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皇帝生辰,各地的世家貴族皆會由大家長攜禮入平清城,獻禮於皇帝,而後,皇宮擺宴,君臣同飲美酒,聽曲賞舞,賞焰火後散席。
今年新帝初登,爲表皇太后扶持之恩,特意爲她辦了生辰宴,廣邀天下名門世家。皇太后爲後宮之主,自然邀請的是一衆女眷,而新帝藉此機會,邀了朝中大臣並着各地世家大族的大家長一道同慶。其中的細枝末節,外人看不清楚,內人卻是瞭解得一清二楚。
往年皆是由舅父孫向燁一人入平清城獻禮。每到這時,夏沅芷與孫靖凌皆會欣喜萬分,家中無人管束,玩鬧起來更是肆無忌憚。舅母心有餘而力不足,畢竟,膝下有幼子要照顧。有一年,趁着孫向燁入平清城獻禮時,孫靖凌與好友打賭,誰能採到心魔林的神奇草藥美心草,他便贖了千州第一美人蘭心贈予他。心魔林樹木繁多,若不是經驗老道的獵人,很容易在林中迷路。夏沅芷那時年方十二,年歲雖小,可膽子卻出奇地大,跟着孫靖凌與他的那一羣好友,毫無準備,貿貿然地就進入了心魔林。結局自然不言而喻,一行人被困林中三天,期間只喝了溪水野果裹腹,還要小心躲避林中猛獸的襲擊。若不是恰巧遇見老獵人,興許一行人就死在了心魔林。
今年,夏沅芷也是接到了邀約,不敢怠慢。
四月十二日,正是皇太后生辰。三更天時,夏沅芷便被凡華叫着起來沐浴薰香,梳妝打扮了。
這皇太后考慮得周到,命太監傳話時,還爲各家小姐送去了一套宮裝,以及頭面首飾,只是這賞賜的東西自然是有好有次。
夏沅芷收到的那身頗是打眼,硃紅色錦衣上繡了喜鵲,用金絲勾勒,又綴以金粟,袖口與領口竟是以明黃色錦緞鑲邊,陪着那一襲寶藍色嵌金絲月華裙,華麗奪目,這身妝扮竟是堪比那正經皇家出身的公主。
待梳妝妥當,凡華是連連誇讚,夏沅芷卻是惴惴不安。前世,皇太后送來了如此奢華的宮裝,令她欣喜萬分,待入了皇宮,見得自己的妝扮在衆女子何其出挑,那虛榮心甚是滿足。以爲皇太后偏愛自己,在宮中竟也不知收斂,如同在自己家中那般驕縱,惹得本就不歡喜她的衆女子們更是厭惡她。
廚房做了些點心端來,夏沅芷吃了幾塊墊了肚子,待到了巳時便要出發去皇宮。
夏雄先與孫靖凌已是先行入宮獻禮。
孫靖凌送的是一扇錦繡花鳥屏風,粗看平平無奇,可妙處卻在,白日屏風中的那隻喜鵲振翅欲飛,而到了夜晚燭光下,卻見喜鵲已是收翅入睡。
夏雄先送的禮中規中矩,一個碧綠色和田玉花插,倒也符合他武將出身的性格。
巳時許,盛裝打扮的夏沅芷上了馬車,向皇宮而去。
皇宮側門西華門,早是有太監、宮女在等候各家命婦、小姐。夏沅芷下了馬車,入目的有幾張熟面孔,皆是跟在裝扮貴氣、端莊的命婦身後,命婦顯然是她們母親。而她們此時較私下聚會時,多了份小心翼翼。
夏沅芷見此場景,一時有些傷悲,若是母親還在,今日她也能跟隨母親入宮。
夏沅芷的妝扮出挑,在衆婦人、小姐中顯得尤爲打眼,那宮女太監已是注意到她,恭謹又帶着一絲諂媚地迎上來,引她入了後宮,永壽宮中。
永壽宮的殿內早已安排妥當,各朝廷官員的命婦們按着夫君官級,有序地端坐於案桌前。而其帶來的女兒們,則坐在靠近殿門的位置。沒了母親的管束,女子們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小聲說着話。若是自己的母親看過來,便又立即端坐了身子,不再說話。
雖然時辰尚早,但人已是來了大半。畢竟是皇太后生辰,誰也不想這時候來遲誤了事。
主位擺着一張鍍金鳳椅,自是皇太后的位置,身側擺放着兩張雕花木椅,想來一個是當朝太后,另一個自是當朝皇后了。
太后之下,又擺着一張雕花木椅,應是太妃之位,皇后之下的雕花木椅則應是當朝的唯一一位賢妃。
此次來的是三品以上官員妻女,只是三品以下的未出閣女子也是來了不少,許是初次入宮,皆是緊張地端坐於桌前。
皇帝初登基,自是要廣招秀女充盈後宮。皇太后也是藉着此次生辰之計,招了那些閨閣女子算是入一入眼。
步入殿內時,夏沅芷一眼便看見了一襲粉衣宮裝的陶婉兒端坐於桌前,只見她手中拿着腰間綴着的宮絛,細細看着,也不知想些什麼。
衆女在她入內時,皆是停聲,朝她望去,夏沅芷的這一身宮裝煞是顯眼,有些女子露出了羨慕之色,有些卻是嗤之以鼻。
剛坐下,便見得自己下首空着的座位來了一名黃衣少女。夏沅芷轉過頭,並不是陌生人,竟是那劉玉璇。
夏沅芷朝她微微頷首,劉玉璇故作理髮髻的模樣,不願與她多言。夏沅芷見狀,也不腆着臉湊上去討她的好。
方轉過頭,只覺對面有人似是在盯着自己,看過去,竟是那許佳怡,見夏沅芷終於看向自己,許佳怡圓圓的臉上露出了笑。
只是此場合中,竟是未見鄭氏姐妹,王若依沒有來,她不奇怪,可這二位沒來,夏沅芷倒是奇怪了。更奇怪的是,那好熱鬧喜打扮的玲瓏郡主竟也沒來這生辰宴。
到了申時,宮女太監們撤了案桌上的點心小食。只聽聞着殿外太監高聲叫道,“皇太后,太后,皇后到!”
衆女皆是站起身,跪伏於地。
待皇太后一行坐穩後,那太監才又高聲道,“平身!”
衆女起身,重新理好了衣裳。等那太監又高聲道,“入座!”衆女這才重回了座位。
夏沅芷前世進過皇宮兩次,一次便是這皇太后的生辰宴,另一次,卻是被太后單獨叫入後宮,當時年少,衝撞了太后,惹得那位太后極度不喜。自然,本屬意她爲新帝貴妃的事便不了了之,之後的事,也就如噩夢一場。
夏沅芷擡起頭來,偷偷看向正殿前方,雖看不清皇太后的模樣,但遠遠望去,顯得很是年輕,絲毫沒有老太之氣。與太后相比,倒像是太后之女。
也難怪這皇太后看起來如此年輕,皇太后年方纔三十二,又保養得宜,更是較一般少婦顯得年輕。
先王初登基時曾立一位皇后,只是身體孱弱,幾年後便因病逝世,再之後,後位一直懸空,直到九年前,莫名立了蔣氏爲後。蔣氏入宮雖早,母家卻是尋常官宦人家。因而,蔣氏頂着七品美人的名號,在後宮中過得並不如意,直至偶遇先帝,竟被先帝一眼看中,之後,封號竟如登階,嬪、妃、貴妃,直至她身懷有孕,先王頂着各位朝臣的反對,執意立她爲後,之後,生下了一位小公主,先帝歡喜異常,當即賜了封號安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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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薨後,膝下雖無子的蔣氏,但因着是先王皇后,握着立王的鳳璽。當朝太后雖爲皇帝生母,可也不得不求着這位皇太后。太后表面雖對這位皇太后恭謹,可心下不服,是宮中人盡皆知的事。
穆王生母爲恭太妃,恭太妃與宮中這兩位不合,歷來已久,當年先帝溘然薨世,而隨身侍候的老太監竟莫名猝死,雖有遺詔,老太監一死,竟是無人知曉遺詔藏於何處。先王有六子,長子早逝,當時還爲瑾王的皇帝便爲長,順其自然,立長爲先。可穆王之母周氏,爲貴妃,母家爲定源州的周家。周家世代爲將,開國至今,出過不少名將。睿親王的嫡妻楊氏爲定源州另一家世家大族,楊家。楊氏一族尚文,與尚武,粗魯、不拘小節的周家向來不合。
遺詔不明,帝位不能有空,周氏一族自然起了心思。曾求助於夏雄先,起兵助穆王爲帝,必已高官厚祿爲報。
夏雄先自然是拒絕了這一請求。沒有夏雄先麾下的二十萬大軍,周氏一族不敢貿然起兵奪位,眼睜睜看着帝位落到了瑾王身上。瑾王登基之後,第一件事,便是將各位弟弟分封至各地,唯獨留了穆王,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周貴妃見如此,爲保全自己與穆王,自求出宮入庵爲先帝修行。太后親自下令在寒隆山上建了一座尼姑庵,供她修行。
只是,今日本該入朝賀壽的太妃,竟是不曾出現,太后下首的那把梨花木的椅子空着。
“今日,各位夫人小姐能親自來爲哀家賀壽,哀家欣喜萬分。還請諸位在此不必太過拘束,隨意些便好。”皇太后的聲音雖綿軟,可帶了一絲威嚴。
片刻,只見得,一羣舞女們着了五顏六色的舞衣,入了殿內。
身着五彩舞衣的舞女們,腰肢柔軟,體態婀娜,而領舞的兩位舞女,身姿更勝一籌。隨着樂師的韻律,二人舞姿曼妙,嫵媚又柔和,引人入勝。
夏沅芷只覺得這領舞的兩位女子,甚是眼熟,再細看,竟是那鄭芊芊與鄭芯畫姐妹二人。
難怪方纔不曾見這二人,原是要爲皇太后獻舞,二人長相相似,穿的舞衣又相同,這般舞起來,不分彼此,如同雙生花。
舞罷,皇太后頗爲滿意,問身旁的太監,“這二人是誰家的小姐?”
太監躬身在她耳旁回道,“吏部侍郎鄭大人的一雙千金。一個年方十七,一個年方十五,都還未曾婚配。”
皇太后又看向二人,只見二人瓜子臉兒,身材長挑,因是低着頭,看不清五官,但方纔二人跳舞時,粗粗掃過一眼,容貌應是上等,是美人坯子。
“到了年歲,這長相模樣都出挑,該尋個好人家了。”
皇太后語焉不詳,鄭氏姐妹的母親也不知這皇太后是否看中了她的這雙女兒,若是看中了,明年若能有幸入後宮,那可真是大喜事。
姐妹二人上前聽賞,皇太后賜了一人一對玉鐲。
二人心下皆是歡喜,看其情形,皇太后是滿意她們姐妹二人。也難爲她們爲今日,苦練了幾個月。
如今,平清城適婚的官家女子皆是不敢輕易說親家,明年開春便是新帝選秀女,誰家都存個心思。一朝入宮,家中自然得道昇天。
鄭氏姐妹歡歡喜喜地回了座位,只見那一身鵝黃色宮裝的柳如煙邁着蓮步,娉娉婷婷地入了殿內,手中還抱着一尾琴。隨後,竟是席地而坐,將琴置於腿上,素指勾挑間,一曲樂緩緩流出。如此灑脫隨性,引得衆人不由好奇這是誰家的女兒,竟這般隨意不懂規矩。
一曲罷,皇太后並無惱怒之意,反倒面帶微笑,對她招手,“誰家的姑娘,怎麼這般清秀溫婉?快到哀家這兒來。”
聽皇太后如此說她,衆人再一看,也覺得這女子的模樣的確可人,只是太隨性了些。
柳如煙恭謹卻不失大方對着那皇太后行了禮,與方纔鄭氏姐妹的美豔不同,柳如煙打扮得甚是淡雅,只是化了淡妝,額間那枚硃紅色的花鈿讓本是清淡入水的佳人看起來生動了不少。
皇太后打量了她,“今年幾何?”
“回稟皇太后,小女今年十六。”
“好年歲。”皇太后說此話時,眼睛卻斜看了一眼那太后。
那太后驀然變了臉色。
皇太后如此主動示好那柳家,太后心下有些不安,這柳如煙看起來的確是比方纔那鄭家姐妹溫婉平和得多,若是平常人家,的確是宜娶之女,可她兒子貴爲皇帝,哪是平常人家。雖然柳父如今爲大理寺卿,可柳家在平清城毫無根基。
她兒子如今雖已登基爲帝,可根基淺薄,朝中大權全在他的叔父睿親王手中。若不是當初睿親王一意扶助這長子繼位,僅憑她一介嬪位,有何能將自己的兒子送上帝位?也正因爲如此,權利被架空,她雖爲皇帝親生母親,卻不得不屈居於只有一女的蔣氏下。如今改變這種局面的方法,唯有藉助夏家勢力。夏雄先手中握有二十萬大軍,常年駐守定源州,將這麼位權臣調回平清城,皇帝也是費了不少心思。只是可惜,這位夏將軍卻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幾番示好,竟是被擋了回來。如今,只有將夏家千金納入了後宮封爲貴妃,才能令夏雄先這位握有軍權的大將完全聽從皇帝調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