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黃的忘川河水濤濤流過,帶着吞噬一切的力量。
一抹白衣立在酴忘臺上,銀髮隨風飄揚,映着天上星河。她的眼被幾段白綢矇住,不能視物。手握一盞清茶,呵出一口氣:“如是說,你是不願?”
“是!孟婆尊者。我不甘!不甘此生就如此了卻了!”一旁的紅衣女子握拳,她並沒有隨這次的亡魂隊伍一同投胎,只因孟婆道了那句“不服或不願的,可以留下。”
紅衣女子忽然擡起頭,眼裡閃爍着灼熱的光彩:“ 尊者……助我。”
“無人能助你,我只會給你一個選擇。”被喚作孟婆的女子手中握緊了那盞茶水,面上卻沒有絲毫波動:“壹,飲罷孟婆湯,步入輪迴道。貳,將你的名賦予忘川水,締結契約。”
“怎敢飲湯……怎敢忘……”
紅衣女子咬牙,酴忘臺上一片沉默,良久,孟婆手中凝出一頂瓷碗,道:“我明白了。”
她仰頭,似乎看向了遠處一塊被神印分成三分的萬仞青石,樣作端詳狀:“ 日光所爍,疑若焰生。一叢之上,日開數百朵,朝開暮落。一名赤槿,一名日及……你是名……赤槿。奇怪,喃着明明是男兒名,着卻是女兒家。”
赤槿暗吃一驚,十丈開外三生石上的字,素來練過眼力的她看去一片朦朧,而孟婆尊者只是淡淡地擡頭便知道地一清二楚。
明明是,被蒙了眼。
也是,孟婆身上令她驚奇的地方太多了,明明是孟婆,卻看得出是一個未滿桃李之年的女子。
孟婆檀口唸咒。
只見一縷水從忘川河中引了出來,沿着空中一條無形的軌道落入她手中的瓷碗裡。更奇的是,明明血黃渾濁的忘川水,離她一丈近時,忽然被淨化一般,待水盛滿碗,已是清澈無比。
她口中唸叨一聲“赤槿”,二字竟然形象化成古老文字,從她口中渡入水裡,閃現再三後消失不見。
“可要想清楚,締結契約後,渡入忘川河中千年,可得一次見心中所念人一面。只是事態萬千,恐怕物是人非。”孟婆朝赤槿遞去瓷碗。
“赤槿不悔。”赤槿伸手接過,然而就在她碰到瓷碗的一剎那,赤槿一個飛快的閃身,伸手點住孟婆的暈穴。
“你!”孟婆一驚,張口要說什麼,但眩暈感襲來,她已經無力阻止,只是昏迷前道了一句,那般輕盈:“你真是像及以前的我。”
瓷碗破碎,河水四溢。赤槿卻及時接住孟婆手中的那盞茶杯,長舒一口氣。
人不論飲不飲孟婆湯,投胎時都會忘記生前的事。唯有忘川茶可以保留記憶,而孟婆手中一直握着的茶盞,便是這忘川茶。
一切皆可,只差一滴孟婆的淚。
赤槿俯下身,解開地上昏迷人的矇眼白綢。
她生前爲殺手想要降住善法的孟婆也不是無機會,就在她接過忘川水時,她使盡畢生所學,擊中了孟婆的暈穴,這纔有取忘川茶的機會。
當赤槿解開那抹白綢,不由得愣住。
孟婆就像未照耀過太陽,來不及染上顏色的雪,連她的睫毛是雪霜一般白。
赤槿沉默一陣,從衣襟內探出一株草藥,放到孟婆眼前一薰,她的淚水悄然滑落。
赤槿連忙將孟婆淚小心翼翼地滴入忘川茶中,激動無比,連忙仰頭飲下忘川茶。
不對!
手中的茶盞跌落在地,赤槿的身體一點點透明起來,一縷縷魂魄飛離她的身體!
“呵,我曾經可是會武的。”
赤槿震驚,地上眩暈的人卻笑了起來。她不可思議地看着被自己擊暈的孟婆閉着眼,直直地站在了她跟前。
“世上是沒有忘川茶的,輪迴既忘,此乃天命,無人可逆天。不然苦的並不僅僅是你。”孟婆搖頭:“我說過,你像及以前的我,從不細想什麼,落了個萬劫不復的地步。”
似乎感受到了那抹紅衣的不甘和倔強,孟婆泯起脣:“畢竟我是引渡人,讓你輪迴不只一種方法。不過終是,了卻那人的心願了。”
孟婆忽略赤槿驚訝的眼神,繼續道:“以前,你也喚赤槿,與一人相愛無比。那人先你一步入輪迴,同是不甘,與忘川水締結契約。只爲千年後見你一面。
可世事無常,是你忘了他。
他滿千年之苦,滿心歡喜到人世尋你,卻見到你此世爲另一人嘔心瀝血。可最後,他竟不惜魂飛魄散,只求我渡你一次輪迴。”
赤槿的身體越發透明,眼角卻閃爍淚光。孟婆說的是那般真切,而腦內一切破碎的記憶,也徐徐回憶。
是孟婆用法,讓她想起曾經?
孟婆伸手撫上了赤槿的臉,閉上的眸子忽然睜開。
兩人的距離很近,赤槿只看見了那雙眼睛,是如一片潭水純淨而深沉的銀眸,令人產生天上星河墜入她眼中的感覺。
“赤槿,輪迴,並不是代表着背叛此生或忘卻曾經。爲的只是好好的過完一生,或告別此生的遺憾或不負他人所期盼。”
赤槿點點頭,笑了起來,問一句:“孟婆,你的名?”
“姓孟,名語川,字輪迴。”
孟婆道。
那抹紅衣最後一縷魂魄離體時,孟語川指尖夾着一滴赤槿最後落下的淚。
“佛桑一名花上花。花上覆花,重臺也……所言之花,不正是你嗎?赤槿,你釋懷的念,我收下了。”那滴淚水滴入了孟語川手中一朵同名的赤槿花裡,泛出緋紅的光暈。
赤槿的魂魄在孟語川身側盤旋一陣,依依不捨地隨風落入往生井中。
孟語川將那朵赤槿花拋灑在忘川河中,拾起那塊白綢重新將眼蒙上。
以眼之外看世界。
這是他囑咐的事,她定要完成。
孟語川立在酴忘臺上。流若織文,靜若掩苒。一個回眸和踏步都似生了朵朵白雲。
她取出一個壎來,放於脣下輕吹而起。
頗有萬籟俱靜之意的壎音,聲調陡然高升,彷彿回到了孩童時追逐蝴蝶時嬉笑的美好回憶。音調又緩緩暗沉,像是泣者的一哭一啼。
好似走馬燈一般,回憶了自己匆匆的一生。
忽然,壎聲一頓,她揚起頭,露出的輕笑,好比微風吹過蘆葦。
“此生無緣,何須強求?飲罷孟婆湯,步入往生井,開始你的輪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