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上的會議終是結束了,一殿秦廣王往冥界飛馳着,紅衣翩翩。好容易回到殿中,立馬慵懶地倚在一殿內的木椅上,將下人早已備好的水果送入口中,一臉悠閒自在。
“我看你倒不急。”雕龍大柱後閃出一個差役的身影,竟是那個綠眸的鬼差。
秦廣王眼神先凌冽幾分,迅速辨出來者是誰,又恢復以往的嫵媚,一時間竟讓人難以辨別男女:“我當是誰,這次會議你沒去,那五個老頭兒也不知道面子往那擱放。不過你倒是大膽,天帝都下了命令的。是吧,未歸?”
“鬼差”倚在柱上,冷哼一聲:“冥皇去了不就行了麼,還要我做什麼。”
秦廣王嚥下顆葡萄,又翻掌將一盒胭脂取出來,摘下厲鬼面具,細細地描在眼角:“你也別老是站着,過來坐坐。”
“鬼差”走向那抹緋雲身邊的椅子,坐下。秦廣王卻似看到什麼不得了的事,驚呼起來:“哎呦,你居然帶着如此劣質的人皮面具,也不怕弄壞了臉。”
“多事。”陌未歸叱到,卻還是將麪皮扯了下來,露出如玉琢磨的臉頰。
秦廣王直起身子,一陣不滿:“說到多事,也不知道是誰把一個不明丫頭的簍子扣到我身上,煩死了。”
“你不也挺看好她的?”
“那倒是,小姑娘挺愛笑的,撲閃着的眼睛饒是有趣。對了,未歸,我已經將這事告訴幽皇了。”秦廣王眨着眼,硃紅的丹脣輕抿起來。
對坐的人聽罷,臉色拉下幾分,甩袖離去,卻在門口時被秦廣王喊住。
“未歸,你看我這麼描着好看麼?”
秦廣王飄到陌未歸面前,問到。
陌未歸挑眉,指尖蘸一點胭脂往秦廣王臉上畫了幾下,笑眯眯地說:“精美絕倫,仙姿迭貌,嫵媚衆生,連豬都抵禦不了你的魅惑。”
那抹紅衣笑了起來,聲如鼓瑟,音比水盈盈:“那是的,我可……陌未歸,你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
陌未歸看着他的臉,噗嗤一聲笑了,繼而飛也似的逃離,留下長長的一聲“後會有期”。
秦廣王皺眉,拿出鏡子一照,立即爆發出一聲吼叫:“陌未歸——我要你挫骨揚灰——”
秦廣王那一張精妙絕倫的臉上,赫然用胭脂寫了個潦草的“奸”字,別樣扎眼。
“所謂魂力,即是鬼中靈力,將魂力運至丹田,在發至全身,找到自身瓶頸……”
十判官的聲音在耳畔飄蕩着,孟語川額前垂下細密的汗珠。
如今她魂力充實,已是可以習法,今日第一次習法,十判官便要她打通渾身的魂力方便日後鬼修。
一向吵鬧的管家都靜靜地呆在一旁,不許外人打擾。初次匯聚魂力也是最難之時,稍有不慎便會引來終身疾患,嚴重者則會當場魂飛魄散。當然他們二老在一旁護着,自然是勝算更甚。
一陣清風從她的足尖旋起,帶着點點梧桐葉,順着她緩緩上爬。最後一片梧桐葉飛離頭頂,孟語川睜開眼睛,豁然開朗,感覺身體比以前輕盈了許多。
“小丫頭,如何?”管家衝上前,翻翻她的眼皮,拉拉她的嘴角,扯扯她的耳朵,好不激動。
孟語川的臉幾乎被揉做一團,那管家力氣極大,又不分輕重,她只覺得現在臉上青一塊紫一塊。
“管家,你若是再在我臉上捏來揉去,我絕對會對你禁食一月!”
管家聽罷,猛然收回手來,嘿嘿笑了幾聲。
孟語川摸了摸眼睛,回憶起剛纔的事:“只覺得眼睛剛剛好像有些奇怪,一羣人對那裡吹氣似的。”
“如此看來你的瓶頸便是眼睛。”十判官說到。“你日後修煉多注意眼睛,稍有不慎便會瞎眼。平素裡多練習盲眼度日,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
“是的是的。”管家嬉笑的神情也嚴肅起來。“你開了身上魂力,半年之後才能繼續修煉,在此期間要多習武才行。”
孟語川連忙點點頭。
管家從身上扯了條細長的布蒙在她眼睛上。“從現在開始練習盲眼度日,去吧,矇眼做菜。”
“哦哦。”孟語川蒙了眼睛,只瞧見一片漆黑,瞬間分不清東南西北,深怕走了一步便踩到臺階,轉身前行便碰到木柱。一股莫名的恐懼涌上心頭,沒走幾步便順手拉住身旁人的手臂。
“小丫頭,不至於這麼害怕吧。”管家的聲音從身旁傳來,孟語川這才知道自己拉住的是管家。
“小丫頭,眼睛看不見便要將全身他處化作眼睛,你的耳你的鼻你的手皆是你的眼睛。盲眼度日並不是那般容易的。你且將布條摘下看一看。”管家說罷拍了拍她的手。
孟語川應聲摘下布條,卻發現她拉着的並不是管家,而是十判官。
原來剛剛十判官用法術擬了管家的聲音,所以聽起來才一旁偷笑的管家。
“放心吧小丫頭,你就交給我們吧。”管家走上前重重地一拍她的肩膀,露出一種以後我們會“好好”鍛練你的眼神。
孟語川有史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前途灰暗渺茫,笑着的臉,也有幾分悲涼的神色。
“十判官老兒,好久不見!”
天空忽然傳來一聲喊叫,三人聞聲看去。只見一殿判官老者御着一朵雲彩,飄悠悠地落下。
判官老者與二老拉了下家常,才道出此次前來的正事。
“小孟吶,秦廣王回來後向幽皇稟奏了你的事,現在幽皇很想見你一面,你收拾一下,隨我去冥宮。”
“啊?這就要去冥宮了麼?”孟語川並不激動,反而有些懼怕,她在這十殿待的好好的,幹嘛要去冥宮呢?而且是去見冥皇,冥界至尊吶……“可是……”
似乎看出孟語川的不安,管家將孟語川往身後拉了拉。“知道了,小丫頭到時候我會帶她去的,你先回去吧。”
“可是,這……”
“哎呦,你個一殿判官這麼磨磨唧唧幹嘛?快些回去!你還不相信我麼?”
就是因爲是你纔不相信吶!
一殿判官老者懊惱地扶額,早知道就悄悄地把孟語川帶走了,省得這麼多事。
心中雜念呼嘯而過,卻還是御雲離去,丟下一句話。“敢違逆冥皇的意願的,也就只有你們十殿這些人!不過別太晚了,幽皇還有很多事要忙!”
“小丫頭,你馬上就要去見幽皇了,激動麼?”管家拉着孟語川的手,激動搖擺起來。
而孟語川望着管家,果斷地搖了搖頭。
管家並不會因爲孟語川潑冷水熄滅熱情,連忙給她找了件淡藍的衣裳換上,衣襬上繡着精美紋樣,頗有亭亭清秀之氣。
“嘖嘖嘖,果然是人靠衣裝,小丫頭穿上後與平素裡小丫鬟的樣子就是不一樣……”管家由衷地讚賞着。
“等等,小丫鬟?我以往看起來很像小丫鬟麼?”
“這……哎呀,你看咱們殿內,就你看起來年輕些,叫你小丫鬟自然是於情於理的了。好了,屁話不多說,走了走了。”不給孟語川反應的機會,管家拉上她的手就御雲騰空而起。
十判官望着那抹離去的身影和孟語川越發遙遠的尖叫,額前滑下一滴冷汗。
這個老頑童,怎麼還不知道輕重之分,只是可憐了小孟丫頭了。
對了,既然一殿秦廣王已經回來了,一般這個時候,轉輪王殿下差不多也該回十殿了吧。
飛馳的雲悄然落下,孟語川抓着管家衣袖的手指儼然發白,臉色像是打了層蠟,胃裡一震翻騰,滿眼都是繚亂的星點。
“管家……你帶我騰雲時,能不能先告訴我一聲啊……”她本來是想吼出來的,卻發現連吼的力氣也沒有了。
“下次記得,一定記得。”管家嘿嘿笑了兩聲,笑得孟語川頭皮一震發麻,怎麼?還有下次?
“唉唉唉丫頭,穩着點。”管家連忙扶住癱瘓的孟語川。
二人推搡之際,迎面走來幾個侍衛,對着他們冷冷道。“陛下等得很久了。”
二人被那冰冷的聲音定住身形,僵硬地扭過頭,隨着侍衛往前走。剛邁步,那聲音又傳了過來。“陛下傳的是孟語川一人,請十殿管家止步。”
管家聽後,臉瞬間抹了層炭,雙手叉腰走到那個說話的侍衛面前,一邊噴着滿口的唾沫星子,一邊神采飛揚地道:“說我你呀真不識時務,小丫頭第一次進宮,如果有事觸犯了殿下怎麼辦?殿下怪罪下來,你擔當的起?再說了老兒我在冥宮裡是想進就進,想出就出,作爲老友和殿下聊幾句解解殿下的悶不行麼?我看你是新來的本不想同你講得太繁瑣,可你一個大男人唧唧歪歪得不覺得丟人麼?你丟自己的臉就算了可別給冥宮丟臉,你……”
“夠了!”孟語川厲聲叫住他,將管家拉到一邊,一臉歉意地看着那臉色蒼白的侍衛:“不好意思啊,他太久沒說話了,憋得慌,別建議啊。”
繼而立刻陰着臉看向管家:“你到他處隨便玩,但絕不能惹事,不然就禁食哦。”
管家得令,立刻化作一陣風消失在天際。
侍衛將孟語川帶到一處庭院內便離開了。
孟語川便好奇地左顧右盼,想她有史以來,從未見過如此氣派的地方。
氣勢磅礴,彷彿屹立於九霄之巔,俯視萬物,頗有君臨天下之象,雕樑畫棟,端謹肅穆。空中隱隱飄着淡淡的幽蘭之香。遊廊上隨處可見精細的雕工作畫,一幅幅曠世奇作,好像要衝出禁錮似的。
院內有一池白蓮,蓮池邊上立着一隻石雕神獸,從口中吐出縷縷清泉。綠雲擾擾,煙斜霧橫,似女子挽着梳洗好的秀髮,輕輕撫摸一池的脂粉水。
她不由得發出嘖嘖稱讚。
“吾此處同碧落瑤池相比,誰更甚?”一聲不怒自威的聲音傳來,辨不出年齡的聲音帶來無形壓抑,好似深淵中有一雙無形的眼睛冷冷地注視着她。
孟語川聞聲回頭,只見一襲盤着赤龍的玄色長袍拖落在地,雙手負於身後,吐露出傲視羣雄的霸氣。
然而在他身後的蒼龍幻想卻吐露出噬血之意,兇殘無比。半截黃金面具遮住了眼,頭上帝冕垂下的十二根串玉旒顯盡權威,全身只露出輪廓分明的下臉和一襲高束的青絲。
“幽……幽皇?”孟語川被那股強大的威壓弄得喘不過氣,勉勉強強地擠出幾個字。
“怎麼?”幽皇對孟語川的無禮似乎有些惱怒,聲音凌冽了幾分。
孟語川愣了愣,口中僵硬地吐出不習慣的幾個字:“參見陛下。”
幽皇看向孟語川,沉默了許久,正當她覺得自己快窒息時才幽幽道:“ 吾此處同碧落瑤池相比,誰更甚? ”
“我沒去過碧落,不知天界瑤池與此處誰更甚。”
“汝倒誠實。”幽皇細細打量了她一番,又問:“汝如何看生死之事?”
“生死?我只記得死之後的事,生麼……沒印象,恐怕不能給陛下很好的答覆。”
幽皇擡手指向那池白蓮,好似一陣風吹過,一池白蓮瓣稀落凋謝,瞬間染上枯黃,剛剛還怒放的花朵頃刻間變得衰竭,接着又抽芽,綻放……最後停留在枯萎的那一刻。
“這……”
如此超脫自然甚至生命的極大力量,幾乎令她窒息,站在眼前的這個人已有舉手覆雲之力,如此令人畏懼。
“生命既是如此,有生必有滅,沒有任何一物,可以永存……”幽皇,聲音變得難以琢磨。
“這,這是真的麼?”孟語川咬緊下脣,眼前的景物太過於震撼了。
幽皇聽罷,挑挑手指,其中一朵枯花便落在她手中。她細細翻看一番,心中竟涌上波濤心緒。
不由得疑惑,自己,也曾如此活過麼?
半響,幽皇接過她遞還的枯花,道:“據秦廣王之言,汝有普渡之力,銅蛇鐵狗何其惡靈皆被汝引渡。希望有朝一日,汝能爲冥界引渡人,爲冥界多出一份力。”
“定不負重望。”孟語川頷首,自己在心中下定決心。
“汝現如今在十殿那,過得如何?”
“十殿的人都待我很好。”
幽皇點點頭。“汝如今在冥界,未嘗不是件好事。就算再怎麼波動,這裡也定是比他界更爲安全。”
“其它五界出事了麼?”
“暫且還相安,只是穩定不了多久……”幽皇語氣裡頓時充滿凝重。
“此次同汝前來的是何人?”
“是十殿的管家。”
“什……什麼?”冥界之皇幽皇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顫抖,驚慌失措。哪怕只是微弱的情緒波動,孟語川都能察覺不對。
幽皇念力一動,四周的景物便扭曲起來,再次恢復時,二人已經來到了御膳房。
管家坐在桌上,眼巴巴地看着御廚端放在桌上的菜,而御廚們皆用警惕的眼神注視管家,好像看着一個惡貫滿盈的囚徒。
“奇怪……”幽皇皺了皺眉,連身後的巨龍幻象也沉思起來。若是以往,十殿管家來冥宮定要將他的御膳房洗劫一空,今日竟然如此安靜地坐在這裡……
見到幽皇現身,衆魂立即俯首參拜,管家卻沒等幽皇說“免禮”,直接起身跑到了孟語川身旁,指着桌上擺放的菜餚,笑眯眯道:“丫頭,我今日想吃那幾道菜。”
“好。”孟語川掃一眼便知道那些菜的做法,搓搓手準備回去大幹一場。
“幽皇陛下,小丫頭沒惹什麼亂子吧。”雖然管家說的漫不經心,但還是可以聽出其中一聲怪異的敬意。
“嗯。”幽皇聲音又恢復了最初的凜冽,不容靠近。
孟語川皺眉,從剛剛開始,就發現幽皇身旁的人都是退避三舍,隻身一人。連平時分外豁達大度,平易近人的管家對幽皇的敬意都顯得陌生。
這種疏遠,是因爲懼怕麼?
也是,剛剛幽皇只是動了念力他們便來到這裡,力量堪稱可怕,便是這種對這力量的懼畏,纔不敢接近他吧。
擡眼望向幽皇,心中竟生憐憫。
“那我先帶丫頭回去了,下次再聊啊。”管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孟語川拉出房外,直衝雲霄,空中又飄揚着她的慘叫。
幽皇轉過身,眨眼之間又回到蓮花池旁,孤身隻影。
他的黑衣如同夜空,詭異邪魅。這位君主忽然想起什麼,低頭看了一眼手中之物。
只是枯花依舊,好似合攏的枯皮老手,但似乎……
幽皇撥落外層的枯瓣,而枯花的最深處竟然是一個骨朵模樣的東西,枯木回春,孕育生機。
面具後的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
起死回生,引渡亡魂,難道那個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