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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伍·託付

拾伍·託付

“你怎麼能這樣!你大哥平日待你不薄!喪盡天良的狗東西——她還沒有一歲!你怎麼能這樣——子栃,變成鬼我也要殺了你!”

婦女嘶吼聲變成無聲的哀求,扭曲的人心和殘酷的現實讓她的心如同刀絞一般。

不遠處尖刀上嬰孩的屍體一遍又一遍地摧殘這位母親的神智,在強大的信念也在這一刻崩潰!

對不起,孃親保護不了你!對不起孩子!我的孩子啊……

這句遺憾永遠沉默在她心裡。

血紅的太陽墜落西山,沒有人看見垂死的婦女匍匐在地,在她永遠閉上眼睛的那一刻,身上發出來自靈魂的黑色怨氣。

我要殺了你們,我要殺了你們!哈哈哈,去死!

目睹一切的孟語川猛然一顫,這才發現淚水已經浸溼自己的臉頰。手中的淚滴滑落,一切景象也隨之消失。

她面前的是與剛纔婦女重疊容貌的女鬼。

在那滴淚水中,她感受到婦女深深的執念!

子栃?那個男子是子栃!只有凡在陽間傷人肢體、奸盜殺生者,纔會被推入,第二殿楚江王司掌的剝衣亭寒冰地獄。

真相居然是如此的不堪……

孟語川望着女鬼,眼神黯然:“沒事了,作惡的人已經永遠的消失了,他們得到應有的懲罰。”

“可我的唐行香,香兒被他們殺死了,死了!”女鬼眼中又拂出瘋狂。那一聲記憶中最後的啼哭,深深烙在她揮之不去的記憶裡。

“那別人的孩子呢?我知道你是看見了與唐行香相似的神韻,才把那個孩子帶到冥界撫養。可你希望別人的孩子也早逝麼?你能看着那個孩子落得和你的孩子一樣的下場?你又願意看見世上又多一個喪子母親?”

女鬼眼眸一顫。

孟語川扶住她的肩:“把那個孩子送回去,趁現在陰氣還不足以讓她致死。”

女鬼身體一陣抽動,從懷中掏出一個水晶瓶遞放到孟語川手中,孟語川可以感覺到那裡面一個潔白的靈魂正在休息着。

“保護她……”女鬼望着水晶瓶,面上仇恨的神情染上溫柔,就像慈母望着自己的孩子。

“嗯……我會的。如果可以重來,好好的活如何?”

生前的事情已經牽掛這個女子太多太多,只是來世祝願她不要再如此悽苦纔好。

念及此,孟語川的額間忽然涌出一道的白光,潔白到可以淨化萬物一般,順着手渡入女鬼的身體內。她眼中的執念消散而盡,別樣透澈,身上的血腥味也淡漠去,浮出一股蘭香。

是什麼?

好溫暖吶……

女鬼的身體顏色一點點淡下去,彷彿變得很輕很輕,最後輕得飄飄忽起來,一縷縷魂魄飛離她的身體,化作白光飛向遠方。

彌留之際,女鬼落下一滴最終釋懷的淚,墜入掉落在地上的長命縷中。

一陣風帶來一聲輕輕的答覆:“好。”

孟語川看着四周的活屍,腦內靈光閃過:

自己既然可以讓執念之深,本該再無輪迴之力的女鬼重新步入輪迴道,豈不是自然也可以,將這羣活屍也離去?

額間本該消失的白光並沒有減少,反而瞬間增大,突破結界,四處閃爍,照耀天際。

蠢蠢欲動的活屍都一震,彷彿被某種命令號召一般,一副如癡如醉的模樣往四面八方退去。

戰鬥的黑龍終於得到解放,一抹黑色的閃電極速朝她奔來,可是孟語川已經因爲體力透支,昏迷在草地上。

那抹玄衣映入她的眼簾,孟語川將懷裡的水晶瓶往外一送,努力咧嘴比出一個笑容:“陌未歸,好在我沒有拖後腿了……”

徹底昏迷前,她聽到耳畔飄忽的一句話。

“笨蛋。”

“噹啷”一聲,雕刀落地,在快完成的木步搖下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跡。一滴血掉落在雕刀上,發出極其細微的聲響。

雲掌櫃望着手腹上鮮豔的血痕,放入口中吸允起來,吐出的卻是一口烏血。

“渡,已經出現了麼?”

輕輕喃喃着令人疑惑的話語,雲掌櫃望着窗外隨風流逝的雲,望着那一方遠處的天空,眼中浮現出悠遠的思緒。

是了,這個熟悉的感覺,一定是“渡”,不會錯的。

腦海裡閃現出一個身影,那人站在陽光下,微風拂發。一個回眸轉身,九重開花。

雲掌櫃眼神迷離起來,呆呆地望着前方。

“別走!”

連忙伸手去攬,卻是虛幻一把。

許久後,明明在轉輪王看來都是那麼智慧得體的女子,笑出一段低沉的自嘲,徘徊在整個面頭鋪裡,久久不能回去。

逝者已失,亡者已忘,徘徊流連,自損一千。

雲掌櫃拾起雕刀,傷口草草地包紮一番,繼續雕刻着木簪。

一段時間下來,手中的步搖並不如自己理想的那般,倒翻比平常的技法差了許多,心中有事,木步搖做得也雜。

她嘆口氣,放下步搖。一身白月牙衫,步入十殿。

方入門,雲掌櫃便感覺一陣茶香,惠風輕撫,十殿無論任何時候,都令人渾身每一處都舒暢放鬆。彷彿只是踏入了那道十殿的木門,過了那排着青瓦的白牆,就是踏入了另一方淨土桃源。

後院那處種上草木的房間木門靜靜合着,明明不大,卻吐着一股清雅之氣。

雲掌櫃站在門前,欲推門而入的手僵在空中,已有酸意。那抹白月就如此凝在那,幾乎要泛上黃斑。

“唉……”

一聲嘆下,雲掌櫃僵持的手在經過腦內的思想鬥爭後終於落下。推門而入,蕙草清香撲面。

她走到牀邊,望着靜憩的人,俯下身子。伸手覆上孟語川的額頭,雲掌櫃在她耳邊輕語,生怕吵醒了她:“看到你沒事就好。今天累壞了吧,川兒……”

“時間過得好快,‘渡’已經出現了,還是那麼耀眼……”雲掌櫃這一次沒有其他複雜的感情,似乎想了很久,靜下心來:“再見你時,還是昏迷着。可就如此,也好。”

牀上的人祥和地合着眼,是一個無聲的聽客,聽着雲掌櫃的喃喃。她苦笑一聲,嘴邊一張一合,發出極其輕微的聲響:“日後相見,機會可能沒那麼多了。知道麼?妾身想了許多,關於生前的事……”

雲掌櫃念訣,指尖溢出白光,孟語川額心也閃現出來呼應的光芒。雲掌櫃的咒聲未停,直到她將白光注入孟語川額心,兩道光芒相融後徹底消失才停止。

“努力讓你忘卻人間的事,是妾身最後能做的。這是‘忘’,是妾身最後的法力……也是你該有的法力。”雲掌櫃將一隻深藏袖中的木簪放在孟語川枕邊,竟是那根碧落簪,如今看來,比昔日更精美細緻些,許些過於單調的地方都覆上精細無比的紋樣,與其說紋樣,倒不如說是一些神秘古老的文字。

“還記得嗎?這根碧落簪,如今妾身刻完了,連通咒文一起也刻好了,外人是看不懂的,好好收着。”

雲掌櫃輕輕握起孟語川的雙手。

“你也真是不小心,隨便就弄傷自己,第一次看見你的右手傷我就知道了你這馬虎性子……要好好保護自己,哪怕以後,我真的不能,再在你身邊保護你。”

孟語川的眼簾輕輕顫抖,神色安詳了許些。

雲掌櫃推門而去,發現轉輪王已經不知道何時倚在了身旁的柱上。

“你能自由進出十殿……孟語川將備用的令牌給你了?”陌未歸許久才說出話。

“呵,殿下之所以如外人所說那般孤寂,只怕不僅是因爲他人畏懼,還是自己孤寂久了,也開始防備萬事來了?”雲掌櫃抿脣輕笑,答非所問。不過既然能進出了,自然是給了。不然以她一個婦道人家的力量,還破得了轉輪王佈下的結界?

一直看着門的眼睛漸漸轉來,雲掌櫃看向轉輪王。明明柔和如春水一般的眸子,世間萬物卻絲毫沒有她這雙眼睛看不穿的事:“妾身倒好奇了,殿下若無與他人有頗深的交情,是不可能敞開心扉的。頗深的交情也是需要時間,可又是從什麼時候起,殿下已經對川兒卸下防備了?”

望着能將自己看透的人,陌未歸眉頭一皺,身上隱隱發出不悅之意,四下空氣漸漸凝結。

“本殿閱人無數,放眼六界,似你這種人物,本殿早就見膩了。不要以爲你依着與孟語川那點關係,本殿就會容納你。”

此次的氣息,使得雲掌櫃都爲之動容。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緊張,陌未歸忽然輕挑脣角,四下的壓迫都消失在他嘴邊複雜的笑意中。

慵懶地將頭倚在木柱上,眼裡滿是戲謔:“那麼,你想去哪呢?在投胎之前。”

“遠行一場吧。妾身想了很多,於川兒來說,妾身不再打擾川兒的生活,纔是最好的。”雲掌櫃看向遠方,脣邊起一微笑。

生前的事太多,她都沒來得及好好看看身邊的事。如今趁早,看看四處美景,當做是告別吧。

“你還有什麼……未了心願麼?”

“殿下不將我當陌生人,我已經很滿足了。”

是麼?原來自己已經,默默將她不當外人了?還是說,當這個雲碧落自稱“我”時,已經對自己卸下任何防範了。

又是一個,可以相信的人麼?

“如果有一種喜陽光的鳥兒。養鳥之人,要麼看着它在身邊憔悴,要麼看着它消失在陽光下。殿下,你該怎麼選?”

聽出雲掌櫃的問題深意,他輕笑道:“但隨它願,它樂,足矣。它若爲陽光而離我,我便祝福。”

“換做旁人,妾身還暫且不信,只因是殿下,必然言必信行必果……對了,令牌,妾身還是換給殿下吧。”雲掌櫃遞給陌未歸一個木質的令牌。

“陌烏龜,雲掌櫃,你們在聊什麼?”孟語川走出來,狐疑地望着他們。

她醒了,氣色不錯。

換做平常,在牀上便能聽清楚院子裡的對話。大概是身體不好,不知爲何只能聽見一些朦朦朧朧的聲響。

“你怎麼出來了,快進去。”陌未歸趕小雞似的吹促她回房,孟語川離開不爽地嘰嘰咕咕起來:“我不要,剛剛纔起來就讓我躺下,我都要成睡人了……”

雲掌櫃好笑地看着他們,細細叮囑:“殿下方纔所說,妾身明白了,告退。語川姑娘要好好養傷,聽殿下的話。”

孟語川點頭,揮手告別。既然雲掌櫃也說了,那她只好隨陌未歸回房呆着去了。

“對了,雲掌櫃。”陌未歸在關門前喊住了她,隨即將那令牌扔了回去。

房門合上,卻飄來這樣一句話。

“留着吧,你不是十殿的外人。”

望着關上的門,雲掌櫃沉默許久走出大門,在街道上轉角處停留下來。伸手撫摸着出自那位轉輪王之手的精美木令上的紋樣,倒是一點也不亞於自己這個專業木雕師的技藝。

“轉輪王殿下吶,川兒可是,一但有了可棲息的之處,無論是籠或天空或樹,都會停留在那了。你,要好生待她。”

雲掌櫃倚靠着一顆槐樹,手緊緊攥拳,兩滴眼淚如泡沫似的掛在她的兩邊臉頰上。

微風拂過,樹葉作響,像是給她肯定的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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