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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柒·我又何必惹你煩憂

拾柒·我又何必惹你煩憂

幾處窸窣的葉影,夾雜着陽光,透過直櫺窗,照射出古老的影子靜靜地躺在紫檀地板。

靠窗邊有一長桌,桌上文房四寶擺設齊全,長方端石琺琅盒暖硯中的墨跡未乾,旁邊還有擺放的工工整整的紙筆。

一層窗紙蓋不住強烈的光,白光射進來,擾亂了一盞紫銅麒麟香爐吐出雲紋般的香菸,灼傷了孟語川的眼。

這裡是……何處?

孟語川努力不去看刺眼的光芒,卻發現房內四周溢滿了強光,根本無處可躲。

“來。”

身後一聲呼喚使得孟語川轉過頭去,只見一白衣男子站在窗邊,揹着光,看不清臉,陽光卻在他身上照出一個朦朧的外影。

似是發覺了孟語川的迷茫,男子朝她遞出手,聲音柔和幾分,輕道一聲無法拒絕的邀請:“來。”

明明從未見過,也不知道那人的容貌,可是這等如春風般和煦的聲音,與來自風中的邀請,令她無法拒絕,令她那般安心。能做到如此之人,唯有……

“陌未歸,是你麼?”

男子彷彿未曾聽到,手依然伸向她。孟語川上前一步,手緩緩搭上了那個邀請。

兩隻手的距離不過分寸,男子忽然反手扣住孟語川的手腕,見她扯到自己跟前。

孟語川瞬間感覺到冰涼的呼吸撲到自己面頰上,依舊看不清容貌的男子卻忽然譏笑起來,語氣中帶着諷刺:“這就將你騙來了?”

頓時地面坍塌,孟語川所站之處匯成一處深淵!

什麼?

孟語川瞳孔一縮,掙扎地想要退去,男子卻先她一步猛然一推她的臂,她的身形直直墜入黑暗!那漸遠的臉越發模糊,冰冷的聲音卻清晰地傳到她的耳中。

“等下輩子再變聰明些吧……愚蠢。”

那人將她推入無盡的深淵,孟語川卻不敢睜眼,因爲她嗅到了濃烈的血腥,聽到了聲音沙啞的哀怨。

“報仇!替我報仇!”

連綿起伏的聲音在她耳邊揮之不去,忽遠忽近如同鬼魅。

練習了那麼久的盲眼,就算再如何緊閉雙眼也無妨,似乎這樣放倒能給黑暗中的自己一絲鼓勵。

遠處有一個東西正在向她靠近!

速度之快,以至於孟語川還未動作,一雙手已經扼上她的雙肩,一個聲音直衝她的耳膜:“報仇!你要報仇!不要忘了!”

好熟悉啊……孟語川思考一陣,猛然想起來。

居然是這個聲音!

孟語川睜開眼,對面如她所料地站着另一個自己。

她的發已是被他人挽起,一樣的年紀,一樣的容貌,一樣的聲音。

若不是此刻她面色蒼白冷清,鬢髮微微凌亂,孟語川真的會以爲這是爲**的自己。

孟語川不明所以地望着她,一時間忘了掙扎:“你是……夢魘麼?”

她似是沒聽見一般,沒承認亦沒否認,只是肩上的力道加大幾分,夢魘赤紅着雙眼,聲音如同嘶吼:“你忘了?不!你不能忘啊!深仇何時才能雪洗陳冤!”

那聲音竟像是從孟語川喉中發出來似的,令她產生錯覺。若是面對外人,她尚有一搏的可能,可對面的是自己啊,那麼真切。

夢魘歪歪頭,見孟語川眼中迷茫,怒氣上涌:“你忘了!你居然忘了!你發過誓的,你要報仇的……”

四處場景扭曲起來,黑沉沉的天際從她頭頂斜下一抹光亮。

身下一重,之間裙襬上抓着一支不放鬆的手,是一個家僕的手。家僕身體永遠地僵持在那裡,微微擡起頭,雙眼直瞪着她,不曾瞑目。

縱使孟語川不久之前曾經看過滿處生離死別之景。

可是……可是也不曾見過這眼神,是來自一個家僕。那種萬念俱灰,深深的震驚與絕望。好似暢遊海底的魚,忽然間撈上陸地,知道自己不久將葬身人口之中的那種神色。

狹窄的光芒豁然增大,遠處隱藏着的景色漸漸顯露。

那是被淹沒深層的記憶……

“啊!”

孟語川退後一步,驚呼一聲。

她面前一片土地橫着數具家僕的屍體,神色看來,他們皆是還未來得及驚呼便已經死去。

不遠處的房間緊閉着大門,家僕皆是往房間處密集,彷彿要護着什麼。

未待她反應,一聲急促的哨聲從遠方刺痛她的耳膜,原本趴在地上的屍體得到了詔令,紛紛將頭扭向她,僵硬着身體,往孟語川身旁爬去。

“報仇,報仇。”

數個家僕口中喃喃此句,卻如同一個人口中說出一般,一點點逼近。孟語川退後,後背忽然貼上冰涼的牆壁,眼睜睜地看着那些家僕做出一副副飢渴難耐的樣子,如同望着獵物一般。

發出“渡”的力量是沒用的,畢竟是夢魘,與怨氣不同,亦或者是怨念太強,她根本無法普渡。

腳踝上一疼,突然出現的夢魘在上面割了一刀,鮮血四溢。夢魘擡擡手,家僕瞬間安靜下來。

夢魘冷笑一聲:“報仇,不然我讓他們吃了你!”

孟語川自始至終都不明白到底爲什麼,於是一扯嘴角:“我不知道……”

“呵,這不是我要的答案。”

夢魘終是怒了,利刃反射的寒光直逼孟語川的雙眸……

“沒事了,語川。”

熟悉的聲音響起,孟語川擡頭便是陌未歸擔憂的臉。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還在,眼睛還在,腳踝上也沒有傷口。對了,她想起來了,寒刃刺向她雙眼的一剎那,一雙手從後面挽住腰間,將她拉出了夢魘中。

陌未歸坐在牀邊,雙手解開孟語川的腰間,那指尖上還凝着未散去的法力:“方纔看你神色不對勁,沒想到你入了魘。唉,孟太婆,我可還及時將你拉了出來?”

明明是拉家常輕鬆一問,卻分明聽不出一絲一毫的隨意,孟語川一聽,臉上瞬間染上悲愴,抓過陌未歸穿着玄衣的胳膊便埋頭不語。

頓時,轉輪王蒙了:“唉?孟太婆,你……你哭了?”

門前潛伏已久的二老聞聲,破門而入,一個一屁股將轉輪王擠開安慰孟語川,一個狠狠揪着陌未歸的衣領拖到一旁實施拳腳功夫。

感覺到懷中的的衣袖被抽走,孟語川疑惑擡眸,便見滿臉擔憂的十判官和對陌未歸拳打腳踢的管家。

其實孟語川本來就沒有要哭的意思,只是想沉默一下平復心情罷了。如今這情況,只教她更沉默了。

二老一鬧起來那準是一個天翻地覆,孟語川看着一旁狼藉的房間,臉黑了半天,硬是以食物爲要挾他們才停下吵鬧。

“陌未歸,你現在知道那個夢魘在何處?”孟語川回憶起來那個夢,倒還有些後怕。

陌未歸聳了聳肩。

他豈會知?

現在打探,自然尋不到夢魘的蹤跡,只因爲孟語川在醒來之後,已經在不經意間將夢魘渡化。

夢魘雖然由怨氣引起,調動或扭曲記憶裡最不願想起的事,但總歸不是怨氣。不過好在孟語川醒來以後,引起夢魘的怨氣被渡化,便大致也平安無事了。

不過環繞十殿的樹林之所以外人進出不得,是因爲他早就深層次地設下了結界。沒有令牌,不論人鬼神都無法進入,那怕是一絲半豪的怨氣。

在他的控制下侵入十殿,並且居然能使十殿的人入魘,而且絲毫不被他發覺。

這股怨氣到底是強大到什麼地步……

“唉……我看你啊,多半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不然怨氣誰都不侵犯,偏偏讓你入魘。”

陌未歸是純屬那種上一秒經歷生離死別,下一秒便有心情開玩笑的人,這不立即打起趣來。但沒想到居然還打探出一些瑣事來。

孟語川一聽,連忙低頭:“你是說,那一次我在你背後畫了個烏龜,然後被管家嘲笑了半天?還是說我在你茶葉你撒了花椒粉,害你被嗆地喉嚨腫起來那一次?還……還是說,前幾日你莫名其妙地去了冥宮,我……我把制定了一系列探討你隱私的方法都寫在紙上的這件事?”

陌未歸臉沉了半天,眼睛似野獸一般微微閃爍着綠芒,伸手懸在半空:“交出來。”

孟語川低下頭,將牀底下一箱子的紙抽了出來,遞交到臉越發垮的陌未歸手上。

二老在一旁看着,神色都震驚了。想不到這小丫頭爲了知道殿下的秘密,花了這麼多心思。比起他們當年來是有之過而無不及吶。

陌未歸還是嘆了口氣,終是退了一步:“等時機成熟了,我便告訴你。”

二老神色越發震驚。

不是說殿下小家子氣不願意說,當年他們第一次提起此事,殿下幾乎沒將他們殺的魂飛魄散,如今孟小丫頭第一次提起,殿下居然還做出如此大的讓步,已經算是非常容忍了。

畢竟此事是困擾殿下已經百餘年載了……

“好吧。”

孟語川泯脣,直接將剩下沒遞完的紙,一把全部抓起來,口中念訣。雙手燃起金黃色的火焰似蛇一般舔舐着紙張,飛舞的火星子在空氣裡染上了薰味。

火焰的影子在碧眸中閃爍,陌未歸震驚地望着孟語川:“你……”

二老皆是啞口無言,卻終於明白了什麼,自行先退了出去。

“你不說,斷然是有苦衷的。這次,是我錯了。”孟語川燃燼了自己苦苦寫了幾晝夜的方法,眸子裡毫無一絲半毫的惋惜,反而閃爍出更加灼眼的光芒,就像方纔燃燒的火焰一般明亮。

“讓你煩憂的事,我又何必做?”

陌未歸手上一顫,一疊疊的紙張險些不穩地飛散。

讓你煩憂的事,我又何必做?

眸子裡的綠芒漸漸失去尖銳的力度,沉澱下翡翠色的深海。他似是很累一般疲憊的閉上眼睛,又似終於得到解放的人一半舒出一口氣。

“對了,你不是說要去十日的嗎?怎的三日便回來了?”

陌未歸立即隱去了種種感慨,恢復一臉蔑視的神色:“冥宮實在不好玩 ,本王在那呆着也無聊。”

知道他又開始打趣,孟語川笑了笑:“那麼轉輪王大爺,今日午餐吃還是不吃?”

“本王早已辟穀多年,但看在你今日作爲份上,撤回前言。”

“行吧,大爺。”

孟語川笑了笑。

好在依着她的性子,絕對不會擺出一副傲慢的性子諷刺:“你不是說過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麼?”

不然轉輪王恐怕又要薄着臉皮餓上好幾天肚子。

於是午間飯點,不可一世的轉輪王殿下在二老驚訝的目光下上了飯桌。在陌未歸吃下第一口菜餚時,桌上便形成了管家,十判官,陌未歸爭奪食物三股勢力,從此十殿內就餐期間,少不了刀光劍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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