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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復仇女神的戰車3

第16章 復仇女神的戰車3

“何止呀!”扎肉得意忘形地來回踱了幾步,道,“今後,那賭室就是我扎肉的!”

杜春曉不由得眼睛一亮,笑道:“喲,怪不得肉哥這麼得意,可見昨兒是鞠躬盡瘁,險些死而後已了吧?”

“哪能啊!這不是睡不睡的問題,像潘小月那樣的女人,伏身不如伏心。”

“那肉哥倒是說說,怎麼伏心的呀?”

扎肉露出一臉狐笑,道:“女人嘛,都愛聽故事。姐姐你也曉得的,我扎肉可是最會編故事的人。”

譚麗珍兩條腿架在長凳上,兩邊各擺一個小香爐,裡邊插着用黃紙捲成長條的艾草,拿火點了,煙霧四處繚繞,整個房間都是她安胎的痕跡。鳳娟坐在一旁蹭住炕頭取暖,頭一低一低的,眼睛已困到睜不開。譚麗珍原想放過她去,轉念記起那碎蟑螂的事,又不甘心,於是撿起一隻鞋狠狠砸到那蠢丫頭腦殼上。她驀地驚醒,睡眼矇矓地搔一搔脖子,低頭看到那隻鞋才醒過神來,忍氣吞聲地拾回譚麗珍腳邊。

“你最近是鬼上身呀?被男人操過了不起呀?啊?”

正罵着,大姨婆走進來,笑道:“小心動胎氣,不知道自己在幹嗎呀?”

“嗯……”譚麗珍臉上即刻堆出笑意,拉過大姨婆的手往肚子上一摁,道,“瞧瞧,胎位可正了?”

“唉喲!小祖宗投胎也沒那麼快呀!”大姨婆話衝着譚麗珍講,眼角卻是瞟着鳳娟的。

“你可是新來的?叫什麼?來多久了?”

想是對鳳娟有些好奇,大姨婆竟坐下來仔仔細細打量她。

“叫鳳娟,纔來了幾天。”鳳娟垂下頭,揉一揉眼睛,老實答道。

“嗯,走近些我瞧瞧。”

鳳娟腳步遲疑,往前挪了幾步,大姨婆遂拉起她的手瞧了,又看她鞋面好一會兒,方笑道:“姑娘,近來身子有些乏吧?可吃得下東西?”

“什……什麼意思?我……我……好得很……”鳳娟神色惶恐地往後退了兩步。

倒是譚麗珍尖笑起來:“哼!我早說這丫頭不安生!”

“你可是進來之前就有相好的了吧?如今他在何處?這眼見着肚子越來越大,總要有個交代。”大姨婆眼中流露出母性的慈祥。

“大娘呀!”鳳娟再也撐不住了,一頭跪倒在地,哭道,“如今我也不知道怎麼好了!”

“麗珍呀,我帶鳳娟去外頭緩一緩,瞧她都鬧得不成樣兒了,吵着你也不好吧。”說畢,便將哭哭啼啼的鳳娟拉外頭去了。

譚麗珍實是想聽些八卦的,被大姨婆如此一說,倒也不好堅持,只好不情願地點一點頭,戀戀不捨地錯過了這看好戲的機會。

這邊廂鳳娟倒是一股腦兒向大姨婆坦白了。原來她早在家鄉便與醬油店夥計好上了,因父母已在外頭給她許了一門親,她死活不肯,眼看肚子也日漸鼓脹,快要瞞不住了,這纔給表哥寫信求助。所幸沈浩天得知情況後也並未嫌棄,反而催她快些過來,於是她便與那夥計雙雙私奔至此,孰料接到的竟是噩耗,於是兩人只得假裝陌路,進賭場做事。那夥計叫楊樹根,現正在老章手底下接受訓練,兩人便在賭坊內展開了“地下情”,只得夜半無人時偷偷約會,親個嘴,說些安慰的話,商量着在這兒暫做一兩個月,湊夠了路費便去別的地方落腳,以正式夫妻相稱,把孩子生下來。

大姨婆聽完,又是搖頭又是嘆,拉住鳳娟的手安慰道:“不如去跟你老闆講一下,你看譚麗珍也是這樣,老闆善心一發便照顧她安胎,你這裡……”

鳳娟一聽,非但沒有感激,反而更急了,“撲通”一聲跪倒,哭求起來:“大姨婆呀,可千萬莫傳出去呀!我和樹根在這裡只是暫時落腳兩個月,待掙到工錢了便走,不想去哪裡都落得風言風語的……譚姑娘不一樣,她是無親無故。”

“也對。”大姨婆忙扶了她起來,道:“既是這樣,那就各自爲安,我當不知道,等一會兒進去就解釋說,是弄錯了吧。”

鳳娟千恩萬謝,臨走還塞了幾個大洋給大姨婆,被她推了。

楊樹根書念得不多,記性卻極好,腦子又活絡,在醬油店裡做生意都用不着算盤幫忙,於是賭桌的活也是極快便上了手。只有一點不大好,他自己也喜歡賭兩把牌九,無奈賭坊定下過死規矩,荷官一律不準私下賭博,否則要被斬手指掃地出門的,他只得忍了。但來日一久,他便看出些門道來。荷官天天看錢財流進流出,哪有不心癢的,於是都私自在縣城外頭不遠處造了一個乾打壘,領到薪水的,輪班下來之後有手癢的,便三五結伴去那邊過癮。因各種伎倆都略知一二,誰也甭算計誰,都是虛張聲勢、硬碰硬。因楊樹根略通些推拿,拍好了一個領班的馬屁,於是便揣着身上僅有的幾個錢去玩過一次,雖只贏了些香菸錢,也夠他高興的,於是這幾日又琢磨着要再玩兩把。

賭坊總是在天矇矇亮的六七點鐘打烊,也不用趕客,他們到了那個鐘點自然會走。接下來,便是放工後的荷官找樂子的時辰,也有匆匆回去睡覺的,但到底不多,大家還都被賭坊內散發的提神香味吊着精神。於是楊樹根也穿得嚴嚴實實,與幾個荷官一道出門,因怕顯眼,自是往後門走的,想翻過那石牆出去,孰料剛踏進後院,卻見走在前頭的領班臉色煞白地折回來。

“有……有人……死了……”那領班顫巍巍指了指後院方向。

楊樹根仗着膽大,便走出去瞧了,空地上只豎着一根木樁子,空空蕩蕩,積雪在陰沉沉的天色下顯得尤其髒。

“沒人哪!”他以爲領班開玩笑嚇人,便轉頭笑道。

“上……上面……”

樁子上,正坐着一個駝揹人,亂髮飛揚,鬆垮垮的厚棉衣下襬被風吹得一掀一掀。

他徑直跑到木樁底下轉了兩圈,才喃喃道:“哎呀,媽呀!這人,是怎麼死在這上頭的?”

藉着晨曦微光,他終於看清上邊的是個老太婆,穿着墨綠褂襖,兩隻糉子形狀的小腳輕輕晃動,嘴巴癟癟的,正用茫然的雙眼盯着他。他想了半日,方想起鳳娟講過幽冥街上的一個穩婆識破過她懷孕的秘密,於是驚恐之餘還略略鬆了口氣。

然而到了杜春曉那裡,事件便不是那麼簡單了。

大姨婆一死,杜春曉便將在賭坊做事的女人都叫攏過來,除去被這噩耗搞得心神不寧的譚麗珍。她說話也是開門見山:“各位姑娘,誰若是肚子裡有了,今天傍晚之前,私下到我這裡來給個交代。”

話一說完,女人堆裡便竊竊私語,有憤憤不平的,有啞然失笑的,有沉默不語的,也有大驚小怪抓着身邊的人講個不停的。其中一位脾性潑辣些的,當下便爲難道:“哪有讓人交代這些醜事的道理?這不是壞人名節?”

“名節?”杜春曉冷笑道,“在這裡成天被客人摸屁股,就不壞名節了?少廢話啊,識相的到點之前來我這裡,到時若沒有,你們曉得我算牌準得很,當衆讓你們挨個兒算一遍,把事情揭出來,那可有得瞧了!春喜,你喜歡哪個男人的事兒可是我算出來的?銀巧,你前兒把祖傳玉鐲丟了,可是我用牌給你找着的?還有菊芳、唐喜、花姑,你們可都聽好了,別以爲我做不出來!”

“你明明也沒給我算準……”一個用火鉗將髮梢燙枯的姑娘嘀咕了一聲,全場啞然,似乎在掂量杜春曉這份要挾的可信度。

“沒算準?”杜春曉摸着下巴沉吟道,“我記得你問的是你跟東街頭那個……”

“沒沒沒!準的!準的呀!”那姑娘即刻神色驚慌地附和,將身子縮到了最後邊。

“好了,我再重複一遍,怕有些沒帶耳根子來的聽不清,傍晚吃飯的辰光過來找我,否則後果自負。現在,都散了吧。”

杜春曉輕飄飄坐下,將塔羅牌置於桌子中央,彷彿擺了一套刑具。

結果傍晚時分來交代的,只鳳娟一人。

“並不是存心要瞞着,只是我們也是暫時在此處落腳,未曾想這裡這麼荒涼,待過些日子還要找個安生些的去處的。我與樹根的事情若是告訴了老章,他必定不讓我們一道進來做工的,這才撒了謊,只說都未成家,互相也不大認得。”

想是這姑娘對杜春曉的行動有些摸不着頭腦,說話時眼珠子都不敢往上瞟,只盯住兩隻腳尖。杜春曉正捧着碗吃飯,一面吃一面聽講,嘴巴從未閒着,小刺兒趴在炕上奮力啃一塊排骨,扎肉還笑他“挺有狗樣兒”。

“那大姨婆可知道你懷上了?”

鳳娟微微點了點頭。

杜春曉冷笑道:“也是,你終日在譚麗珍房裡頭,終會在穩婆跟前顯形。”

“如今大姨婆卻死了……”

鳳娟傻里傻氣地補了一句,倒讓杜春曉覺得她單純,於是安慰道:“我不過是有些事要查,所以問問。你莫要掛心,還與從前一樣便可。”

對方的神情這才鬆快了些,忙不迭跑出去了。

杜春曉此時也吃完了飯,擦過油光光的嘴之後,桌子一拍,道:“咱們很久沒去聖瑪麗教堂看那幫小兔崽子了吧!”

聖瑪麗教堂的晚餐會是費理伯最期待的,因莊士頓給了他一個生日——也就是今天,所以他能額外吃到一碗油汪汪的蛋炒飯,莊士頓還會在他的《聖經》上放一小包芝麻糖。費理伯有時候覺得,他之所以會活過十三個年頭,捱過一個又一個飢腸轆轆的日子,就只是爲了每年的這一天,比復活節過得還精彩。因爲復活節他們準備儀式、舉辦彌撒得耗費大半天,人早已累到虛脫,哪還有力氣吃東西。

但今天的費理伯卻沒有動過一口擺在面前的蛋炒飯,它聞起來很香,安德肋看着他的眼神裡滿是詛咒,費理伯猜想如果他在這一刻突然死亡,安德肋做的第一件事絕對是搶過他的飯碗大吃特吃,而非抱住他哭泣。所以費理伯用一抹譏笑回贈安德肋,對方果然愈發惱怒,吞了一下口水,問道:“你不吃嗎?”

安德肋果然按捺不住,滿心希望費理伯說身體不舒服,把美食推開。

孰料費理伯搖頭道:“我等一下吃。”

他很討厭安德肋盯着他,像狼在獵物四周不懷好意地徘徊,而且他已餓得頭暈眼花,倘若安德肋趁神父不注意的時候過來搶,他根本就沒有反抗的力氣。所幸安德肋吃完自己的那份後,便與祿茂一起離開了,他便偷偷鬆一口氣,將蛋炒飯倒入一個布袋子,裹在腹下,走出了用餐室。

不知爲何,這幾天的風颳得特別大,中午日頭很烈,一到傍晚便開始陰冷,雖不刺骨,卻總歸還是會叫人心灰意冷。布包裡的溫熱食物讓費理伯有了一點力量,在天變得全黑以前,他必須用身體保證它不會變冷。飯裡的油腥滲透布包粘滿他的兩隻手,他小心翼翼地回到房間,坐下,將手上的油漬舔舐乾淨,遂在布包裹外邊又加了一層黃紙,再將它塞進被褥。這樣做是爲了儘量讓食物的油香不至於在房間內瀰漫,被阿耳斐聞出來。雖然他並不擔心這位外形文弱的室友,卻無法相信自己的判斷。

做完夜間祈禱,費理伯未脫長衫便躺進被炒飯捂得稀溼的被窩裡,盤算着等待夜色降臨。雖然他已經異常疲累,但一想到那件事,五臟六腑便遏止不住地歡騰。在這樣隱秘的激動裡捱了很久,他隱約聽到阿耳斐平衡緩長的呼吸,猜想對方已經睡着,於是從被窩裡挖出那包食物,穿上布鞋,悄悄出門。

他真的很餓,內心卻已奏響幸福的凱歌,因爲他也許無法把蛋炒飯吃個過癮,但吃到冰糖也是一樣的。所以……想到這裡,他整個人已如踩在雲端。

穿過小徑的時候,費理伯慶幸沒有下雪,雖然冷空氣每每擦過皮膚都會產生刺痛。他想用深呼吸取暖,卻更加地冷,只好儘量把臉縮在斗篷裡,用布蓋住口鼻。

踏入鐘樓的每一步都讓費理伯齜牙咧嘴,感覺手中那團食物已經完全沒有了溫度,他不由得急切起來,於是加快了速度。

一條人影閃過,頭髮很長,腳步悄然而急促,往紅磚砌成的樓梯上移動。

“姐姐!”費理伯壓低嗓門喚那人影。

她似乎沒有聽見,繼續往上走,他只得跟住她,嘴裡不停喚“姐姐”,然而她的行動總比他要快上許多,所以身影只能讓他看清個大概。即便是那一丁點的線索,卻已令他興奮,甘願追隨一世,於是他緊緊抱住蛋炒飯,死死跟住。

頂層的銅鐘靜靜垂掛於正中間,在雪光的反襯下變成詭異的幽藍,彷彿裡邊至今仍掛着西滿的人頭。

“姐姐?”費理伯將飯糰舉起,“給你送吃的啦。姐姐?”

“姐姐”沒有答他,只是縮在鍾後,一隻被凍得有些僵硬的枯手緊緊抓住外翻的鐘壁。

費理伯忙上前把飯糰遞出,那隻手像是嗅到了蔥油香,五指忽然變得靈活,抓過了飯糰,便沒有動靜了。費理伯小心挨近了一些,又挨近一些。他並沒有更大的奢望,只想在下去偷吃冰糖以前再看一看她。

“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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