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沅芷不曾料到,今日生辰宴獻藝的竟皆是官家女子,還以爲是些宮廷樂師與舞伎。各女子皆是使了百般解數以求得能入後宮幾位主子的眼,明年好能入宮謀得個妃嬪位。
酒過三巡,太監在皇太后耳旁低語了幾聲。只見皇太后扶着額頭道,“哀家今日痛快,多飲了幾杯。這會兒不勝酒力,實在是無力支持,只得先行小憩,各位夫人、小姐莫過於拘束,玩得盡興便是。”
這番說罷,皇太后便起身,扶着那太監的手,閒不悠然地便是要離開永壽宮。這壽星要離去,衆人又能如何?只能跪着送那皇太后離開。那皇太后經過夏沅芷時,在她身前略略停頓才離開。衆人皆是福身低頭送別,自是不知道皇太后動作,夏沅芷卻是感受到皇太后在她身上停留的目光,令人些許不安。
這皇太后一走,太后便也坐不住,道了聲身體不適,離了永壽宮。皇后與那賢妃,見後宮二位主事一走,便也堂而皇之地離開了宴席。也是,滿宮殿各色的美人,待明年便會入了宮,與她們爭寵,這要如何能平心靜氣地吃完這宴席?
還是頭一次遇到這等尷尬之景,命婦們不知如何是好,可閨閣少女們畢竟年少,起了玩心,也不知誰吩咐了太監擡來了一架大鼓,竟是要玩起擊鼓傳花的遊戲來。那劉玉璇一馬當先舉着那鼓錘便敲起大鼓來,“咚咚”的聲音入耳,本還拘束着的女子們頓時起了興致,傳着那用幾塊絲帕坐成的花,嬌笑聲一片。
夏沅芷見那劉玉璇的目光時不時往她身上瞟來,知道她的目的,自己的這一身妝扮早已是衆矢之的,若是再不低調些,怕是要跟前世一樣了。招了那貼身服侍的小宮女,想了託辭道,“奴家方纔多飲了幾杯,如今有些頭疼...可否爲奴家尋個僻靜的地方休息一會兒?”
那小宮女知道這女子爲何人,不敢怠慢,聽她提此要求,雖是一臉難色,卻仍是應道,“還請夏小姐隨我來。”
小宮女領着夏沅芷去了永壽宮的一處偏殿,院中擺放着刻畫的石桌石椅,微風拂過,能聞見院中所種的花卉飄來的陣陣清香。
夏沅芷撫着額頭,舒緩着飲酒之後的頭痛感,那小宮女見她如此,也是貼心,便道,“夏小姐,奴婢爲您倒些醒酒茶來,稍等片刻。”
“這位可是夏家小姐?”
聽聞聲音,並不是方纔小宮女清脆的聲音,聲音略顯低啞老態,睜開眼,只見一老宮女站於她的不遠處。
“你是何人?”
那老宮女卻道,“我家太妃有請。”
夏沅芷一怔,這太妃怎麼會在宮中?既然回了宮,爲何不參加皇太后的生辰宴?
“奴家不便離開,還請回稟太妃,待他日奴家有空,再去探望太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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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太妃只是聽聞夏小姐從千州回來,想見見您,還請夏小姐賞個臉。”
夏沅芷皺了皺眉,如此不識趣之的僕婢,她很是不喜。
“夏小姐此番離殿,本就不合禮數,若是追究起來,夏小姐必然安然無恙,倒是可惜那個熱心腸的小丫頭了。”
此番話令夏沅芷一滯,她自認不是什麼好人,可這小宮女要是因此受了無妄之災,的確是對她不公。
“那還煩請這位嬤嬤帶路。”
不知走了多久,已是到了一處偏殿門口,只見殿門上方掛着“水月堂”三字,大門只敞開了半扇,天未暗透,殿內已是點了燭燈,靠近,可聞到濃郁的檀香。
夏沅芷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夏小姐不必緊張,太妃平易近人,一心向佛。”
夏沅芷心中嗤笑,太妃何爲人,她心中一清二楚。
老宮女恭謹地對殿內道,“太妃,夏小姐來了。”
不聞殿內的回聲,那老宮女似是習以爲然,已是躬身請她進去。
夏沅芷稍稍提起裙角,邁入了殿內。
殿內之物不多,除了一些傢俱外,見不到什麼名貴的擺件,只是一架多寶閣上,置放着各色形態的觀音,有些木雕,有些瓷質,還有些玉雕。正殿之中的一張雕花木塌上,一身素淨衣裙,略顯清瘦的太妃正盤腿而坐,閉目撥唸佛珠,案桌上的瑞獸香爐散着嫋嫋檀香。
聽聞夏沅芷的腳步聲,這位太妃終於睜開了眼睛,朝她看去。
夏沅芷恭謹地跪下,行了大禮。前世,夏沅芷與這位太妃婆婆相處不多。她與穆王陳琪文大婚之後,太妃時不時地差人請她上了忘塵寺一敘,多也是慈祥和藹的好婆婆姿態,夏沅芷一心愛慕陳琪文,自然對這位婆婆恭敬有加。後來,夏家再無用處時,她曾深夜上山求太妃能一勸穆王放過父親夏雄先,只是殊不知,夏家走到那番境地,這位一心向佛的太妃功不可沒。後宮出來的女人,心思之深,又有幾人能及。
“你是夏家小姐?”
“奴家正是。”
太妃收了佛珠,仔細地將她打量了一番,“聽聞你今年已十五?”
“是。”即便夏沅芷不曾看這太妃,但其眼中的企盼,她能感受到。
“坐下吧。”
夏沅芷並未推拒,小心翼翼地坐於她下首的那張木椅上。
“聽聞你從輔國公府回來不久,在平清城可有不適?”
“一切皆好。”
“若是在府中無趣,可到忘塵寺。”
夏沅芷並未接話。
太妃之意不言而喻。朝堂之中,手握重權的一位是睿親王,朝堂之中根基深厚,文官皆聽他調遣。另一位便是夏雄先了,先帝曾將二十萬大軍的軍權交於他手,令人不得不懼。睿親王也忌憚幾分,幾次三番拉攏,可夏雄先一直中立,不言其他。
太妃正是見到如此,仍是心不死,想讓穆王迎娶了夏雄先嫡女,如此一來,夏雄先的二十萬大軍再加上母家周氏一族的兵力,定可一舉驅逐出瑾王,而扶穆王登基。
老宮女突然推門而進,對那太妃輕語了幾句,太妃點點頭。
“時辰不早,夏小姐先回吧,委屈夏小姐陪着我這老婆子說了這麼些話。”
“太妃言重,能陪太妃說些話,是奴家的福分。”
殿外,只見那小宮女不知何時竟是尋過來了,而她身旁還站立着一位面白的小太監。小宮女雙眼通紅,顯然已是哭過了。
見到夏沅芷出來,那小太監先那一步小宮女走上來,“夏小姐,可是迷路了?”
夏沅芷看了看那小宮女,點頭應道,“是,勞煩這位公公帶路。”
“小的這就帶您出去。”
小宮女見夏沅芷應了那小太監的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最後到底沉默着隨於夏沅芷身後。
再返回時,卻不是來時的路,竟是要途經一片偌大的桃花林。孫嵐喜桃,千州的舅父家中,有一座院子便是種滿了桃樹。即便孫嵐早已去世,如今桃園依舊蔥鬱。只是夏沅芷卻從不踏進半分。
沒想到,這皇宮之中竟也會有這樣大的桃園。春日未過,滿樹的粉色桃花開得正是生機勃勃。
“公公,這兒是何處?方纔來時怎未見到?”
“夏小姐莫怕,這兒是先王最中意的桃花林,自先王去世,便鮮少人來,走這條路,人少路近。”
這先王的愛好倒與自己母親的愛好相似,皆是喜歡這不屬四君子的桃花。
桃園人少,卻不見得沒有人,只聽聞淺淺的少女嬌笑聲從桃林深處傳來,其中竟還間雜着男子的聲音,夏沅芷看了眼那太監。
只見那太監淡定自若地在前頭引路。
反倒是那小宮女握緊了拳頭,焦急之態一目瞭然。
行至桃園深處,跑出兩名玩鬧的宮女來,皆是水汪汪的大眼兒,殷紅的小嘴,粉嫩的面頰。見到這三人,兩人一愣,也是沒料到此時會有人來了這桃園中。
那太監眼睛一掃,朝着那兩名宮女眨了眨眼睛,兩名宮女明瞭,安靜地立於一旁,目送着這三人離開。
只是這宮女二人身後的男子追了上來,“你們兩個小丫頭,跑得比爺還快,追上了讓爺親一口。”
敢在皇宮之中還這般放浪形骸,無所拘束的,也就是那陳桓安了吧。夏沅芷嘆了口氣,這平清城小霸王,還真是無處不在。
片刻,只見一紫衣公子走近,手中執扇,笑容輕佻,見到一太監領着不知何人堂而皇之地從他跟前過,闔了手中的摺扇,喝住了那太監,“你,哪一宮的?”
那太監這才停住了腳步,似是才認出的模樣,諂笑着行禮道,“原是世子,小奴給世子請好。”
陳桓安嘴角噙笑,眼中看的可不是那小太監,而是他身後低頭靜默的紅裝美人。
“世子。”夏沅芷知這次躲不過,行禮道。
“是你?我還當是誰。你怎麼到了這兒?”陳桓安一眼便認出了夏沅芷,也難怪,偶遇了幾次,已是記住了那雙如水的眼睛。況且,夏沅芷聲音清冷,不似其他女子那般甜膩,很容易記清。
“皇宮甚大,奴家不小心迷了路,此時正要趕回永壽宮。”
“永壽宮?那你怎麼走了這條路?”
夏沅芷疑惑地看向那小太監。
小太監忙道,“此路也通往永壽宮,旁人一般不知。”
“本世子怎麼不知道這條路是通往永壽宮?”陳桓安凌厲地掃了一眼那太監。
那太監心虛地低下頭,說不上來話。
夏沅芷此時明白,這小太監騙了她,凜了神色,看向身後一路跟隨她的小宮女,只見那小宮女也是知道這條路並非去往永壽宮,見夏沅芷望來,已瑟瑟發抖。
“看來,夏小姐是要本世子帶路了。”
“那就謝過世子了。”
陳桓安見她應得痛快,心裡也是爽快。這幾日做夢,總時不時地夢見一雙水盈盈的眼睛,也不知入了什麼魔,早晨醒來,總有些說不出的尷尬,也不知是哪個嘴快的小奴,把這事告知了母親,如今,母親正急着爲他挑通房丫頭。可竟然沒一個入眼的,今日入宮,總算是發現了那麼幾個入眼的宮女。正調笑着,還被擾了,可發現是夏沅芷那丫頭,心裡竟然莫名地踏實了。
如今,夏沅芷正隨在他的身後,陳桓安也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你怕我?”
夏沅芷猝不及防,差點兒撞上莫名停下來的陳桓安。幸好收住了腳步,卻不知這位世子又有什麼想法。
“世子此話是何意?”
“隨口一說。”陳桓安說完,又邁起了步子。
夏沅芷實在不懂這位浪蕩世子到底是何意,這一出出令人目不暇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