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
“怎麼了小丫頭?”管家被孟語川冷不丁地喊了一聲,以爲又是要指責自己帶她沖天時沒提醒的事了。
“你不喜歡幽皇?”
管家忽然愣住,良久不語。就在她以爲自己等不到答案的時候,管家卻突然發話了。
“並……並不是。如果討厭的話,便不會給你換新衣了。”
孟語川坐在雲上,仰起頭等待管家的下文。
“君王無愛,當一個人已經到達登峰造極的地步,必須是無慾無求的。他所要承受的便越多,受得住旁人眼觀和亂聞,更要受得住孤獨。丫頭你現在還不知道什麼叫高處不勝寒,現如今幽皇獨攬大權,想要站得住腳,必須孤獨,這是他的必修課。”
話語落畢,他們已經回到了十殿內。
這也忒不厚道了吧!
況且現在回憶起幽皇來,幽皇的身後巨龍彷彿一直飄忽不定,那孤獨的黑影泛出滄桑,四周的樹葉順着一股看不見的暗流,一起一伏,明明卻像一個人疲憊地深深喘息。
管家口中很難聽到的這麼語重心長的話,可這反而讓孟語川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裡沒有動過鬼修的念頭。
午飯後,孟語川將眼睛用布條蒙上,在腦後打了個結,管家和十判官在確定她看不見的情況下,立馬散開。
管家打着要訓練她盲眼度日的幌子,在內院玩起了遊戲,無非就是讓她矇眼來抓他們,抓住後還要說出那是誰。
十判官正巧改完了這月的生死薄沒事幹,索性就與他們一起玩。
雖然已經體驗過蒙眼的感覺,但她還是有所顧忌,邁開的步子總是小心翼翼的。
努力地辨析着耳畔的聲音,鞋子踏過地面的聲音,衣服摩擦的聲音,二老輕微呼吸的聲音……
這一點點細微的聲音,有些是他們故意弄響混淆視聽,有些則是連他們自己都未曾注意的微妙之音。
點點滴滴,都化作她黑夜中的螢火蟲,這些螢火蟲都在空中緩緩地飛着,而她便細細地聽着。
孟語川猛然上前一個跨步,一把揪住了一個人的袖子,那人一顫,驚嚇不少。
竊喜之餘,她便要伸手摸上那人的臉頰,可耳畔的話語卻止住了她的行動。
“川兒姑娘,你這是幹什麼?”雲掌櫃細細的聲音孟語川再熟悉不過。
孟語川怎麼也沒想到雲掌櫃回來,拉下布條道歉,卻看見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並不是雲掌櫃,而是笑得高深莫測的十判官。
晴天霹靂是什麼她算是明白了,孟語川從未如此地不相信自己,以至於後來幾次見雲落瑤都覺得不太對勁。
“小孟吶,我說過要把全身當做是你的眼睛。你的嗅覺和觸覺,還有記憶中他人的一些習慣。這都將是你的眼睛,只靠聽是沒用的。”十判官說罷,又慢條斯理地爲還處在陰影中的孟語川帶上布條,遊戲繼續開始。
接下來的幾輪中,孟語川是什麼樣的人都抓到了。
賣魚的李大娘、隔壁院裡的小明弟、說書的先生、目光炯炯的鬼差……她扳指頭算了算,十五個人是沒差的了。
他們二老還拿來了鑼鼓,用法術使其漂浮在空中,不停地敲來敲去,害得她撲空了好幾次。混淆視聽這二老算是做到極致了!
好在她多半是能辨出來誰是十判官誰是管家。
抱着奮力一搏的心態,孟語川打算在這一輪過後便在今天的練習中劃上句號。
可沒出她意料,十判官和管家不會那麼輕易放過她。
二老嘻嘻哈哈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躲閃的步伐越來越快,孟語川第一次覺得自己是隻沒頭亂撞的蒼蠅。
不!她咬咬牙,她現在是被玩弄於鼓掌間的蒼蠅。
或許是突然照顧起她來了,二老的嬉笑聲戛然而止,整個內院變得一片安靜,只有她自己一人的喘氣噓噓聲。
孟語川畢竟大有長進,以爲不發聲她就找不到人了?短短一個時辰的訓練她已經可以盲眼辨物了,邁着輕鬆的步子走上前。
“哈,被抓住了吧!”
一隻手瞬間擒住了那人的掙扎,另一隻手不由分說地便是一陣往臉上的亂捏。
咦?這次易容術很好嘛,捏這麼久都不變回來。將臉湊到了那人跟前,聞了聞那人衣襟上的氣味。
滿腔的淡茶香,氣若幽蘭,心曠神怡。
不是十判官,他雖然喜喝茶,但這幾日整日呆在書房,墨香味早就薰透了他。更不是管家,管家愛吃甜食,怎麼也不可能會有如此素雅之氣。那二老再怎麼變法子蒙她,因該都不會想到氣味這微小的細節纔是。
不過這茶味,是在哪聞過的?
正迷惑着,她身後卻傳來二老的聲音,驚詫無比。“殿,殿下……”
什麼?轉輪王殿下?孟語川一震,早就熟識二老的她自然知道他們不是在逗自己,原來自己抓住的人是轉輪王麼?
慌忙地扯下布條,對面襲來的那種皎月般的光芒讓她無法直視,那種浩瀚連數萬年的光陰都無法磨滅。
她的眼,對上了那深邃如滄海的碧眸。
“怎麼……是你……”
陌未歸笑了笑。
“你記得我?我還以爲我的僞裝無懈可擊。”
“你的綠眸讓我始終記憶猶新,特別是踩了食譜之後。”
“那只是個意外。”
孟語川未說什麼,二老卻忍不住了,衝上前去:“原來你就是踩食譜的那個混蛋!”
孟語川雖然不記仇,但並不代表二老也是如此,如此氣勢洶洶,居然一時間忘記用了“陛下”的稱呼,直接用“你”。
“你們可是我的人,難道是站在她那一邊的?”陌未歸顯然有些難以置信。
二老沉默,一邊是一手好廚藝的小丫頭,一邊是十殿轉輪王。
小丫頭來了雖然才幾個月,卻與他們親切有佳,幾月下來多了不少樂子。但不管如何,陌未歸與他們相伴百年,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期間的威信已是常人無法想比……
二老立即站在孟語川身邊。
“我等誓死追隨小孟丫頭。”
“你們居然幫她?”陌未歸難以置信地看着神色自若的二老和有些詫異的孟語川。
幾百年了,他兩個最親信的心腹居然站在自己對面,這小鬼有點能耐。
他孩子氣地憤憤甩袖,直徑走回自己房內。
“那個……小丫頭?”管家扯扯她的衣袖。
“怎麼了?”
“我餓了。”
孟語川挑眉,管家還真是一刻都不忘記吃,而且還是不論任何時間。前一秒在背叛轉輪王,後一秒就喊餓了。在看十判官,果然也是同樣的神色。
“那個,不用管他麼?”她指指陌未歸的門,畢竟事情是因她而起,心裡多少有點過不去。
“不用管他,餓不死的,反正都死過一次了。”二老表示毫不在意,孟語川卻始終無語着。
這便是鐵了心的背叛啊。
再一次地對飯桌進行掃尾之後,一直想說什麼的二老終於將藏在桌下的食盒放了出來,示意她去送飯。
“爲什麼是我……”
“哎……小孟莫忘記了。你現在還是寄人籬下,是去是留說到底還得看十殿的意思。其實也並非我們不願送,這不還是想給你留個機會與轉輪王溝通麼?再者這是他的地方,這晚膳不給他吃,總歸是不妥的。”判官語重心長道,伸手又將食盒往前送了送。
“可是外人稱他‘鬼面轉輪’,不好相處呢。”
“無妨無妨,與轉輪王殿下熟了就會發現其實他很好相處的。”
說來也是,她的確沒感覺到轉輪王的蕭殺之氣。
孟語川木納地接過食盒,安慰自己,可總覺得有什麼不對。
當然不對,想十判官以前可是第一說客,那三寸不爛之舌不知說過多少人,舌燦蓮花之妙,無人能及。
不知過了許久,陌未歸的房門被叩叩輕敲。
他起身打開門,見到是孟語川,便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輕蔑問道:“何事?”
“叫你吃飯呢,大爺。”不知怎的,孟語川原本準備好的爾雅說辭,經他如此一說,立刻飛逝於九霄雲外。僵笑着剜他一眼,將手中的食盒往前遞了遞。
“我早已辟穀多年,不吃。”陌未歸扭過頭,將食盒推回了去。這才發覺天已如墨,星點滿天。
原來自己,在房中,很久了麼?
孟語川又剜他一眼,將食盒蓋子掀開,裡面珍饈美饌直視無阻。“當真不吃?別死要面子活受罪。”
“不吃。”他輕輕一撇,還是忍住了。側首凝視遠方,淡淡道:“我堂堂十殿轉輪王,豈會屈服於食物的淫威。”
“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
“好!有骨氣有血性,別說沒給過你機會。”
孟語川蓋上蓋子,做樣讚許點頭,走到一直對其虎視眈眈的管家面前,將食盒往前一推,露出一個“解決它”的眼神。
管家接過食盒不出五指彈的時間便將食盒掃蕩而盡,她點點頭,在十殿轉輪王幽怨的目光下走回房內歇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