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西斜,晚霞燒紅了半邊天際,血黃色的忘川河中漂浮着擁擠的血色彼岸花,載着似箭一般的歸心,河水逆流。
陌未歸站在十殿前的忘川邊,只有此處的水纔是清澈見底,他一身玄衣如墨,水中倒映着他身側孟語川不滿神色。
原來去人間的只有她一個人。
“你要先了解人間的風俗人情,我之後會我問你的。”陌未歸強笑着,故意岔開話題:“我跟你說的禁忌還記得麼?”
孟語川撇撇嘴,背誦起來:“白晝不可外行,要躲至水中或無陽處,要避開那些神像,不接近和尚道士修仙者,彼岸花不能離身……”
“可以了,開始吧。”陌未歸拍拍她的肩。
孟語川會意,走入忘川河中。
忘川水浸溼裙襬,她的身形忽然飄渺起來,一股白光從她足尖泛起,飛入發間的曼陀沙華中。
本想跌跪在地上,但發現那抹白光已經吞噬了她的下肢。她不安地抓起了陌未歸的衣袖,只感覺全身離去一點一點地抽去,睏意襲來。
如果要重出鬼門關,只有彼岸花才能隨着忘川河水逆流出冥界,爲了陰陽相通,鬼魂要將自身魂魄與彼岸花中休眠 ,當鬼魂再度醒來時,便會去到臨死前的故土。
彼岸花是出入冥界的唯一憑證,若是在鬼門關大開七天內丟了,那麼魂魄將消失與天地之間。
“太婆……祝……好夢……”
陌未歸最後的聲音斷續地飄悠過來,孟語川本想回嘴一句的,但抹過頭頂的白光帶着最後一縷魂魄已經飛入曼陀沙華中。
轉輪王嘆了口氣,衣袖上的皺褶還殘留着淡淡的靈魂光暈。
清澈見底的忘川河中,漂泊着一朵雪一般的花。
“中元祭祀,水燈者慎,鬼道長空,二更天了……”
打更人帶着他的響鑼走在街市上。
許久後天色如墨,鞭炮聲在遠處響起,岸上的人們喃喃着對逝者說的話,一般的人家已經帶着水燈來到河邊,河上暖橙點點,水燈燃萬枝,靜照幽冥路。
但並不是所有的地方都似那般熱鬧,比如說那一池鮮爲人知被隔絕的深潭。
一朵潔白的曼陀沙華猛然驚醒,從潭水中飛於半空,裡面睡着的魂魄慢慢釋放出來。
一個女子身着素衣,衣領袖口都飛舞着淡藍的彼岸花的紋樣,最爲精細的是衣襬下方重重疊疊繡着藍色落花,遠遠觀去好似裙角融入水中。
她立在水面上,精緻的繡花鞋踏碎這的寧靜。揉揉眼睛,一副剛睡醒的模樣。
方纔周身都被水包圍着,身邊的河水有些刺骨寒。明明有些意識,但身體卻不聽使喚,只是一直閉着眼睛。
就好像一開始那樣,一個人在潭中被困了許久。
“這裡便是我死時的人間?”孟語川揚起頭,滿天星點墜入她的眼中。身下的潭水倒映着天,居然有一種站在雲中的錯覺。
遠處是連綿的青山,而潭邊是環繞的竹林,似乎都能聞到那淡淡的竹味清香。
一個人在這裡,居然有一種可以和山水融於一體的感覺。
忽然,孟語川本是靜靜陶醉的臉上露出震驚之色。
有聲音往這般襲來!
她仔細便着,是兩個魂魄……還有一個從未聽過的聲音!很急促,像是喘氣聲。在跑?
孟語川臉色立即僵了僵。
難不成是厲鬼索他人的命?可爲什麼要往這邊跑?
未帶她多想,不遠處的竹間衝出一個身影,竟是一個十二三歲模樣的男孩。他身後緊緊跟着兩個周身環繞戾氣的厲鬼!
男孩一個勁地往潭邊跑,體力透支到蒼白的臉上露出欣喜之色。
“救……救救我啊——”匆忙中男孩看見了孟語川,連忙伸出滿是血痕的小手求救,他身上亦有着大小不一的傷痕。
他身後的一個厲鬼見他已經快要跑到潭邊,連忙向前一撲,絆住男孩的腳踝。
男孩猛然砸在地上,細石子鑽進他的膝蓋中,身體抽搐起來,但再無站起來的力氣。
那一男一女兩個厲鬼停在他面前,貪婪地吸着空氣裡的血腥味,腰間掛着的兩朵彼岸花被鮮血染成烏黑色。
男孩絕望地咬緊自己的下脣,不然自己哭喊出來,眼眸裡倔強又哀傷。試圖在往潭邊挪幾下,可力氣終是用盡了。
“真香啊……”厲鬼伸出手來,指甲修長潰爛,他們身上都散發着腐屍的惡臭。從哪裡開始吃好呢?
“這個陰陽眼的大腿肉我要了!”女鬼眼中放着精光,一步一步逼近男孩,指甲在他臉上劃開又一道血痕……
“住手!”一個白色的身影以驚人的速度閃到男孩與兩個厲鬼的中間,飛起一腳踢開那隻手,竟活生生地將那隻手從手腕上踢飛。
“啊——”女鬼慘叫一聲,連忙退後,怎樣也沒料到有一個人居然就這樣出現了。
男孩睜開本是絕望的眼睛,卻看見一道微微透明的白色身影,她周身環繞着螢火蟲似的微弱溫暖的白光,那朵飛躍出水的白色彼岸花帶着水珠插在她發間,發出冷冽的香氣。
“我就說麼,這點大的孩子怎會着了怨氣,原來是因爲他是陰陽眼。”孟語川抿脣。雖然陌未歸千叮嚀萬囑咐過不要惹事,但她素來就見不得欺負人的事,特別是損人利己,方纔下意識攻了過來。
畢竟這幾月來習的武不是吃素的,輕而易舉地踢開了女鬼的手,但她也不曾想力度那麼大,竟然踢飛去了。
“好一個小丫頭,居然敢傷我!”女鬼念力一動,跌落在地上的手重新飛了回來。
另一個厲鬼細細打量了一下孟語川,笑起來:“原來是一個連實體都未練就的小鬼,怪不得要過來阻擋我們,原來也是瞧上了這陰陽眼。看在你前途不錯的份上,這小鬼的胸脯肉就給你分了,怎樣?”
孟語川呸了一聲,目光冷峻起來:“我豈會與你們同流合污。”
她不會法術,面對這兩個已經練就實體的厲鬼,凶多吉少。用武力的話,只能壓制一會。可是自從來到這裡後,總有一股悶氣憋在心裡,阻礙她的發揮,出師不利啊……
“帶我到潭裡面去……”男孩虛弱地支起身,口中咯出一口鮮血。
孟語川一愣,雖然不明白爲什麼要去潭中,但還是朝他伸出手……然而手卻直徑穿透過男孩的身體,她暗叫一聲不好。
陌未歸說過,在人間的時候,鬼只能觸碰到陽氣比自身若的東西,面前的這個小孩雖然已經很虛弱了,但他是陰陽眼而且還是個孩子,陽氣自然旺盛。孟語川是無論如何也碰不到的。
“哈哈哈,我還以爲你有什麼能耐,連個小孩都摸不到,怪不得你身旁還繞着散亂的魂魄,居然連魂都聚不了。”女鬼舉起手舔了舔指甲,露出譏笑。
孟語川皺眉。是了,她來到人間還不足半個時辰,而身旁的白色螢光正是她分散的魂魄。
“不要聊了,鬧了半天白費口舌。城主不在,但也得速戰速決!”男鬼眼神凌冽。女鬼會意,殺念襲向那抹白色的身影,血腥味沖天。
利爪停在孟語川眼前一寸之處,那充滿腐屍味的身體顫抖起來。
“怎麼了?”
被女鬼的身體擋住視線,男鬼不知道發現了什麼,只是在女鬼襲向孟語川前,她周身的熒光瞬間往她手中凝聚。
女鬼噗通一聲跪下,蕭殺之氣瞬間消逝無盡,臉上是從未有過的震驚。
而孟語川的身形也露了出來,她的手中懸浮着一個古老令牌,散發灼眼的白光。
嘴角勾起笑容。她就知道會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