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之間,陌未歸已經將孟語川帶回十殿內。
孟語川忽然一把退開陌未歸,扶着一棵樹:“嘔——”
“看來一下子強行回到冥界,你不太適應。”陌未歸拍了拍孟語川的背。
平常鬼魂只一次強行穿越兩界,虛弱者便會魂飛魄散。好在孟語川平素裡被二老**過,魂力強於他人,但多少會出現不適。而他有着耐磨的天生鬼體,再加上自身法術不淺,尚能護體,兩次強行穿越兩界也勉強無礙。
吐完以後,孟語川面色終於好了些:“你下次能不能先說一聲。”
“還先說一聲呢,那人法術了得,方圓百里定都設下結界。我們若耽擱片刻,恐怕就要魂飛魄散了,知道麼?”
陌未歸比出兩根手指輕敲她的腦袋。
“對了,你是怎麼突然回去救我的?”孟語川問完此句,忽然發現對面的人面露難色。她神色一僵:“難不成你跟蹤我……我無意間發現了你的癖好,對不起啊。”
“不是啊!”陌未歸一項不失風度的,此時居然有炸毛的跡象:“是濡沫魚!你的濡沫魚出現異象了,我纔去找你的。”
孟語川這纔想起養在缸裡的濡沫魚,平素裡看那兩條魚活蹦亂跳的,並不覺得有啥奇怪,原來是因着她這邊的狀況。她喜,魚悅。她悲,魚哀。她若是出了什麼狀況,濡沫魚必翻騰不安。
怪不得她一有危難陌未歸就知道呢。
“啊,對了,在人間時我紮了花燈,你收到……”孟語川的笑容僵在嘴邊,最後一個“到”字只發出一個音節,身後轉來的巨響硬生生地將她的話憋回肚裡。
猛然回頭望向廚房方向,只見房頂上冒出了不同尋常的黑煙,又隨即被熄滅。但如此巨響,孟語川也基本上猜到發生了什麼。迅速向廚房奔去,心中一陣哀傷:天吶,那些廚具不會都被摧毀了吧?
“管家!十判官!你們怎麼把廚房給炸了?啊啊啊,廚具啊。”
玄衣下的手已經握住一朵蓮燈,一片蓮瓣上用簪花小楷提着:贈:陌烏龜。
中元夜間,他從十判官手中接回生死簿的工作,正批改着一道道人間情仇時,一盞做工不大精美的蓮燈飄悠悠的落到他的几案上。
正納悶人間那哪個地方中元時會記得他這個轉輪王,祭祀鬼神時送來了蓮燈給他,便看見蓮燈一角提筆,豁然明白是誰送來的。
人間有流傳着水燈點的越明亮,逝者便跟能看見自己的水燈這一種念頭。
其實不然,不論水燈是否已經熄滅,都會到逝者手中的,太過於明亮反而不太好。
陌未歸便不太喜歡如此,他房內夜間較爲昏暗,偌大的房內只有一盞燈芯幾欲熄滅的油燈。大概是天生鬼體的緣故,他生來便有不喜在太亮的地方呆着的習慣。
孟語川並不知道太多關於水燈的規矩,可她扎炸蓮燈的時候,因是留心了他不喜太亮的這一點,將芯撮細了不少,火光也柔和不少。
但幽靜黯淡的房內,卻因着這麼一盞突兀的燈,亮堂許多。
好奇怪呢,如果平素房間忽然如此亮堂,陌未歸早就不耐煩地掐掉那些多餘的光亮,如今他卻饒有興致地打量起這小蓮燈來。
陌未歸索性停下手頭的工作,將蓮燈放在几案頭,觀賞了一夜。
如今正想將蓮燈拿出來,送燈的人卻溜了。
並未覺得失落,陌未歸輕笑一聲便追了上去。
罷了,晚些時候再說吧。
還未進入廚房,便看見孟語川領着兩個人型模樣的黑炭出來了。
兩個“黑炭”坐在地上,豁然睜開眼睛,全身上下終於多了點其他顏色。但孟語川着實無法用黑夜中的星點來形容他們的眼睛,畢竟全身就只剩下眼白不是黑色,怪嚇人的。
陌未歸挑眉,轉身坐到木椅上,傲然一副居高臨下的模樣。那二老不知所措的坐在地上,一旁的孟語川凶神惡煞地盯着他們。
四人愣了愣,同時反應過來,此情此景,頗有一副判案的模樣。有時候默契便是如此,四人各自使了個眼色,立馬入戲。明知道只是開玩笑,而且是陌未歸打個響指便能恢復廚房的事,他們硬是要弄些名堂出來
官老爺陌未歸開口詢問:“說吧,爲何炸了本殿的廚房?”
地上兩“罪人”相互望了一眼,閉口不語。
“不說?行刑。”
“是,大人。”孟語川拾起一根木枝狠狠戳中他們的笑肉:“大人的話也敢不回?”
兩個囚犯在地上扭來扭去狂笑,似翻騰的蝦米:“大人大人,我們招!”
陌未歸擺擺手,孟語川立馬將木枝丟到一邊去,眼睛卻還死死盯着二老。
“大人,我們這不是太久沒東西了麼?就想做一做飯,哪知一不小心,就……”
陌未歸猛然一拍扶手:“大膽!就爲了一頓飯,何至於此!”
“還有小丫頭啊,她平日太嬌慣我們的胃了啊大人。大人你也知道的,這並不能全怪我們啊。”反正都要定罪了,二老是無論如何,都要拖一個人下水。
陌未歸深思熟慮般點頭,道:“也是……孟語川,饒是你平素嬌慣他們的胃了,他們實在容忍不得才做出如此之舉,此罪,你可願受?”
孟語川被如此這麼一問,一時間哭笑不得,細想來倒還正是如此。
見孟語川不語,陌未歸立即下旨行刑。原本坐在地上的二老騰地一下蹦噠起來,各自抄起一根木棍便咯吱起孟語川的癢癢肉來。
這等鬧事他們隔三差五便在十殿上演一番,孟語川和陌未歸還好,說收便止的,二老一來勁便停不下來。
拿着樹枝咯吱孟語川的癢癢肉長達一炷香的時辰,硬是把好脾氣的孟語川癢煩了,露出一副陰森的臉來:“好哇,說我嬌慣你們的胃不是?那以後我一日只抄一盤小菜好好磨練你們行嗎!”
孟語川放出狠話,那比起陌未歸沉下臉來的恐怕是有之過而無不及的,畢竟常常笑得如棉花糖似的溫柔的人,忽然兇起來那叫一根非同小可。
看着那二老被孟語川叱地不敢知聲,陌未歸揉揉眉頭。
兩個蠢貨。
半個時辰後,街道上穿梭着一個抱着菜籃的身影,繡花鞋忙碌地在地上點着步子,奔跑時帶起的步風將繡着藍雲紋的白底裙襬吹的飛揚。
發火終歸是一時直起,典型刀子嘴豆腐心的孟語川吼了那麼一句之後早就後悔了。
於是在是看見那二老幾乎都要啃鐵鍋的跡象,便拖着一個悔青的腸子,拎着大包小包的食材上街借竈房用了。
終於將菜餚做完了,孟語川連忙奔走回府,想着回十殿還要經過一段長長的樹林,她就神情恍惚起來,再加上力氣一點點地消耗,孟語川的步子也有些軟綿綿的。
“孟語川。”
耳旁有人呼喊自己一聲,孟語川回頭眼角剛掃到一抹紅雲飄來,卻因沒注意路被凸起的石板絆了腳。
“啪”一聲,孟語川帶着一瞬間地天旋地轉整個人都撲到地上。面朝下,小腿撞上一塊青石,手和下巴都擦破了點皮,懷中的食盒卻絲毫沒有翻倒的跡象,以舊保持水平面的方向撈撈地捧着。
“唉呀孟小娘兒,喊你一聲用不着這麼着急吧。喲,這摔了還護着盒子……”似是沒想到孟語川會突然摔倒,帶着花香的聲音頓了好久才傳過來,一雙手連忙將她扶起來,撫了撫她臉頰的塵土。
孟語川也不看來人,呸呸口中的碎土:“食盒裡有菜,沾不得土,而且要護好食盒。一殿下,你怎麼在十城啊?”
一把鵲羽摺扇迅速覆上了她的口,秦廣王俯身在她耳邊焦急道:“在外頭喚我姒無憂便是。”
看見孟語川點頭,姒無憂才擡起頭來,回答起孟語川方纔的問題:“我是來十城喝茶的,這十城我頗爲喜歡,別的不說,就說說這裡的茶水酒水,在冥界可是數一數二的,約莫是受了陌未歸的影響。方纔從館裡出來,桃花茶饒是好喝。”
孟語川這纔看見姒無憂的正臉,此次雖然也是帶了面具,卻不同在一殿內看見的厲鬼面具。半截用硃砂繪了花紋的白底木面輕巧得和在臉上,可以看見繪了桃花妝的眼,和依稀看見的輕挑的羽玉眉,頗有戲子一般的秀氣。
下半邊臉露出來,肌膚白皙如玉,又透着許些粉紅,兩片脣瓣就似抿着花瓣一樣,如此容貌雖只是冰山一角,孟語川卻都自嘆不如。
十城也有很多人喜歡戴面具,所以姒無憂才能在街上帶着面具四處閒逛,但能將面具的好看的,她也就見過幽皇和姒無憂了。
姒無憂天生一副嫵骨,發稍都有着花香,還是和以往的一身紅衣,領口一直敞開到了腰際的的腰帶上,露出胸前的肌膚,紅衣一轉不知道多少人會拜倒在石榴裙下。
明明是一個男子啊……
“怎麼了小娘子?莫不是看上我了?”望着孟語川,姒無憂好笑起來。看見他的容貌發呆的人多了去了,像孟語川這發迷茫着呆着陶醉着不甘着的神色還是頗爲少見。
孟語川一發呆神智就不清醒,依稀聽見有人喚她小娘子口中不自覺地竟回了一聲“相公”,硬是把姒無憂徹底逗樂了。
“小娘子只是一種稱呼……罷了罷了,我還是叫你小川兒吧。對了,手疼麼?”姒無憂拖起孟語川的手輕輕吹了口氣,孟語川頓時感覺麻酥酥的,本能地抽手回來,誰知道姒無憂抓得卻很緊,這麼一折騰,姒無憂便看見了右手臂上那一條從手背一直向深處蔓延的疤痕:“這麼不小心呢?”
“陌未歸幫我治療過了,但是沾了忘川水和戾氣,疤痕消不了,其實也無妨,起碼保住了這隻手。”孟語川乘姒無憂愣神,將手收了回來。不是因爲她不敢讓別人直視這個疤痕,畢竟這個疤痕隨便瞟一眼就能看見。倒是這個姒無憂就這麼抓着她的手,多少會不好意思。
“對了,我看你方纔急急忙忙的樣子很是冒失呢,什麼事那麼着急?食盒裡有什麼好東西,摔了還那麼死命地護着,我瞧瞧。”
姒無憂伸手朝罩着食盒上的蓋子探去。孟語川是將食盒放在側邊身體和手臂之間夾着的,姒無憂這麼一伸手探入了孟語川平素練武的防備區域,她下意識甩手猛然劈向姒無憂的手,卻在分毫之間反應過來連忙控制住,縮回衣袖裡。
這麼突然一下,姒無憂愣了好半天,掌風在手上吹過,但他卻知道這一個手刃的實力,若是孟語川沒反應過來,他的手怕是要斷了去:“你嚇到我了。”
“那個,不好意思,管家平常教我習武的時候,經常偷襲我腰子的癢癢肉,所以現在誰一伸手向那裡,想我就忍不住劈下去。”孟語川不好意思地笑兩聲,自己將食盒伸到姒無憂面前,給他看:“這裡面是荼蘼糕和其他熟食,管家和十判官炸了,又嚷着肚子餓,我只好借外頭的竈房來做。”
“那幾個傢伙也知道不再啃包子饅頭和辟穀了?誒小川兒,你方纔不是說,有荼蘼糕麼?”
荼蘼糕?那便是花糕啊
姒無憂眨眨眼:“我能嚐點麼?”
孟語川將裝着荼蘼糕的碟子端出來,白瓷盤上開了一朵朵雪白的荼蘼花,還用黃瓜雕了葉子做點綴。
姒無憂捻起一朵花放入嘴中,一口咬下去就像綠豆糕一樣鬆軟,原本裝飾在荼蘼糕花蕊上的露珠便是細心放置的幾滴甘露。滿腔卻是荼蘼花的清甜香,恍惚間到真像吃了一朵花兒。
“倒是不錯呢。”姒無憂舔舔殘留在脣瓣上的花香,意猶未盡,一雙似醉非醉的桃花眼閃爍光芒看了一眼孟語川。
這個小川兒饒是得他喜歡。
他向前走一步,拉近了與孟語川的距離,面對面站着幾乎比她高一個頭來。
孟語川仰起臉:“那個,十殿里正好要用午膳,如果不介意的話,一起吃如何?”
“你對我真好……”
姒無憂俯身在她耳邊喃喃,口中還帶着方纔的荼蘼香,一隻手看似隨意地攔上她的腰際:“小川兒如此嫺熟,做我的小娘子如何?反正你之前也喚過我,相公的。”
一聲悶響,姒無憂肩上捱了孟語川下意識的重重一創,連忙梨花帶雨地嬌嗔一聲:“嘶,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