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憶起去聖瑪麗教堂的路上,確有隊伍浩浩蕩蕩擡着棺木自身邊走過,一羣花枝招展的娼妓鬼哭狼嚎,最前頭一老鴇模樣的婦人,肥膀子上圈着金晃晃的水貂皮披圍大聲號啕,只是不見半滴真淚。
“所有與賭坊有牽連的輸家都沒有什麼好下場,他們的親人多半都在地獄裡煎熬,不能踏出潘小月掌控的地界,在這裡不惜一切代價地掙錢,來償還那些‘人刺’生前留下的賭債。賭坊榨乾他們身上的每一滴血汗,讓他們生不如死,而且你們都知道這利滾利的規矩,許多負債人這輩子做牛做馬都是還不清的。喬蘇只是這些可憐人中的一個,我原本想救她的……”
“‘原本’是什麼意思?”杜春曉已聽出話外有音。
“意思是我給了她錢,送她上火車去別的地方。可是……她卻半路逃回來了。”
“逃回來了?”夏冰與杜春曉齊齊驚呼,兩人甚至腦海裡都浮現了一個步履蹣跚、滿面皺紋的妓女,衣着襤褸在雪地中前行,眼中佈滿憤怒的血絲。
“她爲什麼要逃?”
“我最怕心有怨恨的女人,表面假裝放下了,其實永遠都放不下。喬蘇就是這樣的,爲防她做傻事,我還特意將她送上車,然後躲在候車亭的柱子後邊盯着。因爲我是靠騙人混飯吃的,所以對謊話特別敏感,早已覺出她並不甘心離開。果然,車子才慢慢開出一丁點兒,便看見她跳下車,跑走了。”老章的言語裡漾着一縷痛楚,又堪稱“良知”。
“那你爲什麼不追上她,再送她上一次車?”
“不行。”老章搖頭道,“既然她不想走,你再勉強,她還是會做同樣的事。何況,這條街上潘小月的爪牙遍佈,我也是買通了兩個人才把喬蘇帶出去的,再節外生枝的話,恐怕會被她查到。而且當時賭坊營業的時間也快到了,我必須準時出現在那裡,天天如此。”
“喬蘇去了哪裡?”扎肉問這話的時候顯得愣愣的。
“甭管這個女人了。”杜春曉面孔有些發紅,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道,“扎肉,你看着的那幾個攤子,也該收一個了吧!”
扎肉無奈地抓抓頭皮,有些不情願地點點頭。
周志生平最看不起兩種人:賭棍和妓女。
他嫌棄前者不夠腳踏實地,過一朝天堂、一朝地獄的恐怖生活,到頭來還會上癮,乃至豁出性命。尤其早幾年時親眼見平常做衣裳針腳極其細密的張裁縫被高高掛起之後,他只好將其獨子阿四帶回來做夥計,從此也對這玩意兒愈加敬而遠之,連平素鄰里間聯絡感情用的麻將都不碰;後者則是周志的一塊心病。還未成家的時候,他去風月樓嫖過一次,爲此特意提前收了半個月的米賬,點了當時聲名在外的頭牌姚金鳳。姚金鳳面相確實甜美,笑起來也銷魂,孰料張開腿卻見點點梅斑,當下把他噁心了,急急丟下錢逃出來,卻還被老鴇抓住講是還不夠,他當下不服,意欲爭辯,卻見幾個身材彪壯的小廝跑出來,窮兇極惡的模樣逼得他只好又放了一點血,才被放過。此後,周志對女人便有些嫌惡,娶過門的老婆也是平胸細腿,沒有半點風情,頭腦卻精明得很,做生意倒也是一把好手。
這樣謹慎而富裕的日子,令周志心滿意足,除了前天阿四不知得罪了什麼人,竟頭骨凹陷死在牀上,他少不得還得置備一塊墓地,一副棺材,把人草草下葬。即便已是一切從簡,老婆桂花還是臉色難看,依她的想法,將阿四一卷草蓆擡去荒郊埋了了事,還要出錢叫人刻碑、挖土,這筆喪葬費說少也不少。然而周志每每想起張裁縫臨死前的絕望眼神,便怎麼也下不了這個狠心。不過這還不是讓桂花給他甩臉子瞧的主要原因,阿四死了,鋪子缺人手,得找一個幫手纔是最急迫的。可恨周志雖做人實誠,卻終有一些旁人不易察覺的弱點,便是好珍奇古玩,一有閒錢便去逛城門外的廟市,淘些寶貝回來,所以時常手指上、脖子上都是玉片珠串,且頻頻更換,再想要請到不計較低廉薪資的夥計,只能是難上加難。
所幸周志倒是也想到了一個人,乃半年前來這裡毛遂自薦過的藏人趙六。當時阿四幹活也算賣力,這裡又視藏民爲野蠻人,普遍排斥,於是就沒有要。不過周志還是留了個心眼兒,未曾一口回絕趙六,卻要他幫忙收那些收不回的陳年老賬,由裡頭抽一成的佣金給他。趙六年紀輕輕,面孔四四方方,倒是忠厚之相,並未嫌棄這極可能白做的事,樂顛顛去了。三個月內,居然陸陸續續將老賬都收回來了,周志心下又喜又怕。喜的是當初自己選對了人,怕的是不知這小子用了什麼不地道的方式,若是耍陰使狠收來的,將來不定哪天也會用到他頭上。於是便找了一家剛清了債的打聽,對方咬牙切齒道:“這小哥兒天天跪在我家門口,也不攔着我們做事,只說做人要講誠信,要用拜菩薩的方式把我們拜醒。你說我們哪裡還有不清賬的道理?”周志聽後心裡便有些感動,給錢的時候不由得多塞了幾個洋錢給他,卻被趙六數出來奉還,只說:“當初說好的。”
如今鋪子裡缺人,周志自然去找了趙六來,孰料對方一進門便是面目全非的一張臉,奼紫嫣紅的,路也走不穩當。
“怎麼這樣了?和人打架了?”
“不是。”趙六搖一搖頭,憨笑道,“惹娘生氣,她打的。”
周志聽了頓覺趙六有些好笑,少不得說:“你娘夠狠的,不是她親兒子吧?”
“不是娘狠,是我該打。”趙六一點沒有動氣,還是笑嘻嘻的。
“那你倒說說,是怎麼個該打?”
“喏,爲這個。”趙六解開棉襖領釦,從裡頭掏出一塊紫氣斑斕的圓東西,約有三指粗,“這是家傳寶貝。”
見到罕有的紫色蜜蠟,周志即刻兩眼放光,忍不住將那東西自趙六脖子上除下來,反覆摩挲,果然肌理細膩、溫潤熨帖,用力搓熱之後有一股似有若無的松香。
好東西呀!
周志恨不得即刻揣進懷裡,卻又不得不巴巴兒還給趙六。
“這東西是趙家的傳家寶,永世不得變賣。可我娘如今病得厲害,急需用錢抓藥,我前陣子便將它賣給了一個俄國客人,拿了兩萬塊。”
“你小子也是有孝心,那怎麼還會被你娘打?”
“怎麼不打?”說到“被打”,趙六眼圈兒便紅了,“娘一聽說我把蜜蠟賣了,竟把病氣好了!爬起來操了掃帚把就打呀,你看……”他右側臉上果然是掃帚柄抽出來的紅痕。
“那你還去把傳家寶要回來啦?”
“要不然還能怎麼辦?跟了人家整三天,一見那紅鬍子大老爺我就跪,最後人家沒辦法,只好還給我了。當然,給娘看病的錢也沒了。”
說到這裡,趙六眼裡滿是憂慮。
趙六一進祥瑞米鋪,整個店都變得生氣勃勃了。他脾氣好,手腳勤快,做生意也不騙客人斤兩,兩天下來,桂花的面色也漸漸緩和了,甚至主動跟周志講新來的人請得忒划算。周志得意之餘,依然爲那塊蜜蠟心癢難耐,於是少不得試探趙六。
“趙六啊,你孃的病怎麼樣了?”
“好是好些了,前些日子讓大夫瞧過,說是藥不能停。”趙六剛搬完米,渾身發熱,索性將領子都敞着,那個紫色寶物在他藏族人特有的肌膚上一起一伏。
“那錢還夠麼?”周志假裝與趙六嘮嗑。
“怎麼夠得了?”趙六爽爽氣氣答道,“都快愁死了,那藥又貴,還得用人蔘吊着,哪來那麼多錢哪!”
“趙六啊……”趙六的煩惱爲周志增添無限底氣,他起身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道,“聽我一句話,把那傳家寶賣了吧。再怎麼寶貴,都不如親孃的性命要緊,是不是?”
“不成!會把我娘氣死的,我可再不敢了!”趙六連連擺手,急得青筋直跳。
“也是,嘿嘿……”
周志竭力勸自己放棄這個想頭,卻是越勸意志越堅定,從起初“不經意”地提議,終於走到胡攪蠻纏的地步,非要拿到趙六脖子上的傳家寶不可。後來把趙六逼得緊了,他只得吼道:“老闆,你再糾纏,休怪我趙六不領情,我這就辭工了!”
“你辭了工,更沒收入,可怎麼再給你老孃抓藥?!”周志不由得也喉嚨粗起來了。
一句話,把趙六說得啞口。他愣愣看着外頭陽光灑落雪面的街道,骯髒的積雪堆在每個店鋪門口,過了許久,方道:“那……也得我娘同意,你跟我去見了我娘再說!”
趙六家住的是幽冥街外邊老遠的一間乾打壘裡,溼氣沖天,因無暇燒柴續火,炕頭也是冷的。趙六的娘面色黑紅,皺紋一直疊到脖子上,拿被子蓋住全身,只露出那顆白髮蒼蒼的頭顱,見兒子帶了人進來,似乎也有些緊張,努力撐起身子,卻很快便軟下來了。趙六一下跪在母親炕邊,嘴裡咕咕嚨嚨講了一些藏語,那老人果然自牀上跳起,當下把被子一掀,露出瘦成一把枯骨的身體,她一面狠狠抽打兒子的肩膀,一面嗚嗚哭着,最後兩人抱作一團。
周志退在一旁,心情忐忑,專等着結果。
母子二人也漸漸不再激動,又用藏語哇啦哇啦一通之後,趙六總算站起身來,鄭重其事地脫下蜜蠟,放到周志手裡,道:“娘答應了!”
“那……錢……”周志激動得聲音微微發顫。
“娘說,上回賣給那俄國人是兩萬,賣給您也不能偏心加價,還是兩萬!”
周志聽聞,心頭一陣滾熱,最後死活丟下三萬塊,才安心離開,那塊蜜蠟發出的芬芳幾乎陶醉了他的整個人生……
次日,趙六沒來上工,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都沒有來。
周志也是過了很久才咂摸出真相,這個趙六和他娘,是永遠不會再出現在他生命裡了。然而他們並未離開幽冥街,只不過身份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從“趙氏母子”變成了兩個騙子老鄉,一男一女,一偵探一老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