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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2 黑夜行者的危險岔路_Chapter 17 第五段視頻

Part 2 黑夜行者的危險岔路_Chapter 17 第五段視頻

“是煤氣。”庫爾特警探告訴我。我靠着急救車一側拿冰袋敷着頭。我的傷其實非常輕微,但因爲傷在自己身上,所以感覺比較嚴重。我一點兒都不喜歡,更不喜歡我引起的注意。街對面溫布爾家的廢墟中,消防員還在往冒煙的瓦礫堆上噴水。房子並沒完全被毀,但中部一大部分從房頂到地面都沒了,房子肯定貶值了不少。

“所以,”庫爾特說,“他讓煤氣從牆壁供熱系統泄漏出來,進入那個隔音室,又點燃了什麼東西扔進去,我們還沒查明是什麼,然後他在爆炸前跳出了門。”庫爾特停了一下,舉起隨身帶着的大瓶“激浪”灌了一口。我看着他的喉結在鬆弛骯髒的皮膚下動了幾下。他喝完後將食指伸進汽水瓶口,用胳膊蹭蹭嘴,然後看着我,好像我不讓他用紙巾似的。

“你說爲什麼是在隔音室?”他問。

我搖了一下頭又停住,頭還挺疼。“他是個錄像編輯員。”我說,“他可能需要隔音室錄音。”

“錄音,”庫爾特說,“而不是把人剁了。”

“對。”我說。

庫爾特搖了搖頭,顯然他的頭一點兒都不疼。他搖了好幾秒,邊搖邊看着冒煙的房子。

“所以,你當時在這兒,不過爲什麼?”他說,“我不大懂這部分,德克斯特。”

他當然不懂這部分了。我盡一切努力就爲了不回答關於這部分的任何問題,每次有誰接近這個話題我都搖頭擺手裝死裝活。當然我知道,遲早得給出一個令人滿意的回答,可難的就是這個令人滿意。從我爬起來,到靠在樹上欣喜地發現自己的四肢仍然能活動,到我被包紮好,庫爾特過來跟我說話,這麼長的一段時間我都沒想好藉口。這會兒庫爾特轉過頭直勾勾地看着我,我知道自己沒法兒再拖了。

“那麼,是怎麼回事兒?”他說,“你爲什麼會在這兒?取乾洗好了的衣服?兼職送比薩?還是怎麼的?”

親耳聽到庫爾特表現出微弱的智慧真是挺令人驚訝的。我一直都把他當成超無趣、超弱智的廢物點心,除了填寫事故報告之外什麼都不會。可這會兒他正在非常專業而且面無表情地向我發問。要是他連這個都會,我得想到他也能做二加二的算術題了。我真爲此震驚。於是我打起精神,決定認真地撒個帶點兒小真相的彌天大謊。“是這樣,警探。”我說,帶着一副又痛苦又猶豫的表情,我暗自得意。然後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我認爲這一系列動作都是奧斯卡的經典橋段。“抱歉,我的頭還有點兒暈,他們說我是輕微腦震盪。”

“是在你來之前嗎,德克斯特?”庫爾特說,“你還能回憶起你爲什麼到這兒來嗎?”

“我記得,”我勉強說道,“只是……”

“你覺得不舒服。”他說。

“是,就是這樣。”

“我能理解。”他說,我以爲我就此矇混過關了,可惜沒有。“但我不能理解的是,”他殘酷地說道,“你他媽到底爲什麼會在這他媽的房子爆他媽的炸的時候正好在這兒。”

“不太容易說清楚。”我說。

“我想也是,”庫爾特說,“因爲你還沒說呢。你會告訴我的,對吧,德克斯特?”他從瓶口拔出手指,喝了一口,又把手指塞回去。瓶子空了一大半,掛在那裡,看上去跟個讓人不好意思的醫療外掛設備似的。庫爾特又抹了一下嘴。“你瞧,我真的知道,”他說,“因爲他們說裡邊有具屍體。”

我的脊樑骨自上而下地滾過一陣微微的震動,從頭頂到腳後跟。“屍體?”我尖銳地問了一句。

“嗯,”他說,“一具屍體。”

“你是說,死了?”

庫爾特點點頭,臉上一副好笑的神情盯着我,我發現這會兒我倆對調了角色,我成了笨的那個。“對,沒錯,”他說,“因爲爆炸的時候,它在屋裡,所以它應該已經死了。”他說,“它沒法兒動彈,被捆得死死的。你說誰會在房子就要爆炸前把一個人捆成那樣呢?”

“那……嗯……一定是兇手乾的。”我口吃地說。

“啊哈,”庫爾特說,“所以你說是兇手殺的,是吧?”

“啊,是的。”我說,儘管頭痛欲裂,可我也知道這回答有多見鬼。

“啊哈,不過兇手不是你,是吧?我是說,不是你把那傢伙捆上,又扔了個火引子進去的吧?”

“在房子爆炸前,我看見那傢伙開車跑了。”我說。

“那傢伙是誰,德克斯特?我是說,你知道他的名字或其他線索嗎?那樣就有用多了。”

大概我的腦震盪開始擴散了,一陣可怕的麻木感席捲而來。庫爾特懷疑我了,儘管我在這件事兒上相對無辜,但繼續調查下去會對德克斯特不妙。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一眨也不眨。我得給他個說法,可即便腦震盪,我也知道我絕不能告訴他韋斯的名字。“我……它……車子是用肯尼思·溫布爾的名字註冊的。”我猶豫地說。

庫爾特點點頭。“這房子的主人。”他說。

“是的,沒錯。”

他繼續機械地點頭,好像這動作本身很有道理似的。他說:“沒錯。所以你認爲是溫布爾在自己家裡把這傢伙綁了起來,然後點燃了自己的房子,最後開車跑了,跑到北卡避暑去了?”

我又一次發現這傢伙比我想象的聰明,這可不大好。我一直以爲我在和海綿寶寶打交道,他卻突然變成了科洛博,平庸的外表下掩藏着銳利的思維。一輩子都戴着假面的我,卻被一個更厲害的假面所矇蔽,只能看着他眼中一度被藏起來的智慧光芒。看來德克斯特處於危急時刻。這下我得動用自己的聰明和技巧了,我不知道能不能對付他。

“我不知道他去哪兒了。”我說。這開頭不太漂亮,但我也只能這麼說。

“你當然不知道,而且你也不知道他是誰,是吧?因爲假如你知道就告訴我了。”

“是啊,就是這樣。”

“可你一點兒都不知道。”

“是的。”

“好極了,那你還是告訴我你在這兒幹什麼吧。”他說。

得,又轉回來了,轉回到真正的問題上了。

“就是……就是……”我看看地面,環視着周圍,搜索着合適的字眼兒,準備說出那可怕的讓人窘迫的真相。“她是我妹妹。”我最後說。

“誰?”庫爾特說。

“德博拉,”我說,“你的同伴,德博拉·摩根。她現在在重症監護室就是因爲這傢伙,我……”我誠懇地停下來,等着看他是不是能幫忙填空,或者他的聰明勁兒只不過是曇花一現。

“我知道。”他說着又喝了一口汽水,再次把手指插回瓶口,吊着它晃盪,“你是怎麼找到這傢伙的?”

“今早在那個小學,”我說,“他在車裡拍錄像,我覺得不對,就跟到這裡了。”

庫爾特點點頭。“啊哈,”他說,“你沒告訴我,也沒告訴警督,甚至沒告訴學校的警衛,你想自己解決他。”

“是的。”我說。

“因爲她是你妹妹。”

“我是打算這麼幹,你知道的。”我說。

“殺了他?”他說,這句話驚了我一下。

“不,”我說,“只是……只是——”

“給他宣讀他的權利?”庫爾特說,“給他銬上手銬?問他些嚴肅的問題?炸了他的家?”

“我想……嗯……”我說着,好像非常難於啓齒,“我想……你知道……教訓他一下。”

“啊哈,”庫爾特說,“然後呢?”

我聳聳肩,覺得自己像個被抓住用避孕套的少年。“然後把他交給警察局。”我說。

“不是殺了他?”庫爾特豎起他那很難看的眉毛說。

“不,”我說,“我怎麼能……”

“不是朝他捅一刀,然後說,誰讓你捅了我妹妹一刀?”

“哎,警探,我怎麼會……”我沒有看他,儘量讓自己看上去像個書生氣十足的呆子。

庫爾特看了我很久,久得讓人不安。然後他掉轉頭。“我說不好,德克斯特,”他說,“這不大說得通。”

我做出痛苦而糊塗的表情,也不完全是裝出來的。“你什麼意思?”我說。

他又喝了一口汽水。“你一直都安分守法,”他說,“你妹妹是警察,你爸是警察。你從來都不惹麻煩,從來不,一直都是好市民。現在你突然想當蘭博了?”他做了個鬼臉,好像誰往他的汽水裡放了大蒜。“我是不是漏掉了什麼事兒?你知道,能讓整件事兒聽起來比較合理的東西?”

“她是我妹妹。”我說。即便對我,這話聽起來也特別沒有說服力。

“嗯,我已經知道了,”他說,“你就沒點兒別的說法?”

我好似被困在一個慢鏡頭裡,別的巨獸都呼嘯着從我身邊跑過。我的頭陣陣作痛,舌頭也轉不動,往昔傳奇般的聰明智慧都棄我而去。這可要命了,哥們兒。我張開嘴,說出來的卻是:“抱歉。”

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後移開目光。“也許多克斯對你的評價沒錯。”他說,然後走到一邊去跟消防隊員說話。

啊,提到多克斯可真是這場迷人談話的完美結尾。我勉強沒讓自己搖頭,但這慾望太強烈了。就在幾天前,世界看上去還有條有理,可突然間瘋狂旋轉超出了控制。我先是跌入了陷阱,險些被炸死,然後是我以爲只是個步兵的傢伙變成了遠遠超過我想象的人,關鍵是,他儼然成了多克斯警官的

同夥,世上最想置我於死地的人;他看上去很可能要繼承多克斯的衣鉢,對可憐的德克斯特窮追猛打。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更糟糕的是,我仍然處於韋斯那撲朔迷離的威脅之中。

如果這會兒能搖身一變就好了,可惜這招我一直沒學會。我對從四面八方突如其來的亂箭無能爲力,只好朝自己的車走去。顯然是嫌我受的罪還不夠,一個消瘦的傢伙鬼影般從路邊朝我走來。

“事發時你在場。”伊斯利爾·薩爾格羅說。

“是的。”我說,想着是不是接下來會有脫軌的衛星砸到我的腦門兒。

他沉默了一下,停住腳,我轉身對着他。“你知道我沒在調查你。”他說。

我認爲他能這麼說真好,想到最近幾個小時發生的事情,我能做的只有點頭,於是我點點頭。

“可是顯然這裡的事情跟你妹妹的案子有關,我在調查那個案子。”他說。我什麼都沒說。我覺得保持沉默是最好的策略。

“你知道我負責調查的一個重要內容是警務人員私自執法的問題。”他說。

“是。”我說。逼不得已可以說一個字。

他點點頭,仍然盯着我。“你妹妹前程無量,”他說,“如果因爲這事兒被拖累了就太可惜了。”

“她還昏迷不醒呢,”我說,“她沒幹什麼。”

“嗯,她沒幹,”他說,“你呢?”

“我只想找出是誰紮了她。”我說,“我沒幹什麼壞事兒。”

“當然。”他說完等着我補充,可我沒再說話。彷彿過了幾個星期那麼久,他笑着拍拍我的胳膊,朝站在對面街旁喝汽水的庫爾特走去。我看着他倆交談,朝我轉過臉,然後又轉回去看那餘燼未消的房子。我轉身朝我的車走去,想着這個下午自己倒黴到家了。

我的風擋玻璃被飛出的瓦礫砸裂了。

我儘量忍住不哭。我坐進車裡,開回了家,一路上透過破裂的玻璃向外看着,聽着自己的心跳聲。

我到家時麗塔還沒回來。因爲爆炸事件,我到家比平常稍微早一點兒。房子裡看上去很空,我在前門站了一分鐘,聽着這不同尋常的寂靜。屋後的一支管子響了一下,然後空調啓動,沒有任何人聲,我好似摸黑進了電影院一樣,周圍的人都已經進入了情緒,我卻像在另一個世界。頭上的腫包仍在一跳一跳地疼,我很累很孤單。我走到沙發旁邊,跌進去,全身的骨頭好似被抽走了一般。

明明火燒眉毛了,可我躺在那裡不想動彈。我知道我需要採取行動追蹤韋斯,取他的頭顱,搗毀他的老窩,可不知爲什麼,我一動也不能動,一直催我幹這幹那的討厭的小聲音這會兒也不吱聲了,好像它也需要喝點兒下午茶。所以我只是躺在那兒,臉朝下趴着,想找回棄我而去的緊迫感,但除了疲倦和疼痛之外,我什麼都感覺不到。就好比有人衝我喊“看你身後!他手裡有槍”,我也只會有氣無力地嘟囔一句:“讓他拿個號,上一邊兒等着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在一種強烈的沮喪感中醒過來,盡力看清楚眼前的景象。科迪站在那裡,離我的頭不到六英尺遠,穿着嶄新的童子軍制服。我坐起來,頭又劇烈地疼。我看着他。

“哦,”我說,“你看上去真正式。”

“看上去很蠢,”他說,“短褲。”

我看看他身上的藍黑色襯衫和短褲,頭上歪戴着的小帽子,還有脖子上的領結,不覺得他的短褲有什麼不好。“短褲怎麼了?”我說,“你不是一直都穿短褲嗎?”“制服短褲。”他說,好像受了天大的侮辱般忍無可忍。

“很多人都穿制服短褲。”我拼命想從我那受創的大腦中搜索個例子出來。

科迪疑惑地說:“誰?”

“哦……啊……郵遞員——”看着他臉上越發不滿和尖銳的表情,我趕緊住了嘴。“還有,在印度的英國士兵。”我懷着渺茫的希望說道。

他一言不發地看着我,好像我剛坑了他似的。我還沒想出一個特別棒的例子,麗塔回來了。

“哦,科迪,你沒把他弄醒吧?嘿,德克斯特,我們去買東西了,買了科迪的童子軍需要的所有東西。他不喜歡短褲,我覺得是因爲阿斯特說了什麼。天哪,你腦袋怎麼了?”她不帶換氣地說着,臉上閃過無數種表情。

“沒事兒,”我說,“只是一點兒皮外傷。”我輕描淡寫地說。

儘管如此,麗塔還是非常重視。她把科迪和阿斯特轟走,給我敷上冰塊,蓋上一張毯子,送來一杯茶,然後坐在我身旁,問我到底出了什麼事兒。

我跟她說了細節,沒說那些不相關的,比如我正對那房子做着什麼,然後房子炸了,就爲了殺死我。我說的時候,驚訝地看着她的眼睛睜得越來越大,越來越溼潤,最終眼淚凝聚,滾落面頰。看着我的小小頭顱損傷能引起這樣的水利活動,真讓人覺得有面子,可我又覺得不安,不知道該怎麼迴應。

好在麗塔一點兒都沒讓我爲難。“你躺在這兒休息,”她說,“頭傷成這樣了,你得靜養。我給你做點兒湯。”

我還不知道湯對腦震盪有什麼好處,但看起來麗塔很肯定,她溫柔地摸了摸我的臉,又在我的腫包旁邊親了親,然後從沙發邊走開,去了廚房,很快有氣味傳出來,好像有大蒜、洋蔥和雞肉。我進入了半睡眠狀態,連頭上的跳疼都不太能感覺到,感覺很舒服,幾乎很愉快。我不知道如果我被逮捕了,麗塔會不會給我送湯來。我不知道有沒有人給韋斯送湯。我希望沒有——我開始不喜歡他了,他當然不配喝湯。

阿斯特突然來到沙發邊,吵醒了我。“媽媽說你的頭被打了。”她說。

“是的,沒錯。”我說。

“我能看看嗎?”她說。我被她的關心深深地打動了。我低下頭給她看那個腫塊和被血粘住的頭髮。“看上去不怎麼嚴重。”她說,聽上去有點兒失望。

“不太嚴重。”我告訴她。

“那你不會死吧?”她禮貌地問。

“還不會,”我說,“你做完作業前都不會。”

她點點頭,看看廚房說:“我討厭數學。”然後朝走廊走去,好似要跟她討厭的數學短兵相接。

我又睡了過去。湯終於來了。我以前好像說過,麗塔是個非常棒的廚子。喝下去大半碗雞湯後,我開始想我該多給這個世界一次機會。麗塔一直都在嘮嘮叨叨,我不太喜歡這樣,不過這會兒生活看上去挺順溜,所以我由得她拍鬆枕頭,用涼毛巾擦我的臉,然後揉着我的脖子,我把一大碗湯都喝光了。

很快整個晚上快過去了,科迪和阿斯特溜進來小聲道了晚安。麗塔把他們送到牀上。我走進洗手間刷牙。我正刷得起勁兒,從洗手池上方的鏡子裡看到了自己的樣子,頭髮橫七豎八地翹着,一邊臉上有道傷,眼睛也凹陷下去。我看上去跟警察局的嫌犯存檔照片似的,一副剛被逮進來還沒搞明白自己是怎麼被捉住的樣子。我希望這不是在預示着什麼。

之前我都賴在沙發上打盹兒,困得要命,刷完牙我已經累得不行了,可還是用意志支撐自己爬到牀上,碰到枕頭的時候,我想着就這麼睡去吧,明天再說明天的事兒。可是,唉,麗塔有話要說。

兒童房傳來的晚間祈禱的低微聲停止以後,我聽見麗塔進了浴室,水聲響起,過了一會兒,我幾乎已經睡着了。牀單瑟瑟動起,一個散發着強烈蘭花香氣的物體鑽了進來,躺在我身邊。

“你感覺怎麼樣了?”麗塔說。

“好多了。”我說。爲了表示感謝,我補充一句:“湯還真管用。”

“太好了。”她低聲說着,把頭靠在我的胸前。她就這樣躺了一陣兒,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拂過我的胸膛,我不知道被她的頭壓着我還能不能睡着。但她呼吸的節奏變了,變成了輕微的顫音,我發現她在哭泣。

世上沒有什麼比女人的哭泣更讓我困惑的了。我知道我應該安慰她,殺死惹她哭泣的怪獸,所以我把手臂從她的脖頸下伸過去,用手拍着她的頭說:“沒事兒的。”

“我不能沒有你。”她說。

我當然沒打算消失。我也這麼跟她說了。可她哭開了,身體在靜靜的飲泣中顫抖着,溼溼的淚水在我胸前流成了河。“哦,德克斯特,”她抽泣着說,“如果我也失去了你,可怎麼辦?”

這個“也”字,讓我不由自主地跟一隊不認識的人組成了聯盟。是不是麗塔曾經弄丟了一些人,她怕我也被丟到那堆人裡?可我連他們是誰都不知道。她是說她的前夫,那個虐待她、科迪和阿斯特的癮君子嗎?是他把這兩個孩子折磨得變成了我的同伴。可他現在在監獄裡,跟他爲伍當然不是什麼好事兒。還是另外有在麗塔生命中因爲天災人禍失蹤的人?

我正等着她進一步表白思緒,她卻將臉從我的胸前挪開,她仍然哭泣着,在我的胸口留下一串迅速變涼的淚痕。

“躺着別動,”她抽泣着說,“腦震盪的人不能累着。”

你永遠弄不懂一個哭泣的女人到底在想什麼。

半夜醒來後我想,他到底想要什麼?我腦袋裡仍然好似塞滿了糨糊,有那麼幾分鐘,我躺在那兒什麼也想不出來,除了這個問題在我腦子裡一遍遍地重複:他到底想要什麼?

韋斯想要什麼?他並不是只爲滿足他自己的黑夜行者,我肯定。在接近韋斯或他的作品時,我心裡的行者並沒有同情的反應。通常情況下,在接近另一個同類時我都會有的。

而且他的方式是從已經死亡的屍體開始,而不是自己弄

死一個,直到他殺了多伊奇,這表明他要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是什麼呢?他爲屍體錄像。他拍目睹屍體的人。他也拍我,很別出心裁,是的,可所有這些把我搞糊塗了。這些事兒好玩兒在哪兒呢?我看不出來——這讓我無從瞭解韋斯的心理,找出他的規律。一般來說,以殺戮爲樂的變態者之所以殺人是因爲他們必須殺人,他們從殺人中獲得樂趣,這我完全理解,因爲我自己就是他們中的一員。可是對於韋斯,我怎麼也找不到共鳴,找不到同情,也沒法兒判斷他下一步會去哪兒,會做什麼。我有種很壞的預感:不管他下一步會怎樣,我都不會喜歡——可我就是不知道那會是什麼,而我也非常不喜歡這樣。

我躺在牀上琢磨着,或試圖琢磨,因爲顯然德克斯特陷入了困境。我什麼都想不出來。我不知道他到底要什麼。我不知道他還會幹什麼。庫爾特會出手抓我,還有薩爾格羅,當然還有永不罷休的多克斯。德博拉還在昏迷中。

從積極的方面想,麗塔給我煮了非常美味的雞湯。她對我真好,她應該有更好的生活。她滿以爲自己什麼都有,有我,有孩子,還剛剛去過巴黎。儘管她擁有一切,可一切遠不是她想象的那樣。她是狼羣中的一頭母羊,滿眼看到的都是雪白的羊毛,可她不知道狼羣正舔着嘴脣,只等她一轉身,然後去做些什麼。德克斯特、科迪,還有阿斯特都是魔鬼。巴黎,啊,那裡的確是講法語,跟她希望的一樣。可巴黎的藝術畫廊之行已經證明那裡也有獨特的魔鬼,叫什麼來着,“詹妮弗的腿”,真有意思。我從業這麼多年,居然還有事情能讓我驚訝,由於這個原因,我現在想起巴黎時,竟會覺得溫暖。

詹妮弗和她的腿、麗塔剛纔莫名其妙的表現,以及韋斯不知所謂的勾當,生活最近真是充滿了驚奇,它們全部指向一個結果:對人們來說,不管發生了什麼,都是活該,是不?

這並沒給我減輕多少負擔,但這想法還是讓人心裡舒坦,所以我很快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的頭清醒多了,不好的是,想起自己身處的境況還是忍不住要暈過去,想打點行裝,逃向邊境,那樣興許能讓我從眼下的麻煩中逃生。

不過,生活不給我們太多選擇,而且大多數選擇都很不招人喜歡,所以我去上班了,決定不查出韋斯絕不罷休。德克斯特一半是獵犬,一半是鬥牛犬,如果你被他盯上了,你就投降算了,給大家省省工夫。我不知道能不能把這個信息傳達給韋斯。

我到警局時略早,所以決定給自己弄點兒比較像咖啡的咖啡。我端着咖啡回到辦公桌開始工作。準確地說,我坐在電腦前,瞪着屏幕,努力想着該如何下手。我已經用盡了所有能想到的線索,有些山窮水盡的感覺,這感覺我也不大喜歡。韋斯先我一步,我承認他現在有可能在任何地方,在我附近或者跑回了加拿大,我沒法兒知道。儘管我相信我的大腦已經恢復正常,但這依然不能幫我理出頭緒來。

我儘量蒐集已知信息,發現我所知甚少。他會在哪兒?我不知道。大概是任何地方吧。他下一步會幹什麼?我不知道。大概是任何事吧。他想要什麼?昨晚已經把腦仁兒都想疼了,這會兒坐在格子間裡也沒能給我新的靈感。我在互聯網上試過了所有明顯的線索,而且在YouTube上把自己那段視頻看了一遍又一遍,超過了謙虛的人所能允許的限度。

在德克斯特意識海洋中被冰山覆蓋的地平線上,一面信號旗遠遠地升上桅杆,在風中招展。我眺望遠方,試圖辨別那信號的意思,最後我明白了,它在說:“五!”我眨眨眼,再看一遍。“五。”

可愛的數字,五。我努力想它是不是個質數,然後我發現我忘了質數的定義。但它此刻非常受歡迎,因爲我想起來它爲什麼重要,不管它是不是質數。

韋斯往YouTube上放了五段視頻。前三段視頻都代表他展示屍體的一個場所,還有一段是德克斯特的表演,最後一段我沒來得及看就被文斯叫走去現場了,它不會是另一個名爲“新邁阿密”的以多伊奇的屍體爲內容的廣告,因爲當我趕到時韋斯正在拍攝那一段。所以第五段視頻是別的東西。儘管我沒巴望着它能告訴我韋斯的下落,但至少會是我還不知道的東西。

我拿過鼠標,激動地點開YouTube,然後點擊新邁阿密網頁。沒有變化,那個橙色背景仍然在鮮紅的大字下閃耀。右邊是那五段視頻,整齊地排列着,跟我上次看過的一樣。

第五個,最下面的一個,沒有顯示內容,只是一片模糊的黑暗。我移動光標點擊它。什麼都沒有,然後屏幕上從左到右劃過一條橫線,一陣悠長的小號聲傳來,熟悉得要命。一張臉出現在屏幕上,是東切維奇,他微笑着,頭髮蓬亂,一個聲音在唱:“故事是這樣開始的——”聲音爲什麼這麼耳熟?

是《脫線家族》的主題曲。

歡樂得可怕的音樂跳了出來,我邊看邊聽那聲音說着:“故事是這樣開始的,關於一個叫亞歷克斯的傢伙,他很孤獨,很無聊,希望生活能有所改變。”頭三個屍體在東切維奇的笑臉左邊顯示出來,他擡眼看看,隨着音樂繼續微笑。屍體居然也在衝他微笑,是因爲戴了那種塑料面具的緣故吧。

白線再次橫貫屏幕,那聲音繼續說:“故事是關於一個叫布蘭登的傢伙,他有的是時間。”一張男人的臉顯示在屏幕中央——是韋斯?他約三十歲,大概和東切維奇同年,但他沒有笑。“他倆一直在一起生活,直到有一天布蘭登突然變成了獨自一人。”三個方框在屏幕右邊顯示出來,逐一變得清晰,它們都很眼熟,是德克斯特影片的三個動作定格。

第一個是東切維奇的屍體被放進澡盆,第二個是德克斯特將鋼鋸舉起,第三個是電鋸斬向東切維奇。三個片段都不超過兩秒,循環播放,歌曲繼續放着。

韋斯伴隨着歌聲繼續說道:“我向你保證,這傢伙不會有什麼好運氣,布蘭登·韋斯會找到這傢伙,你不可能逃過我的手心。是你把我逼瘋的。”

歡樂的歌聲變成了韋斯的吟唱:“瘋子,瘋子,你殺了亞歷克斯,我就成了,瘋子。”

然後他並沒有朝鏡頭開心地笑笑,並導向第一個廣告,而是把臉湊近,充滿了整個屏幕,說道:“我愛亞歷克斯,你把他從我身邊奪走,我們的好日子纔剛剛開始。說起來好笑,他當初堅持我們不該殺人。我覺得殺人才更真實……”他做了個鬼臉。“是這個詞兒嗎?”他短促而苦澀地笑了一下,繼續往下說,“亞歷克斯想到了從太平間偷屍體,那樣我們就不必殺人。可是你殺了他,你也就挪開了唯一能攔着我殺人的人。”

他盯着鏡頭看了一會兒,然後非常柔和地說:“謝謝,你是對的。很有趣。我想繼續做下去。”他怪怪地笑了一下,好像覺得有趣可又沒想笑出來。“知道嗎,我甚至有點兒崇拜你。”

說完,屏幕變黑。

我小時候曾經爲自己沒有人類感情而生氣。我感覺自己和人類之間有一道巨大的鴻溝,一堵我永遠都感覺不到的情感之牆,我非常憎恨這樣。其中,那種名叫內疚的感覺,是最普通也最有力的一種。當我聽到韋斯說是我把他變成一個殺手時,我知道自己應該感到內疚。我很高興自己沒有。

不僅沒有內疚,我還感到一絲輕鬆。冰冷的浪濤席捲過我的身體,拍打着我心裡繃得越來越緊的神經。這下我徹底放鬆了——因爲現在我知道他到底想要什麼了。他想殺我。這句話並沒有大聲公佈出來,但就是這麼回事兒——下次我會要你和你的親人的命。放鬆過後,緊迫感慢慢擴散到我的全身,心裡的爪子在緩緩舒展。黑夜行者聽到了韋斯聲音中的挑釁,在給予同樣的迴應。

這很令人寬慰。到目前爲止,黑夜行者一直都保持着安靜,對那些借來的屍體不予置評,也沒有理會那些變成果籃或雜物框的藝術形式。可是現在真正的危險來了,另一個獵手嗅着我們的後路,要侵佔我們的地盤。這種挑釁我們不答應,一刻也不。韋斯已經發出信號,宣告他即將來臨——終於,行者也從小憩中醒來,開始磨礪牙齒。我們會準備好的。

準備好什麼?我不相信一時半會兒韋斯會逃跑。那麼他將會幹什麼?

黑夜行者噝噝地說着答案,答案顯而易見,我覺得蠻正當的,換了我們也會這麼做。韋斯已經說得很清楚:“我愛亞歷克斯,你把他從我身邊奪走……”所以他也會奪去我的一個親密的人。從他放在多伊奇屍體身邊的照片上看,他甚至已經告訴了我那將是誰。是科迪和阿斯特,因爲那與我給他造成的損失相似——而且這樣做也會將我引向他,按他的方式和條件。

可是他會怎麼做?這是問題的關鍵——對我來說答案也很明顯。目前韋斯都很簡潔明瞭——炸房子不費吹灰之力。我相信當他覺得一旦時機來了,他的動作會很快。我知道他在追蹤我,我也有理由相信他已經摸清我的日常活動規律,以及孩子們的活動規律。麗塔從學校接上他們,從安全環境進入邁阿密那個危險之地,這是最薄弱的一個環節——我還在上班,他可以輕而易舉地從手無縛雞之力、沒有防備的女人手中搶走一個孩子。

我得搶在韋斯之前佔據有利地形,等待他的到來。計劃很簡單,但不是沒有風險——我有可能判斷錯誤。但黑夜行者噝噝地叫囂着表示同意,他極少出錯,所以我決定提前下班,午飯後就走,去學校截斷韋斯的計劃。

在我準備一躍而起迎接敵人的挑戰時,電話響了。

“嘿,哥們兒,”是凱爾·丘特斯基的聲音,“她醒了,問起了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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