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
孟語川坐在自己的房內,手中的竹簡放了下來,仰起精緻的臉看向四周,是錯覺麼?
冥冥之中好像飄過一個女子的笑聲。
她近來被訓練,聽覺早已大有提升,微妙之聲皆逃不過她的耳朵。
偌大的十殿,一葉樹葉在空中飄落的聲音都別外清晰,甚至可以立即辨認出是哪棵樹,哪節枝頭的落葉。
冥冥中,不知何處忽然傳來了這麼一陣抽泣,那般飄渺遙不可及,倒更像是流星掃過一般轉間即逝。
再次細細地聽了一遍竟無處覓尋,看來這幾天被陌未歸氣得不輕吶,神智都出錯了。
其實她本身早就接納陌未歸了,原本想與其好好相處的,可是沒次遇到他都會感覺自己的智商下降,不知不覺地就和他吵了起來……
泯了口茶水潤潤嗓子,記得昨天吵嘴了一下午,喉嚨都啞了。
若不是啞了,現在孟語川是不會看幾乎不沾手的醫書。
聳了聳肩,繼續看起書來,尋找有沒有什麼可以讓自己神智恢復正常的方法。
殿內突然想起踏踏的腳步聲,孟語川再一次擡起頭,隔着幾層牆壁望向聲音來源,臉上露出幾分疑惑。
不是十殿裡的人。
腳步聲在院中徘徊一會,往書房那邊去了,便不以爲然地低下頭。
陌未歸在書房裡,想必是去找他的。
不過還真不是時候。
“叩,叩,叩。”
來者敲響了書房的門,門應聲自行打開。
“參見十殿轉輪王陛下和十殿判官。”
來者是一個四五十歲模樣的鬼差,見了案前品茶閱書的陌未歸和一旁批改生死簿的判官,連忙參見。
陌未歸一臉無奈的捂着嗓子,見鬼差來了,一反常態的漠然。
“何事?”十判官接過話,問到。
“陰陽司來信,人間有嬰兒魂魄離身之案,仔細查尋,是陰間之魂所爲。五大鬼帝的意思,是希望轉輪王殿下管理此案,早日將其捉拿歸案,藉機鍛練幾番。”鬼差擡眼望了望淡漠的陌未歸,隨即低下頭。
“線索呢?”判官問到。
“這……如今只怕逃到了殿下管轄的第十城附近,再無其他線索。”
“哦?”陌未歸終於將視線從書上移開,擡頭冷眼掃去,嚇得那鬼差一哆嗦,聲音卻沙啞的驚人。“好一個五大鬼帝的意思,一點線索也沒有,直接將這麼個爛攤子丟給我。”
“下官得罪了,請殿下海量。”鬼差險些跪下。
“行了,鬼帝說的話我還能拒絕嗎?回去吧。”
“是。”鬼差飛也似的逃離。
二人在書房,又恢復平靜。
“這案子倒棘手。”判官說道。
陌未歸冷哼一聲:“那五個老頭……只怕是見我不爽,打着鍛練我的幌子,而是等我空幹一場解決後坐享其成……咳咳咳。”
“不是跟你說了別吼麼?你也真是,昨日竟然和小丫頭吵了一下午,想不到小丫頭那麼溫順的人,吵起來居然與你不相上下。”
“咳咳咳,誰知道她那麼能吵啊?咳咳!”提起她,陌未歸的音調陡然升高好幾個分貝,一沒注意,差點把嗓子喊破。猛灌了幾口茶水才緩過氣,但還是止不住地輕咳。
張嘴無聲地喊了半天,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提筆在紙上寫到:你去叫管家來。
判官無奈地嘆口氣,退了出去。
陌未歸扶住額頭,揉揉太陽穴。想他堂堂轉輪王,命中卻遇到孟語川這麼個殺星,作孽啊……
門被打開,陌未歸擡起頭,正感嘆判官的辦事速度有所提高,一抹藍衣映入眼簾。
“怎麼是你?”
孟語川愣住。
在她看來陌未歸聲音沙啞出奇,只有幾個模糊的字眼傳到她耳中,斟酌了半響才明白他說了什麼:“當然是我,我來放書的,有何不妥?”
陌未歸聽見她說話便暗自一震,不服地問到:“你的嗓子好得那麼快?”
她又歪着腦袋,不解地看着陌未歸,表示自己實在無法聽懂。
陌未歸嘆氣,提筆在紙上寫了出來。
孟語川看了一眼,嘴角的笑容詭異起來,清清嗓子回答,聲音清脆的如同風鈴。
“唉……您老的嗓子是不是不好啊?可誰叫你昨天硬是死皮賴臉地跟我吵一下午。但是我這麼好的嗓門,老天也不忍心傷害,這就恢復如初了。有句話怎麼說的?天生麗質難自棄。可惜了,本想着請你吃核桃酥,但是吧你嗓子又不好,吃不得,對了我似乎忘記了你好像不屈服於食物的淫威的,唉……”
吧啦吧啦講了一大堆,行雲流水,一氣呵成。雖然是廢話,卻句句都不留餘地的撮中陌未歸的傷口。說完了還不忘得意地看向他一眼。更可氣的是,孟語川把醫書放好後,特地在陌冥傾面前哼哼了一曲,那如同涓涓流水的歌聲把他氣得猛咳起來。
“唉唉,您老悠着點兒,嗓子不好別亂說話。”她笑罷便揚長而去,心中甚是愉快。平常都是他氣自己,如今好不容易逮到一個氣他的機會,她絕對不會輕易放過。
“咳咳咳……”
陌未歸無力地伏在案上,黑着臉費力地咳着,耳畔都是自己的咳嗽聲。
殺星,殺星啊!天煞的禍害!
那個孟語川是什麼意思?嗓子恢復了就恢復罷,居然還在他面前得瑟,得瑟也罷了,可居然還在他面前唱歌。
是可忍孰不可忍,做鬼也要有一個度,別忘了她目前還寄人籬下,怎的這般猖狂?不過說來也奇怪,那孟語川怎麼就恢復的那麼快。
眼前彷彿又閃過那抹素白的身影和一絲詭異的笑,陌未歸沒忍住又咳了起來,一次比一次厲害。
判官拽着方纔在廚房偷吃的管家,敲開了陌未歸的門,見他在那認真專研着那本孟語川讀過的醫術。
看他神情,恨不得立馬將那醫書翻爛,只可惜陌未歸翻找了半響,雖然查到一些潤喉止咳的法子,卻也沒發現可以迅速將接近破損的喉嚨恢復那麼快的方法。
奇怪了,剛剛那孟語川翻的好像只有這本書吧?
難不成真如她所說,老天爺也站在她那邊?
“殿下,我把老頑童抓來了。”
“尖酸判官,不要用抓這個字眼!”
“我還就用了怎麼着?”
兩人怒目而視,你一句我一句誰也不讓誰,看架勢又要打起來。
“你們適可而止。”陌未歸張口,聲音居然恢復平常。
十判官奇怪地挑挑眉:“殿下你用了法術治療嗓子?”
管家和判官一齊用奇怪的目光看着陌未歸。殿下如果不是遇到什麼特殊情況,一般是不會用法術治療自己的,如今怎麼……
“才,纔沒有。”陌未歸臉上閃過一絲可疑的窘迫,這讓二老猜疑更深了。“你們接下來便隨我出去查案,不要放過如何蛛絲馬跡,要知道嬰兒在陰間多呆一會,便會自損十分。”
“是。”二老回答,隨着陌未歸一同騰雲離去。然而二老卻始終沒有放過追問他的機會。
“殿下,你究竟爲何忽然用法術治療了?和你待了那麼多年,這倒是第一次。”
“是呀是呀,是因爲你在和小丫頭暗中較勁嗎?”
“我看這裡面有天大的隱情。”
二老難得站成一邊,可每次站在一邊都不會有什麼好事。陌未歸固自地黑着臉,看向遠方浮雲任他們折騰。
雲掌櫃應邀到十殿中與孟語川一起吃晚飯,飯後她從衣襟裡拿出一頂佩囊遞給孟語川:“昨日是七七乞巧節,本想找你一起做女紅的,卻被些事給耗住了。這個是佩囊,又名荷囊,就當做是妾身送你的乞巧禮。”
那銀色的佩囊繡得精緻極了,毛絲鬆順,線條柔美,顏色淡雅。上邊的白雲紋樣用銀線和多種針法繡得活靈活現,一朵朵白雲就像從天上摘下來封到這佩囊上一般,佩囊的右下角還有着“孟語川”三字。放在手中有種說不出的柔軟,細聞一番零陵薰香撲鼻而來,使人全身舒暢。
看着孟語川愛不釋手的模樣,雲掌櫃溫柔地笑起來,將佩囊又拿出幾個:“吟兒姑娘若是喜歡,妾身便多送幾個。”
“這個足矣。”她也笑起來。“咦,這裡面有幾個是給男子的佩囊呢。”
“是了,這是給妾身的兒子的……呸呸呸,說了不吉利的話,怎麼能咒自己的兒子死呢?”雲掌櫃拍拍自己的嘴,繼續道:“那小子總愛丟三落四,一些小物什總是能弄丟,妾身便順手做了這麼幾個佩囊給他,不過希望在妾身投胎前,他不要拿到。對了,怎麼不見十殿下?”
“他去外面忙活了,也不知道是幹嘛,都不帶上我。”孟語川氣鼓鼓的。
“想必殿下是有什麼重要的事吧。”
“那他也不能把我一個丟在這裡,好無聊呢。但是我現在還是寄人籬下,不該添亂子呢。我平日裡那麼對待陌未歸,他都繼續讓她住在這裡,其實心裡多少還是有些過意不去。”
雲掌櫃忽然想起什麼:“那吟兒姑娘便做個佩囊給殿下當做謝禮如何。”
孟語川眼中突然閃過光亮,倒是個好主意。
“我們知道的只有這麼多……”又一戶人家搖了搖頭。
“打擾了。”陌未歸從房內退了出去,看着二老從遠方氣喘吁吁地跑來,對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同樣,情況不妙啊。
陌未歸將記錄情報的紙張仔細過目一番,卻始終理不清頭緒。懊惱地揉揉額心,碧眸中浮現出難得的不安與煩躁。
已經問到了邊界了,難不成躲進了“那個”裡面?
“現在唯一的去處,只怕是那裡了。”他擡眼望向遠處的一處山頭,神色凝重。
那可是,人鬼避之,擾亂六界,混沌天地的蕭殺之氣啊。
十判官看着陌未歸認真的樣子,忽然浮現出一絲祥和的笑容,雖然轉輪王殿下與五大鬼帝關係一向不和,但是隻要他接下了的事,絕對是全心投入的,那種認真投入的毅力,風吹雨打皆無法動搖。
殿下呀,就是重面子,刀子嘴豆腐心,可又何必死要面子活受罪呢?如果這倔驢脾氣……
“判官,別暗地裡討論我。”陌未歸冷不丁地蹦出來一句話,他雖然聽不懂心聲,但畢竟相處這麼久,從神色上還是可以看出十之八九的。
“回吧。”
沒辦法了,今天也只能這樣了。
三人疲憊地回府,卻聽聞殿內有一陣歌聲。
溫雅婉轉,卻透露悲涼,不似孟語川那樣的清脆。十殿之內,竟然有他人存在?孟語川呢?
三人瞬間提起十二分精神,循着聲緣趕去。
“什麼人!”陌未歸舉起利劍抵住那人的咽喉眼瞼斜下蕭殺之氣。
雲掌櫃的歌聲夏然而止,僵坐在石椅上。
望了一眼來人,在他強大的壓迫下勉強笑了起來:“你是十殿下吧,我經常聽吟兒姑娘提起你。”
“掌櫃?怎麼不唱……”睡在掌櫃大腿上的孟語川剛擡起頭便看見一塊寒刃橫在她面前,舉起一根手指推了推劍:“陌未歸你做什麼?”
陌未歸猛然一愣,孟語川帶着驚訝的聲音讓他頗有不爽,劍“唰”的一聲收回劍鞘。
隨着劍回鞘,他的臉突然變得怪異起來:“切,孟太婆。你是小孩子麼?隨便帶外人回殿裡?”
孟語川站起來,不滿道:“陌烏龜你什麼意思?你們走了都不吱一聲,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我奈不住寂寞找個人聊天都不行麼?再說了,雲掌櫃已經呆在這裡七年了,再過不久便要投胎了,我只是想……”
廚房裡的乒乓聲打斷了她的話,準是那管家和十判官在裡面找吃的了。孟語川剜他一眼,給出一副“等會再來收拾你”的樣子,匆忙離去。
雲掌櫃四下看了看,對着陌未歸欠了欠身:“殿下如此關心下屬,想來吟兒姑娘在這也不寂寞,妾身便放心了。今日多有打擾尊府,還請殿下放心,妾身日後不會再有來訪。”
陌未歸望了一眼雲掌櫃,顧自坐下,碧眸中的神色忽然難以折磨,卻將佩劍放在桌上以示權威:“我且問你,那首歌你是從何得知的。”
雲掌櫃愣了愣,怪異地看了陌未歸一眼,還是露出一抹笑容:“那是妾身故鄉的歌謠,原來殿下也知道?”
“略有耳聞罷了。這十殿並非嫌你,只是不容得外人隨意來往,你日後須得注意。”陌未歸隨意地將雲掌櫃拒之門外,劃清界限。
但那疏遠的佩劍終是收了起來,翻掌取出一杯淡茶細細品味。
回想起方纔一幕,慵懶道:“不得不說,你城府很深,再多變故都能忍受。我將佩劍舉於你脖頸居然都能笑出來,若換做是旁人……”
“殿下說笑了,如今六界,想要活下去就必須不露出最真實的自己。這一點,妾身還是不如殿下的。”雲掌櫃輕笑起來,一片柳絮飛落在她的臉頰。
“你倒識大體。”陌未歸舉手輕輕彈指,剛剛閉合的門悄然打開,再不明所以的人也能讀出其中的送客之意。
“有一件事妾身還是要說,剛剛殿下將刀劍抵住妾身的喉間,自然是害怕的,但妾身的職責是不回讓妾身退縮的。殿下是聰明人,有些事妾身不點破,賣個關子。那麼今日還是多有得罪,妾身告辭。”
“你究竟是什麼人。”
“弱女子罷了。”雲掌櫃轉過身離去,白月牙的裙襬在空中留下一條美麗的弧線,與那柔和的明月幾乎融爲一體。
好個厲害的角色,陌未歸由衷地讚歎。
方纔用見抵住她的脖頸時,分明感覺到劍身傳來的一震,但她居然可以在自己的殺氣之下瞬間平住心態,甚至剛剛她與自己談話間,面無懼色,要知道在他十殿轉輪王的權威之下,淡漠如水的放眼六界屈指可數。
再者,一般來說到冥城行善十年方可投胎的魂魄,少之又少,跟何況這個女子只是來了七年便可投胎。
孟語川究竟認識了個怎樣的厲害角色?
不過說到不懼他的身份權威的……
“陌未歸。”他面前走來一個湛藍的身影,那般清澈。孟語川笑眯眯地坐在他旁邊,頗有以他促膝長談之意。
“你們今日出去是因爲什麼事啊?能不能帶上我?”
“不行。”
孟語川的笑立馬收斂起來,瞪着陌未歸又硬是微笑起來:“沒準我能幫上忙呢,我的聽力很好,嬰兒的哭聲我定能聽得見。”
陌未歸一愣:“那兩個老頭就這麼招了?叛徒。”
“屈服於食物的淫威下。”她笑着,莫名帶着點諷刺的意味。哼哼,你這十殿轉輪王遲早有一天也會屈服的。
“那也不行。”
“爲什麼?”孟語川終於裝不下去那種溫柔大家閨秀的形象了,幾乎要拍桌而起。
“不得不說你聽力很好,連我都自愧不如。但是那又有什麼用途呢?免得帶你去成一個拖油瓶。”陌未歸起身走向房間,不想再爭執,免得自己嗓子又吵嘶啞。
“你!”孟語川終於翻出底牌:“可是我今天早上聽見了空中有女子的聲音從空中劃過。你如果不帶我去,我就不告訴你那哭聲的具體情況。”
那抹離去的聲音猛然頓住,兀自在背地裡罵她一聲卑鄙又立即折回來,裝出一臉嚴肅的模樣:“這可不是小事,知道情報要趕快告訴我。需得顧全大局,知道麼?”
許是被他的氣勢嚇住了,孟語川勝券在握的形象瞬間被擊垮,將自己知道的都一股腦兒地說出來,甚至還替他分析了許多。
“嗯,你說的很對。如果不是你我也理不清頭緒,那麼這件事你就到此爲止,明天好好呆在殿裡明白麼?”陌未歸伸手拍拍她的肩膀,露出讚許的目光,孟語川瞬間感覺到至高無上的責任感。
“好的,沒問題!”話剛說出口便覺着不對勁。
自己明明是被拜了一道,將情報全部說了出來,還答應不跟着去。孟語川正要討回公道,可是陌未歸早就回到房間裡緊閉房門不問事事了。
“可惡!卑鄙小人!”孟語川憤憤地在院子了跺腳。
房內的陌未歸心情格外舒暢。唉呀今晚月色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