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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何以幽冥

壹.何以幽冥

倚玄崖底的深潭中,懸浮着一個女子。

刺骨般寒冷的潭水輕輕拂過她的身,陽光照射的水紋在她身上緩緩流動。她閉着眼,睫毛上似染上了點點白雪,宛若冰雕,一身的衣襟和秀髮卻隨着潭水靜靜流動。散亂的發用一支木簪挽着,凝聚着一世回憶。

魚兒在她身旁來回穿梭着,嬉戲着,然而她從未察覺,只是閉着眼,神情安詳。

一瓣落花從潭上飄落,沒有停在水面,而是靜靜地落了下來,帶着某種說不出的魔力,在水中飛舞着,劃開一道道漣漪,忽然落到了她的額間……

“醒!”

一聲咒語在她耳邊綻放,她猛地睜開眼,詫異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這是哪裡?她爲何在水中?

女子連忙屏氣,卻發現她在水中可以呼吸。帶着迷惑和不安,她一點點遊向水面。水面上是煙霧瀰漫,黃沙涌動,迷人眼球,煙塵遮住了白晝,沒有一絲陽光,只是灰濛濛的白,伸手五指不見,滾滾黃沙來回浮動,彷彿只要踏入那煙塵裡一步,變回迷失在世界邊緣。

“孤魂,把你喚醒真費勁。”

女子回頭,只見一人站在她身後,那人一襲玄色差役衣裳,流蘇下垂,蒙若搖墜。一雙如幽火似的碧色雙眸,正饒有興趣地看着她。

女子想了想,他叫自己是孤魂,原來她是已經死了麼。

她看着那碧色的眼睛,還未開口,那人便先問了起來:“你是如何死的?”

“我……”女子忽然愣住,對於以前事,她居然一點也不記得了。

“想不起?”男子沉默一陣,又問:“總喚你孤魂也不好,你名喚如何?”

女子想了想,一片空白的記憶徒留一個名字,彷彿有人對她說過千萬遍:“孟語川。”

“此處是陰陽道,人死之後魂魄便會被送只此。我乃冥府鬼差,特來此處勾魂。孟語川,隨我走一趟罷。”鬼差手一揮,她腳下便生出了一條帶着鈴鐺的鐵鏈,細看才發現鐵鏈上有一根若隱若現的線。雖然看似細小,風一吹便會斷裂,可那線卻紮實地很,可以困住一頭丟了崽的母獸。

線的一端被鬼差握在手裡,看樣子是防止逃跑。

孟語川不喜被這個困住,也只是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差役大人,我現在是……鬼麼?”

“並不算,你現在只是一縷魂魄。”鬼差幽幽地說了一聲,手一揮便她前行。

順着一條黃沙路緩緩行走,四周的光亮越來越暗,所能視物的範圍更加狹窄。孟語川跟在鬼差身後,腳一點也不聽使喚,分明就是那根繩索控制了她的下肢。

二魂在兩根石柱面前停下,鬼差幽幽的聲音飄了過來:“過了這,你便是真正的鬼了。”

孟語川聞聲順着柱子往上望,只見兩根柱子見橫着一塊匾,上面依稀可見幾個金色而凝重的大字。

鬼門關。

望着那陰森森的匾,嚥了口口水。跨過這裡,就是所謂的地府了麼。地府是何景色,是遍地白骨,還是滿街青面獠牙的厲鬼?

她不敢再往下想。

“你以爲冥界是如何糟蹋的?”鬼差看出她的心思,怪笑一番:“不管如何,都是你必須去的地方。”

出乎預料的是,在經過鬼門關的那一刻,身邊的景物忽然扭轉。就像她從潭中出來似的,經過了一層水膜,瞬間便來到另一個世界。

這裡,沒有灰濛濛的塵埃,也沒有伸手不見五指的的迷煙。反之的卻是金色夕陽和一望無際的花叢,像是精心織成的紅綢,芳香撲鼻。

“這……好美啊。”孟語川着迷一般,恍惚上前一步,陶醉在其中。

風,從花和天空的交界處吹來,排開層層花浪,落英飛舞,幻化出一個紅衣女子在他們面前旋轉起舞,嫵媚至極,卻殘留憂傷,點點落花,盈盈秋水,嫣然一笑,人失心魂,似是內心深處的靈魂之物。

一舞驚鴻畢,幻化的女子彷彿對她欠欠身子,化作彼岸花飛散而走。

此處可是上界瓊瑤?

“這是曼珠沙華,血紅的彼岸花。”鬼差道,彷彿很早就看透了孟語川的心事。

這便是引導死亡的三塗河之花麼?豈會生的這般美豔?

“彼岸花妖豔之美,但別忘了,這可是死亡之花。此話見花不見葉,見葉不見花,正如果你們與人間的事已陰陽相隔,永不相見。彼岸花花香會使人記憶模糊,混混沌沌。雖然那些陳年往事會記得格外清楚。但若是想要回憶那些人的容貌,只是一片模糊。”鬼差繼續道,但一盆冷水並不澆滅得了孟語川觀花的雅興。

“空有一座城,空有一件事,忘記一個人。不過我一直沒有記憶呢。再說,如是人們要相見相識,忘記容顏應該沒有用吧。”

鬼差挑眉:“的確如此。”

這時,孟語川發現腳下不再是那條黃沙路,而是一條石路,迂迴曲折,通向遠方,路上飄落着幾點鮮紅,別樣幽靜,陽光之下,一片金色輝煌。石路旁,立着一塊岩石,上面寫着兩個字。

黃泉。

蜿蜒黃泉路,唯有彼岸伴。這黃泉路途上,唯一的風景,只有一望無際的鮮紅彼岸。彼岸與黃泉,名曰:火照之路。

“走吧,還得趕路。”鬼差一揮手,他們又踏上旅程。

不知是走了多久,反正天已近晚,天空已經吐出墨色,還閃爍着星點。

路就快走到盡頭了,黃泉路支路繁多,一路上偶爾會遇到其他隊伍,然而走在一起沒多久久便又分開了。

耳邊忽然轉來流水濤濤和揮動鐵鏈的聲音,還隱約有些博人心跳的喊叫聲,十分刺耳。擡眼看去,一道血黃色的河流從他們面前呼嘯而過,好似生生地將大地劈開,何其雄偉壯觀。

一座全體通白的橋橫河跨立,甚是詭異,竟然有三層。第一層凌駕於半空中,玉石欄杆,精美絕倫。第二層臨近水面卻沒有護欄,就似一層離水高一些的路罷了。第三層處於最低,竟是沒入水中的,看不清樣子。但那揮動的鐵鏈聲和淒厲的喊叫聲,正是來自第三層!

孟語川不解地望向鬼差,鬼差會意,說道:“這條河便是忘川河。這座三層橋便是奈何橋。奈何橋之所以分三層,只因鬼魂投胎前。一生行善者從上層走過,善惡兼備者會墜入第二層,行惡過多者墜入第三層。第三層直通河底,河中有銅蛇鐵狗撕咬魂魄,若是最入第三層,你就拼命跑吧,若是跑不過,那就只有灰飛煙滅的份。”

正說着,前方便有一名須臾鬼差領着鬼魂走上前。那鬼魂一臉膽戰心驚,腳剛剛踏上奈何橋便墜下第三層!

“救命啊!救命啊!”呼喊聲直直鑽入案上人的耳中,一陣揪心。碧眼的鬼差卻是沉默一陣:“當初活着的時候怎麼不知道收斂,現在才懺悔,晚了……”

在河中的鬼魂揮舞着雙臂,伸手想要抓住天際,可卻是一片虛無。他們懺悔,他們乞求,然而沒有一人能去救他們。

銅蛇鐵狗立馬咬住了他們的四肢,血肉飛箭,白骨森森。原本還在撲騰的鬼魂帶着絕望,瞬間化成一灘血水。

須臾鬼差同其他在場的所有鬼差一樣,目光復雜淡漠,在橋頭矗立良久,嘆口氣離開,去尋找領下一個即將投胎的魂魄。

孟語川凝眉:“我……我可以去看看麼?”

見到此景,心中感慨萬千是必然的,人之常情。

鬼差點點頭,手中的絲線隱了去,給她半刻鐘時間的自由:“小心點。”

她還未走到河岸的邊緣,水中銅蛇鐵狗迅速涌了上來,虎視眈眈地望着她。

孟語川正欲低頭一望,銅蛇鐵狗的目光始終望着她未曾離開過。岸邊的河水很淺,只及膝蓋,卻帶着卷蝕着帶走一切,驚濤拍岸 而忘川水中是巴望吃掉她靈魂的惡靈。

嘆一口氣欲轉身離去,卻發現裙邊被誰拉扯住,重心不穩整個人向後仰起!

雖然只是在淺水的區域,但一隻銅蛇鐵狗便能將魂魄撕咬吞噬,現如今的數量,只怕屍骨無存!

坐骨一痛,孟語川跌坐在水中,一雙手連忙將她扯回岸上,然而手臂已經被利爪撕裂開一道頗深的傷口。

她被銅蛇鐵狗扯入水中,又被碧眼的鬼差及時救了上來,這些事情都發生在一剎那間,速度之快讓孟語川呆滯了許久。

臂上傷口處流下的血液墜入忘川河中,孟語川好容易緩過來,擡眼望向忘川河,目光瞬間又呆滯了。

“差役大人,你看。”

鬼差順着孟語川的手指的向方,望向忘川河,碧眸一凝。

孟語川血液融到血黃的忘川河水中,似有魔力般,那一塊區域的水居然清澈起來,猶如淨化似的漸漸向外擴散。

那些惡靈似是很討厭那股力量,連忙退散。退散速度稍慢的銅蛇鐵狗竟合着那水,一同被淨化一般。

不出五指彈時間,三丈之內的忘川河水如玻璃一般清澈。

圍繞在岸邊的銅蛇鐵狗都安靜下來,如癡如醉地看着孟語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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