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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拾壹·飛絮

貳拾壹·飛絮

“大姐姐,大姐姐起牀了。”

祈真回的聲音將她喚醒,孟語川這才發現已是第二日的一更天后了。

祈真回掐好時間來找她,此刻正坐在潭邊,滿懷期待地看着她,手中挑着一盞油皮燈。

孟語川站起來,不覺有些奇怪。她昨夜不是在水中石那裡麼?怎麼漂泊到潭邊來了?自己果真是睡得不踏實。

“姐姐,我昨天特地找了個適合你休息的地方,離我家不遠,今晚就在那睡吧。順便可以陪我去看放水燈。”若是祈真回可以摸到孟語川的話,便一定要拉着她的袖子撒嬌了。

孟語川點頭,祈真回立馬高興地擊掌,匆匆在前頭領路。山路連綿,不出她所料,果然是要過些時候才能看到其他水流。

不過許是猜到了她喜歡素雅的地方,祈真回找了個寧靜的蘆葦蕩。幕夜下只有月色柔照着地面,岸邊飛舞着柔柔的蘆葦似一籮輕紗,彷彿在牛奶中洗過般朦朧。

“小真回,辛苦你了。”孟語川嘴角一揚,面露喜色。

祈真回驚喜地看着那抹白影,眼中閃爍燦爛的光芒:“真的真的?我還以爲你不喜歡。”

“怎會?我可最喜蘆葦了……”話語忽然打住,孟語川不覺沉思。她是從什麼時候起,開始喜歡蘆葦了?在看來那幅未畫完的蘆葦飛雪後?

祈真回看着那抹白衣,心中有淡淡暖意。

孟語川救他以後,失了些魂力,現在看來她的魂魄好多了,四周飛舞的熒光也收進身體中,魂魄越發充實。自己終於能爲想要感謝的人做力所能及的事。

“小真回,你不是說要放什麼燈麼?”

“是水燈,那是給‘你們’的燈。”

祈真回從衣襟裡掏出紙與細竹條還有許些蠟:“我是想做來着的,可還沒做來着的,我備了雙份的材料。”

“也讓我扎水燈?太好了,雖然摸不到陽氣比自己盛的人,但這些紙竹蠟還是可以觸手。”孟語川撩起袖子,準備大幹一場的模樣,在祈真回的教導下,一個水燈的雛形紮了出來。

孟語川不曾想過要將水燈給誰,水燈是給逝者的,而她便也是,逝者給逝者放水燈,有何意義?

可小真回說只要是魂,便能收到這份寄託。

看了看蓮燈,雖然不太入眼,但孟語川還是頗爲滿意的。忙完之後,又紮了起來,隨意問到:“爲什麼不去買一個呢?那可精緻多了。”

興趣十足的小手在忙碌中頓了下來,祈真回促了一指彈時間,又認真地紮起水燈:“買的東西不比親手扎的誠心……我扎完了!”

他舉起蓮一般的水燈紙上塗鴉着孩提細心描繪的筆墨,燈卻是扎的不錯,有翩翩欲飛之意。

剛紮好的精緻的水燈陪孟語川捧在手中,連她這個性格平淡的人都不由一吃驚,想來祈真回也是個細心的孩子。低頭再看自己所扎不成樣的水燈,心中頓時打翻五味瓶。

罷了罷了,雖然再如何不濟,也算是盞燈。

祈真回紮了四盞,孟語川同是紮了四盞。

“小真回,你這些都是給誰的?”

祈真回想了想,指着蓮燈,一個一個點着:“這個是長姨託我寄給她早夭的兒子的,這個是給爹爹的,這個是給孃的,還有這個是給家姐的。你呢?”

“我麼……這個給管家,這個給判官,這個給雲掌櫃,啊對了,還有這個,是給陌未歸的。我在冥界沒幾個認識的,能給的都給了。”孟語川望了望和祈真回比起來慘不忍睹的蓮燈,羞愧地扶住額頭。

祈真回安慰起孟語川:“無妨,人笨些多少會影響到手。”

“死小鬼,嘴巴太臭了!”

“你好意思叫我小鬼嗎?老鬼。”

打鬧聲中,他們將水燈一一放入潺潺的清波中。

望着漸遠的燈,祈真回漸漸安靜下來,跪在地上,嘴脣顫抖,真心祈禱逝者:“爹孃,長姨對我很好,你們在那邊便放心吧。”

恍惚間孟語川似乎明白了什麼。

這個孩子的無助,這個孩子的孤獨,本該好好享受父母疼愛的年紀,卻是陰陽相隔。

祈真回擡眼望了望平靜的湖面,期待着什麼,反覆數次,終是底下了頭。

是不是在等她的父母?

祈真回,祈真回……

祈禱真正的回來,原來這個孩子真正的用意,是如此麼?

“小真回,你父母叫什麼名字,要不要我回去後,叫他們來看看你……”

“不必了,水燈他們能受到便好,這麼多年了他們不來見我,定是有原因的。”

“罷了,小真回,乘着還有空,你帶我去街市看看如何?我很是想知道這裡街市的樣子呢。”

街市麼?

大姊姊原來喜歡熱鬧,可他似乎有些,不太喜歡……

曾幾度,祈真回在街市的人流中嘆氣,那抹不受擁擠影響的白衣在街上竄來竄去,真叫一個癲狂。

“小真回,來陪我玩麼。”孟語川帶着點命令的口氣說到:“要是等會到了二更天,人們都回家,給鬼讓路了,那就不熱鬧了。”

“城主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祈真回道,彷彿城主便是他的一種信仰。

孟語川飄忽到他跟前,俯下身:“是啦是啦,你們城主最厲害,怎麼會讓我這種小鬼在大街上隨便亂走。”

然而她也光明正大地在街上走了。

祈真回幾欲想擡手拉她的衣袖,這才發覺在外人看來只不過是在空中亂揮舞一番,長嘆口氣收回手。

“小真回,來追我!”孟語川揮舞衣袖,她是徹底瘋了,居然興奮到這地步,其實不然,早在她入十殿的時候便已經瘋了,不然她看起來一個溫柔典雅的女子震得住兩個老頑童和一個鬼面轉輪?

但凡是人都這樣,別人在笑着做什麼稀奇的事總要跟着一試,跟何況是剛被孟語川打開心門的祈真回。

想來閒着也是閒着,開心便好。祈真回也不顧撞不撞到人,靈活的身體來人流中竄梭起來,臉上居然也笑起來。

那抹奔跑的身影忽然停下,在街市邊的巨大的蓮花塘不遠處立足。那蓮花塘上頭橫跨着許多精美的橋。過了花開的季節,滿池連綿碧葉,鋪天蓋地一般向遠處蔓延。

孟語川震驚地看着塘邊站着一個朦朧的背影,是個等待的女子。

女子的樣貌很模糊,但可以看出是一個大家閨秀。

彷彿察覺到等待的人出現,女子身體愣了愣,俯下身捧起一手清水,轉過身。彷彿看着孟語川后方,肢體語言那麼真誠,就像孟語川身後真的站着她等到的人。

她們之間的距離近在咫尺,明明身體是那麼虛幻的,孟語川可以清晰地看見她手中捧着的清水中,遊着一條七彩通體的魚。

“濡沫魚!”孟語川驚訝地退後,那是還未認主的濡沫魚,因爲她不曾看見那條濡沫魚額間有血紅。

祈真回追了上來,看見大姊姊停在那裡,便道:“她好像是城主逝去的夫人,前些年還看得清,近來我只能微微感受到那裡有念靈存在。”

孟語川知道,那是念靈。

念靈,是無意識的。乃臨死前人的念力結成,執念越深,念靈越強大越清晰。念靈所誕,只是重複做一遍生前一些事情而已,做罷即閃。

但聽小真回所說,這個念靈應該徘徊了很久了。是死前的意願極大麼?

女子的脣飄渺地張合起來,將手中的濡沫魚往前遞遞,示意孟語川身後所等待根本不存在的人看看。

那個女子輕飄飄的,似是笑了起來,她所等的人應是說了什麼,惹得她笑。

孟語川走上前,想聽清楚她在說什麼,將耳朵微側,超越常人的耳力便聽到一句飄逸的話。那句話說完,念靈便散了。

像是夙願終了。

那個女子說……

“你來了,就好。”

‘你’是誰?真回說她是城主夫人的念靈,那麼那個她所等待的人,便是城主?

“大姊姊,我感覺到那個念靈不見了,而且你好像看得見。”祈真回呆望着孟語川。

她點點頭:“是散了。念靈很虛弱,你雖然是陰陽眼,但到後期也未必看得見它們。不過那個念靈能堅持到現在,當初的執念是有多深吶。”

孟語川還是很奇怪,爲什麼人類會有濡沫魚?不過既然是城主夫人的話,應該也是修仙者,似乎倒也說得通。

話說回來,那個濡沫魚居然會乖乖地在那個女子的手心裡,換做是孟語川在十殿內隨意摸了摸它們的話,還不得被魚撲騰地滿臉是水?

真是不公平的待遇,明明同樣是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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