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孟語川消減了他們二老的伙食後,每次見她都是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孟語川於心不忍便答應如果他們一星期之內表現好的話,便解除消減伙食,而且飯後的點心還可以隨意點。
二老高興地不得了,變着法兒討她開心,有一次偶然打聽出孟語川有喜歡聽故事的愛好,二老便爭着給她講。
一天晚上,孟語川坐在桌旁,聽管家給她講自己年輕時和生前的種種。她便一直不厭其煩地聽他講,對於她來說,有時候人間比冥界還陌生。
“丫頭,你還記得人間的太陽和陽光麼?”
“人間陽光?”孟語川沒想到管家會突然問這個問題,便回憶了一下。“未曾見過。”
“丫頭,我敢肯定,你以後要是去了陽間,肯定會戀上那的陽光的。”
“啊?我還是喜歡這裡的,日光照在身上是那麼柔和……”
“哈哈,其實人間的太陽若是活人碰了也是柔和的,人間的太陽屬陽這兒的屬陰,咱們這的太陽就像人間的月亮似的。真是多想,再看看人間的太陽吶……”管家的目光忽然深邃,瞳仁深處好似有一個東西在閃爍。他看着月亮,月光傾瀉了他一身。
“是麼?我卻覺得若是在陽間待久了,便會想念這的陽光。人總是不知足,起身所想念的,無非就是心裡的空缺罷了。”孟語川說罷,便看着那輪月。不過人間的陽光真有那麼好嗎?
能讓管家變得如此地……去追憶一個東西。
“嗚嗚,我想看太陽啊!”
管家突然大喊起來把孟語川嚇了一跳,回過神來管家已經在她肩上失聲痛哭起來,鼻涕眼淚抹了她一衣服。
“不是……管家,你這,別哭啊。”笑容僵在嘴邊,孟語川第一次手足無措,望着這個比自己大不知道多少歲的老頭痛哭,她應該是摸管家的頭安慰呢?還是拍背安撫呢?好像都不對啊……
這時十判官走了過來,看見管家哭成這樣,抓住好不容易的機會嘲笑:“喲!怎麼了?終於爲自己的所作所爲而愧疚了?”
“你!”管家剜了十判官一眼,繼續嚎啕大哭。
“適可而止!”十判官皺了皺眉,袖中暗暗地掂量着茶杯。
如何才能在不傷到小丫頭的情況下,打到那扭來扭去,哭得昏天黑地的老頑童?
孟語川與二老呆了些時日,見十判官這神色知道他又是在摸茶杯了,連忙解釋。 “是這樣的,管家說他想人間的陽光了。”
“陽光麼?”十判官聽聞,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動一般,嘲諷的神色收了起來,臉上分外凝重,眼眸裡吐着幾分悲涼,擡首看了看天上明月,佇立良久。嘴上強硬地說了句“多愁善感”便飄然離去。
孟語川看了看身前還哭個不停的管家,又望了望十判官遠去的方向,扯扯嘴角。
這一個一個的是怎麼來了?
щщщ▪тTkan▪Сo那兩人經歷了那件事,整個晚上都變得格外傷感,十判官索性連生死薄也不批改了,只是陪着管家一起坐着,十殿內出現了難得的和諧和安寧。
或是爲了安慰不明受傷的二老,或是因爲實在看不下去兩個上了年紀的老頭哭得不像樣,孟語川決定在吃過午餐後,添加一個額外糕點,便要出去尋些食材。
那二老聽見這個消息後,哀傷之感立馬不復存在,眼巴巴地看着她,希望她早些回來。這差點讓孟語川打消做點心的念頭。
當然她也沒看見離開不久後,二老奸計得逞一副壞笑模樣。
“嘿嘿,尖酸判官,此點子妙甚。”
“哪裡哪裡,我也只是碰巧發現孟丫頭聽故事時很帶感情罷了,並不是抓住她性子善良這一點。”
“嘿嘿,妙哉妙哉。”
始終沒想好要做個什麼糕點的孟語川,一直提着竹籃在街上亂逛。
經過一個頭面鋪的時候,漸漸停下腳步。
十殿坐落在忘川河畔,還有一片樹林圍繞着。到這街市上,還頗有一段距離,要穿過一片林子。
還切莫小看這林子,如果沒有十殿的令牌,外人進出是會入到鬼打牆裡頭的。
說到令牌,孟語川自然是有,管家給了孟語川兩個令牌,一個作備用。據二老吹牛這些令牌可是轉輪王殿下親自雕刻的,瞧着做工精細的令牌,孟語川不由得感嘆轉輪王的手藝。
不過因着這林子過於麻煩,她平常出來時都是衝着買食材的緣由速來速回,無心去觀察四周其他店面。
只是她現在閒着了,偶爾逛逛也不是不可。
她踏入店中帶着一陣風,吹動門邊的鈴,唱出一聲輕盈的響聲。
“小姑娘可是要來選首飾?步搖、華盛、扁方、梳篦、簪,還是其他?”一個溫柔的聲音傳來,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子,是這的掌櫃,她身着鵝黃色絨衣,笑得宛如三月暖風。
她本坐在櫃前看書,手中似是在雕着什麼東西,聽到了鈴聲,便擡頭望來。
望着孟語川,掌櫃的眼神猛然閃動過光亮,隨即沉了下去。
孟語川喜歡笑,也喜歡愛笑的人,所以對這個掌櫃有莫名的情切感。
“我就是看看。”
孟語川不怎麼打扮自己,頭髮就是簡單地用從剛死到一直帶着的木簪綰着。
發現這裡的飾品大多都是木雕的,還有一些其他材質的飾品,大都離不開一個字,素。
這些飾物素的優雅,雕工細緻獨特。大到房內擺設,小到每一種物品款式,都給她一種親切的感覺。
孟語川四處看了看,將那些飾物拿起又放。
“姑娘可是有心事?”掌櫃是個明眼人,瞬間就將孟語川讀透。
“我家中有兩個老人,最近不知怎麼了,很是憂愁。想給他們做糕點,只是一時半會不知道做什麼。” 孟語川並不是與所有人交談時會那麼開放的,只是眼前的這個女子讓她覺得十分親切。
“這樣吶……”掌櫃稍稍斟酌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麼,眼前豁然開朗。“做二冬膏如何?姑娘剛剛說兩位老人憂愁,憂傷肺。”
“二冬膏,二冬膏……是了是了!二冬膏保心神定肺氣,解渴除煩,除五臟之火,補五勞七傷,殿中還有這些材料的。想不到掌櫃對這些還有研究。”孟語川雙手一擊,滿心喜悅,走到掌櫃面前,眼中放光。
這才發現掌櫃剛剛所看的書是一本食譜,而櫃上又擺着幾本食譜。拿起一本瞧了瞧,只見書內菜餚都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想必掌櫃對食物研究頗深。
“生前無事時,便愛看食譜。想着是要做給一個人吃的。”掌櫃說到這,臉上的笑容更甚。
“可是情郎?”孟語川打趣問到。
“這……這牽扯到妾身的家事,恐怕多有不妥……”掌櫃臉上露出一絲哀傷,她身後的木桌上,食譜凌亂地被風吹散。
知道是觸碰到了掌櫃的痛處,孟語川便立馬轉開話題。
“這些東西都是你做的?我見桌上有刻刀。”
“妾身生前便是做這些。這世上的簪子,十有八九妾身是認得的。”掌櫃將愁容泯了起來,露出一個自豪的笑容。
“真的?我這有一個木簪,你給瞧瞧看認識不認識。”孟語川忙取下綰住髮絲的木簪遞給掌櫃。沒準可以通過這木簪知道生前的事呢。
掌櫃笑着接過,看了一眼木簪想說的話頓時僵在口中,臉上蒙上一層慘白,像是看見了世上最恐怖的事。
“碧……碧落簪!”
“你知道這個?”
“豈會不知!我名喚雲碧落,此簪是我生前所刻且最喜的木簪,你看,這簪上紋樣便是變形的碧落二字!有一日被人搶了去,我以爲再也尋不回了……”
“啊?我只記得死時身邊有這樣一個東西,生前的事都不記得了。”孟語川一陣心虛,雲掌櫃居然都能緊張到不再自稱妾身,此簪的珍貴可想而知,她可不知道自己是否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姑娘你叫什麼名字?是誰給你的木簪!”雲掌櫃擡頭,抓着孟語川的雙臂,激動的目光灼傷了孟語川的眼睛。
“我生前的記憶都沒了,只記得自己好像叫孟語川……”
“孟!孟語川……真,真的麼?”雲掌櫃那盼望的眼神,讓人無法傷害,希望從孟語川眼中看出一絲否認。可孟語川卻覺得,這樣的眼神,她好似一點也看不透。
孟語川再三平靜內心,點了點頭。
雲掌櫃細細地打量了一下她,不言語,那緊緊抓着她衣袖的手慢慢鬆開,墜落。眼中希翼的光芒凝上冰霜,好像一朵凋謝的蓮。
“妾身失態了,不好意思……對了,你不是還要給家裡的老人做二冬膏麼?”
“啊!我給忘了!我馬上就要回去了,掌櫃,既然你認識這簪子,那就給你吧,反正我只是帶着玩而已。”孟語川豪邁地揮揮手。
她也不知道這根木簪是不是自己的,既然雲掌櫃那麼看中,給她也無妨。
便是這一揮動,雲掌櫃就瞧見孟語川手上的疤痕,她愣了愣:“姑娘的手……”
“哦,不小心被刮傷了。”孟語川又揮了揮,表示自己的手還是很靈活,並不是像雲掌櫃眼中那種擔憂到是否殘疾的狀況。
可雲掌櫃也是精的,若不是雲掌櫃料定了她不計較這些事情,又怎會一臉擔憂地問起她的傷勢來?好一個聰明的女子。
“對了孟姑娘。”雲掌櫃從後房拿來了一筐草藥和一本書放在她的籃中。“妾身今日尋得此簪還得多加感謝孟姑娘。這個是燻草,即零陵香,有安神的功效,你帶回去給家裡的老人吧。還有這本食譜,無事多看看,對你的廚藝大有幫助。”
“謝謝啊掌櫃。”孟語川激動地接過,差點沒跪下給雲掌櫃磕頭,她最喜看食譜了,十殿的書雖多,但是關於食物的卻屈指可數,好不容易有了一本書,若是旁人不在,她定是要尖叫好一會了。
如今接了這食譜,感覺魂在地府心在天吶。
孟語川將食譜寶貝似地收好,走出店面,腳剛踩在青石路上一個黑影便直往她面前衝來,孟語川身形一閃,強勁的風停留了一瞬就掀了起來。
若不是孟語川反應過來,恐怕就被那人撞到在地。
掌櫃走上前確定孟語川無事便鬆了口氣,望着遠去的身影,不由嘆了口氣。
“現在的人都如此浮躁。”
“就是!好險吶……”孟語川話還未落音,又一陣御着揚塵的勁風衝了過來。她見了連忙躲開,誰知那身影原本也是要閃開,結果二人躲開的方向相同,時間緊迫來不及再次躲開,他們便“砰”一聲轉到在地。
哪怕是孟語川習了武,魂力比平常的魂魄強健一些,可也抵不住如此一擊。
頓時天旋地轉,眼前蒙上一層黑雲。只感覺籃中的零陵香倒在了她的身上,嘴巴里居然還有一些渣滓。
孟語川坐起身,猛然睜開眼,對上一雙碧綠的眼。
好似瀚海之中泛起滔天巨浪,急流呼嘯着淹沒一片森林,細細沉澱,又化成照射在翡翠上的綠光。
孟語川愣了愣,這似曾相識的碧眸,腦內忽然劃過一條閃電!
“是你!”
兩人同時驚呼,眼睛瞪得如銅鑼一般。
鬼差也摔的不輕,顯然是沒想到孟語川會有如此之舉便那麼撞上了。皺起眉頭,掃了孟語川一眼,眸子露着微怒:“是你……罷了,抱歉。”
孟語川愣愣地看着他,一瞬間不知道說什麼。只是眼睜睜的看着那個身影迅速往遠方奔去,消失在視野內。
掌櫃見了孟語川狼狽的樣子,連忙安慰,伸手將她身上的零陵香一一摘下。
孟語川一了不喜與人計較,撞了她道歉也就算了。心痛地摸了摸懷中的食譜卻摸了個空!心中頓時一驚。
她四處尋找着那本食譜,卻赫然看到躺在地上的食譜被撕裂了幾頁,封面上赫然映着鮮明的腳印……
孟語川見了,臉瞬間黑得如同煤炭。那般尺碼,明顯不是自己的……
原本還想謝謝那個鬼差來着的。
好在掌櫃也不介意,畢竟此事錯不在她,孟語川便頂着一頭亂蓬蓬的頭髮走回十殿。
那二老早就不憂傷了,一直在門口着急地等她回來,見她一副糾結的神色樣子,不由得一震。
“丫頭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也沒如何,只是食譜被踩了一腳。”
二老聽罷,不由得憤恨,二老憤恨,無非就兩點。
其一,踩了食譜就是踩了食物,踩了食物就是踩了他們的肚子,這一點不能原諒。
其二,踩了食譜就是傷了孟語川的心,傷了孟語川的心,孟語川不高興了他們也不高興!這一點同樣不能原諒。
“丫頭,你只管說他是誰,我替你教訓他去!”
管家挽起袖子,面露兇色。十判官不知從哪裡找來一個箱子,雖然不知道里面裝着何物,不過聽陶瓷相互碰撞的聲音便知裡頭十有八九是茶杯。
“其實也不必了,小事而已。”
的確如此,她本就不會長久的記恨他人,更何況鬼差應該實在辦公,也屬無心之舉,得饒人處且饒人罷。
“那小丫頭,你的木簪子呢?咋不見了?”
孟語川才發覺似的撓撓頭髮:“哦,送人了。”
“什麼什麼?送誰了?男的女的?你知不知道送男子簪子就代表出嫁時的挽發之意啊?”
管家和十判官幾乎將臉擠到孟語川鼻尖前,兩張放大的迫切的臉讓孟語川兀自嚥了口唾沫。
“我送給頭面鋪的女掌櫃了。”孟語川特地加重了“女”字。
二老聽罷愣了愣,沉默良久後互相對視一眼,便推着孟語川進廚房,讓她做二冬膏去了。
孟語川滿臉黑線,所以說那二老一開始滿臉的期待,然後在聽見送的是女掌櫃之後一臉失落是怎麼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