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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蝴蝶的逆位之戀1

第9章 蝴蝶的逆位之戀1

“對。”他沉重地點了點頭,“但是有一個女人,她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只可惜那個男人死了,所以她還是把這份上蒼的禮物轉贈給了我。她的男人死得很冤,死狀慘不忍睹,臨死之前,他對目睹自己悲劇的人大叫‘我要和老婆孩子在一起’,他斷氣之後,還被割去頭顱、挖掉雙眼示衆。所以,我一直擔心哪一天,他的冤魂會回來討公道。”

喬蘇渾身痠軟,卻還假裝自己生龍活虎,站在巷子一角。夾在指間的半根殘煙已被風吹滅了兩次,於是四處借火,甚至湊到時常搶她生意的蘇珊娜那裡去。在轉來轉去的當口,她又看到兩個新面孔,均是胸脯高聳的俄國女子,穿縫製粗糙的灰兔皮外套,裡頭只一件麻布裙子,從乳溝到脖子都裸在外頭,用斑駁的蜜粉蓋着,粗大細密的紅色毛孔被風颳到凸起。

從那邊過來的婊子越來越多了,生意不好做!

她默默嘆一口氣,把香菸含在嘴裡,向剛剛貼於牆根處做完今夜第一筆生意的蘇珊娜示意。對方因有了收入,心情極好,便掏出火柴劃燃,親自爲她點上。暖融融的火光照出喬蘇油膩變形的五官,劣質菸絲把她身上的每個細胞都封閉在隆冬之外。她渾身發臭,一頭紅髮了無生氣,只隨便披在肩上,末梢還沾有昨天某個客人的體液。然而焦慮令她無暇顧及體面,尤其是紊亂的經期,讓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究竟是處於何種狀況。她已經付不起墮胎費了,再有便只得買藥,然而幽冥街上唯一的一家中藥輔因一年內吃死過三個同行,已不值得信任。想到這一層,喬蘇已是絕望透頂,因她已有一個半月不見紅,此後每過一日,內裡的恐懼便又添一層。

黯然神傷時,巷口麪攤的燈火徑自隱了一下,喬蘇站着的地界陡然變暗。她驀地擡頭,卻見光是被一人影擋住,於是心底的憂鬱再度加重,然而她很快又高興起來,因走進巷子的是個男人。她生怕被蘇珊娜看見,便急忙上前來拉住對方的袖口,將他拖在原地不動,眯着眼媚聲媚氣道:“五十塊,不貴的。”

“你叫什麼?”

對方個子很高,身上套着一件與夜同色的駝毛大衣,散發新鮮的、有品質的氣息,壓在右眉上方的帽檐微卷,恰能漏一點亮進來,勾勒出他刀削斧鑿般明晰的面部。喬蘇看清楚以後,不免有些失落,且連帶着生出一些恐懼來,因這樣的男子斷不可能會缺少女人,飢渴到要來這裡尋歡。

“叫什麼不重要,既然是個俊哥兒,收四十好了。”她還是強笑,將他緊緊拉住。

他捏起她的下巴仔細窺視,如星的眼眸有銷魂蝕骨的蠱惑力,於是她又重燃希望之火,兀自擡起一條腿,拿膝蓋挑開男人的大衣門襟,迅速找到“根源”摩挲起來……

“多少錢也不重要,但我喜歡做的時候叫人家名字,顯得親。”他聲音啞啞的,像被刺破了洞的風箱,腔調有一點悲涼。

她模糊知道他在說謊,因她拿腿蹭住的胯下雖有一些反應,卻也是懶洋洋的,似在竭力壓抑,這是一個正常男子單純生理上的堅挺,但沒有擦出真正的慾望火花。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她絕無可能透露自己的真名,只喃喃貼住他的耳根,道:“我叫蘇珊娜。”

話音剛落,他便抱住她,往更幽暗的巷尾潛行。她起初是欣喜,漸漸又覺得不堪重負,整個身子都被疾行中的客人拖拽住,中間有一縷頭髮勾到他的衣釦,痛得她尖叫起來,卻被他捂住了嘴,那陰綿且悲涼的聲音再度響起:“你是喬蘇吧?老闆要見你。”

不知爲什麼,聽到“老闆要見你”五字,喬蘇竟鬆了一口氣,剛剛還感覺到在膀胱裡愈積愈滿的尿意也隨之消失了。

要見喬蘇的老闆是潘小月。

兩個年齡、身份、穿着均天差地別的女人,碰面之後自然是一個尷尬一個得意。潘小月給喬蘇一張擺了天鵝絨墊子的矮椅坐,自己則站在乾淨透亮的穿衣鏡前,對身上那件綠色滾金線硬綢長袖旗袍照了又照,身條如此之瘦、之挺直,兩條腿甚至因過細而顯得有些毛骨悚然。喬蘇總是思忖這樣的身板兒若被男人騎着,會否隨時都有折斷的危險,續而又暗自嗟嘆,世上有些女子天生就不是用來服侍男人的,卻是讓男人都來服侍她。想到這一層,喬蘇總是對潘小月流露出無比的羨慕。

“喬蘇呀,生意可好?”潘小月聲音薄薄的,像凌遲某人之前一件件往外擺放的刑具。

“好什麼呀?好就來還債了!哪還能勞煩這樣俊俏的小哥跑這一趟?”她邊講邊瞟了站在後頭的男人一眼。他押着她直到賭坊內潘小月獨住的房間時,她才完全看清楚他的長相,還知道了他的名字,叫貴生,系地道的中國男子,生着挺括柔軟的黃皮膚,嘴形是薄的,細的,板着面孔也會兩頭翹出微笑的。

貴生一動不動,凍僵了一般,又像在與誰賭氣,帽檐仍壓得極低,將脾氣都鎖在陰影下。

“三千塊呀,喬蘇。”潘小月終於嫋嫋婷婷地離開穿衣鏡,向她行來,“我在你那個時候,三千塊可是一個月便掙得回來的。”

“那是你皮肉硬,經得起操。”

話音未落,喬蘇已捱了一掌,是貴生打的。不曉得爲什麼,她一點也沒有動氣,反而笑了,他用力太狠,口中涌起一股血腥味兒,想是側牙磕到了腮幫裡側。

“原本只想找你聊聊天兒,說說笑話,這筆債拖到月底來也是可以的。既你這麼有底氣,不如再給你十天也罷,到時還不出來,生意也不用做了,賭坊外頭掛過的那些人便是榜樣。”潘小月即便惱了,也惱得有風度,只扎人七寸,不做多餘的動作。

喬蘇想的卻是先離開這個地方再說,無奈肩膀被貴生按着,在椅子上動彈不得,偏生她最近還痔瘡發作,坐着還不如站着,所以苦不堪言,又無法表露,只得笑眯眯道:“潘老闆說得是,我這十天之內必定還錢!那我……我現在就做生意去了……”

貴生亦不自覺鬆了手,喬蘇剛要站起,卻又被潘小月按住,道:“你做生意用的是底下那東西,其他地方想也是多餘的吧?還是給你長點記性的好,免得十天之後我又吃個空心湯糰。”

話畢,喬蘇還未反應過來,左手已被強行拉高,涼意自頭頂劃過,手落下的辰光,原本生有大拇指的地方已經空了,只餘一塊石卵狀的血斑。她還未覺出痛來,貴生已麻利地爲斷口搽上消毒藥水,此刻她才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癱在地上號啕起來,痔瘡的折磨瞬間被更嚴重的磨難取代。

“十天後回來,要麼就交錢,要麼就交命。”潘小月揮了揮手,皺眉道,“我是最不喜聽見別人在跟前鬼哭狼嚎的,鬧心。這十天裡,我自會派人關照於你,免得到時出岔子。”

潘小月派出的人,便是貴生。

喬蘇回到巷子裡的辰光,滿心惱怒,卻未曾掉一顆淚。換了平素,她必是將可憐一裝到底,爲博同情,在男人跟前梨花帶雨一番。可不曉得爲什麼,她就是不願在那個切掉她手指的“仇人”跟前表露出軟弱的一面。事實上,喬蘇也明白,貴生不是她該恨的人,要恨也得恨潘小月,但她潛意識裡卻早已將他當成自己人,所以被他傷害之後,便視爲背叛,有了這樣微妙荒唐的心思,怨氣也隨之加重。

貴生跟在後頭,一言不發,直到她走進巷底一間酸氣熏天、陰溝邊全是凍結的尿液與洗腳水的住所時,方纔停住腳步。

“今晚老孃這個樣子,做不了生意的,你也不用看着了,要逃也不是這個時候,總得等傷好了以後再逃。”

說罷,她氣呼呼地踏進去,剛要關門,卻被他抓住門沿,兩人瞬間有了僵持。他一聲不響,自兜裡拿出兩件東西,放進她那隻完好的手掌心裡,遂轉身離去。

她捏着那東西急急進屋,點燈看了,系金創藥與熊膽油,俱是拿米黃的陶瓷盒子裝了的。她一屁股坐在瀰漫臭味的屋子裡,痔瘡的痛楚竟也煙消雲散了,只斷指處一陣陣錐心。

逃,是必然的選擇。

喬蘇將兩隻瓷盒放進毛衣下襬,隨後掀起牀上那條潮溼的被褥,露出底下冷硬的木板,她用力摳出其中一塊,掰下里頭用絹帕包裹的一團東西,迅速塞進胸衣裡頭,且將能裹在身上的衣裳全部裹了,她曉得之後的路會很長,且冷。

出逃的辰光,已是凌晨,她聽見蘇珊娜的大腳踏着有氣無力的步子回家,****令她疲倦。她將後窗打開,並未覺出環境有哪裡不一樣,屋內屋外一樣令人窒息,於是她深吸一口氣,爬上窗臺,往下跳時聽見“噝”的一記斷裂之音,她覺出是裙子被窗上的鐵鉤勾破了,風即刻灌進只穿一雙薄襪的兩腿間。她咬一咬牙,只得將一塊較厚的麻黃手織披肩系在腰間擋風,心裡不由得絕望起來:這樣行步便更吃力了!

逃出幽冥街,從地理角度來講並不難,喬蘇只需溜出巷子,自老張開設的中藥鋪後頭繞一下,便是另外一條街,再沿街走三五里便可出縣,屆時便要找地方捱到天光,再僱一個車伕將她送至車站,即能遠走高飛。事實上,她並不曉得該去哪裡,只從前聽一個客人講,有個地方叫廣州,四季如春,從不見下雪,那裡的女子皮膚均是被水霧潤着的,粉白嫩紅,美不勝收。她聽着聽着便信了。

出巷子很容易,她猜想那個貴生必定料不到自己身受重傷還能逃,此刻應該不知到哪裡找地方睡覺去了,於是這一興奮,步子也踏得更急了。剛走到中藥鋪前,便打了個踉蹌,跌倒在地,回頭看去,原來是一隻腳踩在了披肩上,便忙去拾那披肩。

“這婆娘生意做得倒是勤快!”

剛爬起身,便聞到撲面的酒氣,原來是三個醉漢正盯住她被手絹包塞得鼓鼓的胸部。她認出其中一個是光顧過她的熟客,膽子便大起來,罵道:“老孃現在不做生意,讓開!”

那熟客顯然對她的翻臉無情感到不快,於是蠻橫地往她臉上掐了一把,道:“給你五十,服侍咱們仨兒,這生意可好?”

喬蘇心急火燎地啐了他一口,意欲繼續往前趕路,無奈人已被團團圍住。

“喲!有生意還不做呀?替爺省錢。好!”熟客兩眼通紅,形同魔煞,“那就讓爺幾個伺候你如何?”

話畢,另外兩個人上前將喬蘇兩隻手臂鉗住,她努力掙脫不得,又怕拉扯間胸衣內的東西不小心現眼,只得賠笑道:“三位爺呀,你們行行好,今天我是有急事兒要出去一趟,要不然明兒你們三位一道來,我專門招待,可好?”

“我說喬蘇呀……”熟客冷笑,指着她的斷指道,“你是真當爺喝酒喝糊塗了,沒看出來你是欠了潘老闆的賭債,忙着逃命呀?”

“老孃我逃命也不關你屁事兒,快放開!”她終於急了。

“逃命是斷逃不過了,不過在丟命前,爺幾個賜你爽一把,可好?”

話畢,他便扯開她裹得密密實實的衣衫,一對垂作絲瓜狀的翹乳頭暴露在街燈下。喬蘇已急得渾身冒汗,每個細胞都在吶喊救命。她並不怕被他們輪污,只怕完事之後這三隻禽獸會將她抓去潘小月那裡討賞。

孰料她剛在地獄邊緣徘徊,卻被一雙有力的大手拉了回來,那雙手不僅將兩個鉗住她的淫棍甩出尺把遠,摔在地上呻吟,還將熟客兩隻剛剛拉開她胸衣的臂膀反扭到背後,他最後只得忍着脫臼的痛楚奔逃。

“你一直跟着我?”

她任憑兩個****袒在外頭,這早已算不得羞辱。他卻別過頭去,用披肩爲她遮擋,然後點一點頭,彷彿不願與一隻流鶯講話。

“那你爲什麼剛剛不殺了我?爲什麼不殺了我?啊?爲什麼?!”她突然爆發,記憶中那個憤怒的閘門兀自開啓,傾瀉而出的均是恨。生母在她未滿十二歲時便拿她的處女身做交易的恨,墮了三次胎之後一到雨天便腰痠難忍的恨,被嫖客在身上撒尿的恨,原想在賭桌上贏回人生卻反倒一敗塗地的恨,還有一些莫名的恨,是看到貴生之後才生出來的。

“回家吧。”

貴生沒有理會她的失控,將她整個抱起,往回走去。

“等一等!”她突然想起那個被扯落的手絹包來,結結巴巴道,“有……有東西掉了。”

“是這個?”他手裡正拿着它。

她不敢要回,只怔怔望着,彷彿在與它告別。

他看了她一眼,便將那東西還到她手中。

在喬蘇籌錢的數天裡,貴生對她的看管也愈發嚴格。他替她趕走了附近搶生意的幾個女人,蘇珊娜走的時候居然滿面笑意,像是得了許多的好處。每每喬蘇問及他是否用錢打發她們,他都只冷冷回一句:“賺錢要緊。”只可惜,那幾天她卻天天吃“陽春麪”。

因貴生管得多了些,每每有人來議完價,剛將喬蘇壓到牆上,他便走過來將對方請出去,理由是:“那個人可能會讓你受傷做不了生意,你儘可挑安分一些的客人。”

殊不知,選擇喬蘇的男人都不可能安分,更不可能有錢。蹊蹺的是,喬蘇也不捅破,沒有飯吃的時候,貴生自會在她住所的窗口放一碗麪疙瘩,並幾支土煙。兩人話也不多,甚至時常是一人站在巷口拉客,另一人則在巷尾蹲守,有兩兩相望卻無言的意思。她後來乾脆連生意也不要了,轉去巷尾找他,他坐在燈下,將大衣領子拉直,封住脖頸,眼睛很疲倦。

“你這樣,我到死也做不成生意!”她點上一根菸,一副認命的消極模樣。不知爲什麼,心裡竟不覺得苦,反而有一縷蜜意絲絲絆絆地游出來。

“那……就不要做了。”

貴生話裡有話,她也聽出來了,於是苦笑兩聲,掏出當日被他拾起的手絹包,打開,裡頭是一片黃燦燦的金鎖,上頭刻了“長命百歲”的字樣,周邊凸浮出細巧的蓮花。

“你那天便覺出分量來了吧?”她將鎖遞到他眼前,一點也不防備,“知道我爲什麼不拿這個還債麼?因爲那是我娘留下的,她說有了這個,就可以找到我爹。”

“你爹在哪兒?”貴生的聲音還是細沙墜落式的陰綿。

“我怎麼知道我爹在哪兒?說不準,我將來生下的孩子,也不知道他爹在哪兒咧!”她仰面大笑了幾聲,又轉回落寞裡去。

貴生清了清嗓子,又問:“你這兩天,一個生意都沒做成,可要怎麼交代?”

“罷了,爛命一條,愛拿,拿去便是!”她表現得極爲凜然。

“可是做‘人刺’很難受的,要把你綁着,木頭樁子從屁眼裡捅進去,拿錘子一記記敲打,每敲深一截,你就會不自覺地弓起背來,有人就會把你的身子強行掰直,再敲……”

“別說了!”

她終於怕了,眼眶裡有了一點淚的漣漪,心底裡卻已下了決心,那片鎖是她對未來唯一的追求,將這個東西送出去了,人生便也送出去了,能挽回自尊的希望也隨之蕩然無存。

“那個……”他又輕咳一聲,顯得有些緊張,帽子也脫掉了,才發現右半邊是一道斷眉,愈發顯得涼薄,“我……那個……什麼價?”

她聽出他的意思來,想笑出來,鼻子卻有些酸,眼球亦灼熱起來,少不得回道:“跟你算起來,可是儘量要貴一些的。”

他打開錢夾,拿出一疊紙鈔遞來,她接過,裝模作樣數一數,整整兩百塊。

“我不要在這裡,去你家。”

“跟我來。”她的嗓音因激動而喑啞。

這是喬蘇頭一次看到貴生的身體,健壯得像一片澎湃的海洋,能將她整個人隨意翻卷。然而他壓上來的瞬間卻又是羞澀的,動作生硬,沒有一處做到位。她直覺他碰過的女人太少,於是在不傷及他自尊的情況下,巧妙地爲其調整方向。他是如此努力地摸索她慾望的源頭,卻總是偏離軌道,每一記喘息都宛若獸泣。她只得一手抱住他精緻的頭顱,一頭握住他的“刺刀”,抵進自己深處……

釋放的瞬間,喬蘇聽見貴生喉嚨裡苦苦壓抑的嗚咽。

十天之後,到了還債的日子,貴生仍帶着喬蘇走進潘小月的房間。交上的錢只有一千,那是貴生的全部家當。

“喲!”潘小月還是慈眉善目地坐在桌前,只瞟了一眼鈔票,彷彿就嗅出它的內幕來了,“看來,你最近倒是攀上高枝兒了,只可惜數目有些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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