剛說……你怎麼會……我是說……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不知道怎麼才能既不泄露秘密又能過她這關,可惜我此刻不能抱着頭再呻吟一次。我昨天好像已經做過了這套動作。我決定說一點兒真相,不過是兌了水的真相。“是……啊……就是這傢伙昨天把房子炸了,”我說,“我預感他會再來一次。”麗塔看着我。“我是說,他想抓住孩子,然後抓住我。”
“可你連警察都不是,”麗塔說着,聲音裡帶着憤怒,好像什麼基本規則被破壞了,“他幹嗎跟你過不去?”
“我猜是衝德博拉來的。”我說。畢竟她是真正的警察,而且她這會兒不會挑我的破綻。“就是扎她的那個傢伙,當時我在場。”
“那他現在要傷害我的孩子?”她說,“因爲德博拉想抓他?”
“這是犯罪心理,”我說,“跟你的心理不一樣。”當然,跟我的心理一樣。此刻犯罪心理正想着韋斯有可能在他的車裡留下了什麼。他沒想到會棄車而逃,所以他的車裡非常有可能留下了一些線索,能表明他要去哪兒、他的下一步行動是什麼。而且,還可能有可怕的線索指向我自己。這麼想着,我覺得有必要立刻檢查他的車,趁這會兒李爾正忙着指揮交通,而其他警察還沒趕到。
見麗塔還在眼巴巴地等我說話,我說:“他瘋了。我們永遠沒法兒知道一個瘋子在想什麼。”她好像相信了,我趕緊見好就收,朝韋斯的車點點頭:“我得趁拖車沒來之前看看那傢伙有沒有落下重要物件。”我離開麗塔,來到韋斯那已經撞得面目全非的車前。
前座上是常見的車內雜物。口香糖包裝紙扔在地上,礦泉水瓶在座位上,菸灰缸裡是一把用作路費的硬幣。沒有切肉刀、電鋸、炸彈,什麼有趣的東西都沒有。我正要鑽進車裡打開雜物箱的時候,注意到後座上有一個大筆記本。是那種畫家用的速寫本,本子被一根粗大的皮筋捆着,有幾頁脫線露出了邊角。我腦海裡立馬響起一聲:“找到了!”
我爬出車,想打開後門,但門已經變形卡住了。我跪在前座上向後座探,拉出那個筆記本。不遠處響起了警笛聲。我從韋斯的車裡出來,手裡拿着筆記本,回到麗塔身邊。
“那是什麼?”她說。
“我不知道,”我說,“看看。”
我毫無防備地取下皮筋。一張脫落的紙飄落在地,阿斯特撲過去撿起來。“德克斯特,”她說,“這真像你。”
“不可能。”我從她手裡接過那片紙。
沒有什麼不可能。那是張很逼真的畫,非常精彩,上面是一個男人的半身像,姿勢彷彿蘭博,提着一隻往下滴血的刀,毫無疑問——
畫的正是我。
我只有幾秒鐘來欣賞自己的畫像,緊接着是科迪說“酷”,麗塔說“讓我看看”,然後救護車就來了。在接下來的混亂中,我將畫像塞進筆記本,召集我的家人過去跟醫務人員做簡短而全面的檢查,他們頗爲遺憾地沒有檢查出四肢斷裂、頭顱缺失或器官錯位等情形,所以只好讓麗塔和孩子們走了,不過警告他們說要注意觀察一段時間。
麗塔的車只是從外面看起來被撞得比較嚴重,一個前燈碎了,擋泥板癟了。我將他們三個讓進車裡。麗塔本來是要送他們去參加課外活動的,她自己回去上班。但按照不成文的規定,如果你和孩子被一個瘋子撞了是可以請假的,所以她決定帶孩子們回家定定神。因爲韋斯在逃,大家都覺得我最好也一起回家保護他們。所以我朝他們揮別後,疲憊不堪地走回我停車的地方。
我的腳踝一陣一陣地疼,後背上的汗水刺激着螞蟻咬過的地方。爲了分散注意力,我打開了韋斯的筆記本,邊走邊翻看。對於畫像的震驚感已經消失,我得弄明白它的意思並分析出找到韋斯的線索。
我覺得韋斯把我理想化了,我都不記得自己有這麼分明的腹肌。不過整幅畫所傳遞出來的是一種準確的、我一直試圖掩飾的氣質。我得說,他捕捉到了,這簡直稱得上一幅傑作。
我翻翻其他頁,都是些有趣的東西,畫得很好,尤其是那些以我爲對象的畫。我確定自己沒那麼高貴、開心和野性,但也許這就叫藝術加工。我看看其他的畫,開始有點兒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兒了,儘管被美化了,我確定自己不會喜歡,一點兒都不。
許多畫面都是關於裝點人體的構思,跟韋斯已經做過的一脈相承。有一幅畫畫的是一個有六個乳房的婦女,多出來的乳房從何而來不得而知。她戴着用火紅羽毛裝飾的帽子,手握馬鞭,身上是我們在巴黎紅磨坊看到過的服裝,幾乎毫無遮掩,可又讓一切都顯得那麼迷人,鑲了金片的胸罩將六個乳房勉強遮住,這情景真銷魂。
下一頁是一張信紙插頁,我取出來展開,是一張從電腦上打印出來的古巴航空公司的時刻表,上面列着從哈瓦那到墨西哥的航班。和時刻表疊放在一起的是一張畫着一個頭戴草帽、手裡拿着槳的男人的畫。一條線穿過畫面指向一排粗大的字:“流亡者!”我把時刻表夾回筆記本,繼續翻看。下一頁是個男人,身體洞開,裡面塞着雪茄和朗姆酒瓶,他被放在一輛敞篷老爺車裡。
對我來說,這些圖片裡最有意思的是以大酒窩德克斯特爲主人公的作品。我覺得這些作品比那些被開膛的畫作迷人得多。看見一個精神有問題的殺人兇手的筆記本上畫着自己的肖像,這可真讓人陶醉,讓人無法呼吸。如果這些真是韋斯本人畫的,我的呼吸有可能被他永久剝奪。
這些畫都是從我的視頻片段中截取的,不過細節更豐富。它們被畫得很準確,幾乎和我從視頻中看過好多遍的一模一樣,幾乎。有幾幅畫,韋斯稍稍變換了角度,好讓臉露出來。
我的臉。
接在正在被大砍大伐的身體上的是我的臉。
在這些畫面下面,韋斯輕描淡寫地寫着“PHOTOSHOP”,下面還畫了線。我對攝像技術不大懂,但基本常識還是有的。Photoshop是處理圖像的軟件,你可以用它來改變形象,拼湊畫面。我知道PS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兒。我也知道韋斯已經有了足夠多的錄像素材,我的、科迪的,還有犯罪現場傻乎乎的旁觀羣衆的,天知道還有什麼。
所以,他肯定是想修改我收拾東切維奇的視頻,好讓我的臉露出來。隨着對韋斯的瞭解不斷加深,瞭解他的技術水平後,我越發知道這對他來說是個簡單的手工活兒。他會把這個視頻做成置我於死地的東西。
最後一張畫最嚇人,是一個露出巨大的邪惡微笑的德克斯特。這應該是照着視頻畫的,我正朝一座大樓舉起電鋸,腳下的地上堆着好幾具屍體,都帶着韋斯對其他屍體做過的那些裝飾。整幅畫被雙排棕櫚樹環繞,畫面是那麼燦爛輝煌,我都禁不住要熱淚盈眶了。
用韋斯的思維理解,這也挺正常。拿手頭現有的視頻當素材,稍加修改,把我的臉放上去,再跟一座建築放在一起。毋庸置疑,大家都會認爲這是劊子手德克斯特在工作。把我扔給鯊魚羣再奉送一張大招貼畫讓大家欣賞,主意不錯。
我走到車旁,坐進駕駛座,又把筆記本看了一遍。這些可能不過是速寫,一支筆、一張紙就能完成的白日夢,可能永遠沒有實現的機會。但有韋斯和東切維奇用屍體做公衆展示在先,又有德克斯特在最近幾天成了韋斯的藝術作品對象的事實在後,夢想和現實的差距微乎其微。古有蒙娜麗莎,今有蒙娜·德克斯特。
現在韋斯要把我變成一個輝煌的公衆藝術品。偉大的德克斯特,雄踞於世的巨型雕像,腳邊是滿地可愛的屍體,即將在晚間新聞被生動地送到您的眼前。哦,媽媽,那個舉着血淋淋電鋸的大個子好看男人是誰啊?哦,那是德克斯特·摩根,他們剛剛把這個可怕的人抓住。可是媽媽,他怎麼在笑啊?因爲他喜歡他乾的活兒,小寶貝兒。你得記住,要做有意義又能讓你開心的事兒。
要不了多久,由奶油德克斯特湯,用電椅特殊烹調的本日特價菜單就將赫然出現在《邁阿密先驅報》頭版上。
不成,儘管很有面子,但我可不想成爲21世紀的藝術名人。我得使盡渾身解數來拒絕這份榮譽。
怎麼拒絕呢?
這是個挺正常的問題。那些畫已經顯示了韋斯想做什麼,卻沒說他要做到哪步纔算完,以及什麼時間做、在哪兒做。
等等,地點可以確定。我又翻開最後一頁,上面用彩色鉛筆詳細地勾畫出了整個瘋狂的念頭。那座大樓的樣子很清楚,看起來很眼熟——那兩排皇家棕櫚樹,我肯定以前在哪兒見過,是我去過的一個地方,到底是哪兒?我盯着畫面拼命思索。不是很久以前。也許是一年前。在我結婚以前?
“結婚”這個詞兒讓我想起來了。就是一年半以前。麗塔的同事安娜結婚,婚禮陣容無比鋪排豪華,地點是在一個昂貴而古老的叫作布利克斯的酒店,它坐落在棕櫚海灘。畫面上的建築物毫無疑問就是布利克斯酒店。
太棒了。現在我知道韋斯將在哪兒展開這場戲了。然後我能怎麼辦?我不能在今後三個月都不分白天黑夜地埋伏在飯店等候韋斯來卸下第一堆屍體。可我也不能毫無作爲。他遲早會把佈景搭好——也許這是另一個陷阱,只是爲了把我引入棕櫚海灘,而韋斯則留在此處幹些別的勾當。
不像。他沒法兒事先想到會在襠上被小拳頭揍一拳,然後腿上插着根鉛筆逃走,把他的畫作遺留在此。不管意圖到底是好是壞,這就是他的計劃,我必須不憚以惡意揣測他的意圖,尤其是跟我的聲譽相關的部分。所以,唯一的問題是:他會在何時動手?唯一的答案是:馬上。不過這真不具體。
沒辦法——我得請假去飯店等着。也就是說,我得丟開麗塔和孩子們,我不想這樣,可我沒辦法。韋斯一向動作神速,而且一會兒一個主意,我想他此刻最可能想的是儘快做完這件事兒。這一把賭得挺大,但值得一試,如果能阻止他把我的光輝形象樹立在布利克斯飯店大門前的話。
好吧,我會去,等韋斯到達棕櫚海灘時,我已經先到一步。想好這些,我又翻開筆記本,最後看了一眼漂亮的卡通人物德克斯特。不過我還沒來得及得意,一輛車開了過來,停在我的車旁邊,一個人從車上走了下來。
是庫爾特。
庫爾特警探下了車,從他的車後頭繞過來停了一下,看了看我,然後又回到他的駕駛座那邊,不知道在幹什麼。我趁機將筆記本塞到座椅下。庫爾特又出現了,這次他手裡多了一大瓶兩升裝的“激浪”。他靠在車身上看着我,喝了一大口汽水,然後拿胳膊擦嘴。
“你不在辦公室。”他說。
“嗯,不在。”我說。本來就是嘛,我在這兒。
“廣播找人的時候,我聽到是你妻子,就去你辦公室找你。”他說,然後聳聳肩,“可你不在。你已經在這裡了,對吧?”還好他沒等我回答,因爲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說。他又喝了一口汽水,再次擦擦嘴說:“這個學校就是我們發現那個童子軍教官的地方,是吧?”
“是的。”
“車禍發生的時候,你已經在這裡了?”他說,裝出一副天真而驚訝的樣子,“怎麼會這樣呢?”
“我想來學校給麗塔和孩子們一個驚喜。”
庫爾特點點頭,好像覺得我說的很可信。“給他們驚喜,”他說,“是誰逼你這樣的吧?”
“是啊,”我謹慎地說,“看着像。”
他喝了一大口汽水,不過這回沒擦嘴,而是轉過頭看着主路,那邊拖車已經拖走了韋斯的車。“你知道是誰要對你的妻子和孩子這麼幹嗎?”他看也沒看我問道。
“不知道,”我說,“我覺得這可能是個意外。”
“哈,”他說,這下看着我了,“意外,嘖嘖,我想都沒這麼想過。因爲,你知道,這是同一間學校,那傢伙在這兒被殺。而你也在這兒,所以,哈,意外?真的?你覺得?”
“我……我只是……爲什麼不能是意外?”我使用了練習了一輩子的驚訝表情。我現在做得蠻不錯了,但庫爾特好像沒太被說服。
“那個叫冬瓜外殼的。”他說。
“東切維奇。”我說。
“隨便,”他聳聳肩,“好像失蹤了。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嗎?”
“我爲什麼會知道?”我把滿臉都堆上驚訝。
“他剛被保釋就從他男朋友身邊逃走,失蹤了,”他說,“他幹嗎這麼幹?”
“我真不知道。”我說。
“你讀書嗎,德克斯特?”他說。他叫我名字的方式讓我有點兒不安,那太像跟疑犯說話的口吻了。當然他就是這麼想的,但我還是希望他沒有把我當成疑犯。
“讀書?”我說,“嗯,不太多,怎麼了?”
“我喜歡讀書,”他說,顯然他換了個話題,“一次是偶然,兩次是巧合,三次是故意。”
“什麼意思?”我說。他提到“我喜歡讀書”把我弄糊塗了。
“是《金手指》裡的話。”他說,“‘金手指’對詹姆斯·邦德說:‘我見過你在你不該出現的地方出現了三次,這就不是巧合。’”他抿了一口飲料,擦擦嘴,看着我。“我真喜歡那本書,看了三四遍呢。”他說。
“我沒看過。”我禮貌地說。
“我們在這兒碰到,”他繼續說,“在爆炸的房子前碰到,迄今兩次。所以我該認爲這是巧合嗎?”
“那不然還能是什麼?”我說。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然後又喝一口“激浪”。“我不知道。”他最後說,“但我知道假如是‘金手指’,他會對第三次怎麼說。”
“哦,那就希望沒有第三次吧。”我說。這次我是真心的。
“好,”他點點頭說道,用食指勾着瓶口,站了起來,“就這樣。”他說完轉身走開,進了車,開走了。
我剛剛勉強擺脫了多克斯警官的永恆追蹤,現在又來了個庫爾特。我好似中了一種咒語,痛恨德克斯特的人死了,新的生出來接替他。
此刻我無能爲力。我就要成爲一件偉大藝術品的主題了,這纔是眼下的燃眉之急。我鑽進車裡,發動引擎,朝家開去。
我站在家門外敲了好幾分鐘門,因爲麗塔從裡面把門鏈掛上了。她蜷縮在沙發上,兩個孩子一邊一個被她緊緊摟着。她好像很不情願放我進門,之後又恢復了剛纔摟着兩個孩子的姿勢。科迪和阿斯特的表情幾乎是一樣的悶悶不樂。在起居室裡瑟縮成一團,顯然不是讓人開心的共享時光的方式。
“你怎麼這麼久纔回來?”麗塔說着把鏈條掛回去。
“我得跟一個警探談話。”我說。
“可是,”她說,在兩個孩子中間坐下,“我是說,我們很擔心。”
“我們沒擔心。”阿斯特說,朝她媽媽轉了下眼珠。
“因爲那男人可能在任何地方出現,”麗塔說,“他可能這會兒就在外面。”儘管我們都不大相信這話,包括麗塔,我們四個還是將腦袋湊近門鏡向外張望了一番。好在他不在外面,至少此刻不在我們的視野範圍之內。
“求你了,德克斯特,”麗塔說,聲音中充滿恐懼,強烈得好似我都能聞見,“這是……這是怎麼……爲什麼會發生這事兒?我沒法兒——”她用手誇張地比畫了幾下,又放下了。“這事兒不能這樣下去,”她說,“得停止。”
老實說,比起讓這些事兒停止,我更願意去幹某些事兒,只要我抓住了韋斯,這些事兒自然就停止了。但我還沒來得及想出具體的計劃,門鈴就響了。
麗塔的反應是立刻跳了起來,然後又坐下,把兩個孩子緊緊地摟在身側。“天哪,”她說,“會是誰呢?”
我敢確定不是魔鬼,不過我只是說了聲“我來開門”,然後朝門邊走去。保險起見,我趴在門鏡上看了看——魔鬼的確有可能挺頑固,不過我看見的比魔鬼還可怕。
多克斯警官站在門前臺階上。
他抓着那臺銀色的小電腦,現在它是他的代言人。他身旁是個身穿灰色套裝的精幹婦女,儘管她沒戴軟呢帽,我也猜得出她是FBI的人。
看着這兩位,我估量着自己可能面臨的麻煩。我甚至想藏起來假裝屋裡沒人。不過這想法只是一閃而過。我發現,有麻煩的時候,你跑得越快,被抓住得就越快。如果不讓多克斯和他的新朋友進來,他們估計會帶着拘捕令回來,庫爾特和薩爾格羅可能也會加入他們。所以儘管不樂意,我還是調整表情,裝作很驚訝很疲倦的樣子,開了門。
“快點兒,渾蛋!”多克斯那愉快的男低音假聲說道。他用鋼手指在小小的銀色鍵盤上戳着。
FBI將手放在他的胳膊上阻止他,然後看着我。“摩根先生?”她說,“我們能進來嗎?”她亮出證件,耐心地等我看清楚:FBI特別調查員布倫達·雷希特。“多克斯警官主動帶我來跟你談談。”她說。我想說多克斯真客氣。
“當然,請進,”我說,然後急中生智地補充了一句,“不過孩子們剛剛受了驚嚇,多克斯警官會嚇着他們的。他可以在外面等嗎?”
“渾蛋!”多克斯說,聽上去好像在愉快地喊“鄰居你好”!
“另外,他的語言比較兒童不宜。”我又補充一句。
特別調查員雷希特女士看了看多克斯。作爲一名FBI調查員,她不會承認自己怕誰,即便是多克斯機器人。她看起來很喜歡我的提議。“沒問題,”她說,“您就在這兒等一下吧,警官。”
多克斯瞪了我半天,我幾乎能聽見他的心裡在咆哮。但他只是擡起銀爪子,看着鍵盤,按了一個快捷鍵,那裡是預先錄好的長句。“我還盯着你呢,渾蛋!”那愉快的聲音說道。
“行,”我說,“不過請您從門縫兒裡盯着我,好吧?”我帶雷希特進屋,等她一進來就把門關上,留下多克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門板。
“他好像不怎麼喜歡你。”特別調查員雷希特女士評價道。我真爲她明察秋毫的觀察力所折服。
“不喜歡,”我說,“我想他在爲自己的不幸怪罪我。”這倒不全是假話,雖然他在失去雙手、雙腳和舌頭之前老早就不喜歡我。
“啊哈。”她說。她似乎在琢磨這句話,不過沒有再說什麼。她徑直走到沙發前,麗塔仍然護着科迪和阿斯特坐在那裡。“摩根太太?”她說道,又出示了證件,“我是FBI特別調查員雷希特。我能問你們幾個關於今天下午發生的事情的問題嗎?”“FBI?”麗塔說,語氣中有些緊張,好似她幹了壞事兒被當場抓住似的,“不過那是——怎麼——好吧,當然。”
“你有槍嗎?”阿斯特問。
雷希特用一種既提防又喜歡的表情看看她。“是的,我有槍。”她說。
“你拿它殺人嗎?”
“只有需要的時候,”雷希特說,她看看周圍,找到一把舒服的椅子,“我能坐下來問你們幾個問題嗎?”
“哦,”麗塔說,“對不起。我只是——是的,請坐。”
雷希特坐在椅子邊緣,看看我,然後對麗塔說:“跟我說一下事情的經過。”看麗塔猶豫,她繼續說:“你當時開着車帶着孩子們朝一號公路……”
“他就……他不知道從哪兒就冒出來了。”麗塔說。
“咣噹。”科迪低聲加了一句。我驚訝地看着他。他面帶微笑,這真讓人驚訝。麗塔也難以置信地看看他,然後繼續說。
“他撞了我,”她說,“我正要——在我還沒——他就,他就到了門邊,要抓孩子。”
“我打了他襠部一拳,”阿斯特說,“科迪用鉛筆紮了他一下。”
科迪朝她皺皺眉頭。“我先扎他的。”他說。
“隨便。”阿斯特說。
雷希特看着兩個孩子,臉上微微顯得吃驚。“你倆都很棒。”她說。
“然後警察就來了,他就跑了。”阿斯特說。麗塔點點頭。
“摩根先生,那麼你是怎麼來的?”她說,朝我轉過頭來。
我知道她會問這個問題,但我還沒想好答案。我對庫爾特說是想給麗塔和孩子們一個驚喜,這非常非常牽強,特別是調查員雷希特看起來相當聰明——她正看着我,秒針嘀嘀嗒嗒地走着,她在期待一個合理的回答,而我沒有。我得說點兒什麼,快點兒,可我說什麼呢?
“嗯,”我嘟囔道,“我不知道你是否聽說我得了腦震盪……”
我不怎麼願意回憶和FBI特殊調查員布倫達·雷希特的談話,她似乎不大相信我因爲身體不適所以想早點兒回家,結果卻在學校停了下來,只因到了放學時間。我沒法兒怪她不相信。這聽上去太過牽強,但我只能想出這麼多,只好這麼說。
她好似也不相信我對這起車禍的看法,並不認爲撞了麗塔和孩子的人是個偶爾發神經的被惹毛了的粗魯司機,只因邁阿密交通太繁忙,喝了太多古巴咖啡。不過她相信自己也問不出別的了,所以最後她站起來看着我,臉上的表情若有所思。“好吧,摩根先生,”她說,“事情有點兒說不通,不過我看你並不打算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真的沒什麼好說的,”我也許裝得太無辜了,“這些事兒在邁阿密天天上演。”“啊哈,”她說,“問題是,好像在你周圍發生得多了點兒。”
我站起來說道:“如果你瞭解我……”邊說邊送她出門。
“保險起見,這兩天我們會在這兒留一名警察。”她說。這可不是什麼好消息,太不是時候了。她這麼說的時候,我已經開了門,看見多克斯警官站在門邊,保持着跟我關上門之前一樣的姿勢,惡狠狠地瞪着門。我跟他倆道了再見,再關門時看見多克斯那目不轉睛的怒視,跟柴郡貓的邪惡版孿生兄弟似的。
FBI的來訪沒能讓麗塔覺得好過一點兒。她仍然摟着孩子們,仍然說着支離破碎的半句話。我儘量安慰她,一家人都坐在沙發上,直到最後科迪和阿斯特不耐煩地動來動去,實在坐不下去了。麗塔終於鬆開手,給他們放了一盤DVD,自己走進廚房,開始她每天“鍋碗瓢盆交響曲”的另類療法,我則去了另外一個被麗塔叫作“德克斯特書房”的小房間,再看一遍韋斯的畫冊,思考些陰暗的念頭。
現在非友情名單已經延伸了:多克斯、庫爾特、薩拉格羅,現在又多了FBI。
當然,還有韋斯本人。他仍然在那裡,仍然想抓住我復仇。他會再向孩子們下手。從陰影裡跳出來把他們抓走,這回也許得穿加厚褲子,戴着襠部護具。如果是這樣,我得一直守着孩子們直到事情過去,不過這樣就沒法兒抓他了——尤其是如果他換新花樣兒的話。要是他想殺我,跟科迪和阿斯特待在一起反而增加了他們的危險。想想他連房子都炸,肯定不在乎連累無辜。
但我在乎,我必須在乎。我擔心孩子們,保護他們是我的首要職責。我意識到自己像在乎自己的秘密身份一樣在乎他們的安危,這真是種奇怪的感覺。這不符合我對自己的瞭解和我一直以來的形象。當然我總是對傷害孩子的壞蛋們採取加倍嚴厲的手段,從來沒想過我之所以這樣做的原因。當然我對科迪和阿斯特有我的計劃,不僅作爲他倆的繼父,更重要的是作爲帶領他們踏上哈里之路的領路人。
好吧,我得弄清楚韋斯下一步的計劃,在他動手之前讓他的行動破產。我拿起他的筆記本,再翻閱一遍那些畫頁,巴望着能看見我先前遺漏的什麼內容,比如一個能讓我找到韋斯的地址,或者一個殺人線索。但內容依然是那些,新鮮勁兒過去了,我對自己的畫像也無動於衷了。我還從來沒這樣看過自己,看着自己被這樣通過一幅一幅的圖畫來解讀,向世界披露我的本相。
關鍵是這一切都說不通——這不值得讓我經受這麼多折磨。即便我是蒙娜麗莎我也不樂意。而且這跟創作蒙娜麗莎也差太遠了。瞧瞧這最後一頁,就那麼懶散隨意地把一堆東西畫在一起,一點兒都沒用心。
當然目的是把我曝光,而不是創作一件偉大的藝術品。我停下來又仔細端詳別的畫面內容。這麼說好像有點兒太自我中心,可本來它們就是在跟我的畫像搶地盤兒,而且不怎麼好看。頂多算還不錯,僅此而已。他們缺乏原創性,缺乏生氣——即便是對死屍來說。
坦率地說,即便是我的肖像,任何一個有天分的高中生都畫得出來。它們可能會被按比例放大,放到布利克斯酒店門前,儘管如此,它們跟我在巴黎看過的藝術品不是一個檔次,連小畫廊的也不如。當然,那裡還有一個壓軸節目,“詹妮弗的腿”,儘管攝影手段比較業餘,但意圖是在於觀衆的反應而不是——
德克斯特的大腦一片寂靜,寂靜得漆黑一片。然後一個念頭浮現出來。
觀衆的反應。
如果你在乎的是反應,那麼作品的質量不重要,重要的是刺激。如果你能捕捉到反應,比如用錄像,也許你能得到專業錄像技師的幫助,比如肯尼思·溫布爾,他的房子被韋斯炸了。溫布爾是他們中的一員,這比說他是個偶然的受害人更靠譜。
當韋斯決意開始真正的殺人遊戲時,他不再去偷屍體,溫布爾可能不願意,韋斯便炸了他家,以引出寶貴的我。
但韋斯仍在拍錄像,即便缺了專業助手。因爲他做這些事兒的目的就是這個。他想拍人們看到他的作品時的反應。越激烈他便越想再來一次。從童子軍教官到溫布爾到對我的企圖。錄像是最重要的。他不惜以殺人來獲得效果。
難怪黑夜行者一直不出聲。我們的藝術更偏向於實際操作,結果非常隱秘。韋斯不同,他想報復我,但他想做得曲折,方式是黑夜行者和我從來都不會想到的。對韋斯來說,藝術性很重要,他要能夠拍攝。
我看着最後那張全綵的我矗立在布利克斯酒店門前。線條分明,你能清楚地看到周圍的環境。正面呈U形,前門在中央,邊廊向左右伸展。在正門前面有條長長的走廊,兩側是皇家棕櫚樹,這地方太適合讓圍觀羣衆聚攏過來表現他們的大驚失色了。韋斯會帶着相機隱沒在人羣中,拍下觀衆的表情。但我看着畫面,覺得他應該會在那之前在側廊租個房間,他會用一個遙控相機,焦距特別長的那種。這樣他便能從遠處捕捉人們看到作品展示時的表情了。
整個遊戲要在他把作品搭建起來之前停止,在他到達飯店之前停止。我得弄清楚他何時登記入住。如果能找到飯店入住記錄事情就容易了,可是我不能。或許有辦法強取,可是我不能。這麼想着的時候,我想到了一個辦法。
我知道有人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