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館外,付力已經去賃馬車,而孫靖凌滿是疲憊地面牆而立,此次戲館的遭遇應是他長大至今最大的挫敗了吧。
“夏小姐。”
夏沅芷回過身去,只見一身藍灰色衣袍的周千哲手中執着她慌亂中掉落的惟帽,立於她的不遠處,含笑望着她。
夏沅芷面上一紅,沒有了方纔的大方,頗是羞澀地輕聲問道,“周公子,可是有事?”
周千哲走至她的身前,將手中的惟帽遞過給她,“每次見你,你總是會丟些東西。”
夏沅芷低下頭,接過惟帽,戴在了頭上,遮住了臉上的那抹嫣紅,“方纔多謝周公子仗義出手相救。不知,你的手...”
夏沅芷看向他的右手,已是纏上了素色白緞,只是血仍是從素緞中透了出來。
周千哲看了看手,絲毫不在乎手上的傷,“無事,小傷而已。世子平日無人管束,性格難免有些驕縱,還望孫公子勿往心裡去。”
“奴家與表哥自幼一起長大,一直視表哥爲親兄,此次表哥受屈,若讓奴家全然不當此事發生過,奴家自是做不到。此次多虧周公子仗義維護,奴家定會銘記於心。”
周千哲聽到那句“視爲親兄”,方纔看着夏沅芷如此護着她的表哥,本還有些心塞,聽她如此一講,陰霾一掃而空,心情開朗了起來。
“你的手受了傷,還是尋個大夫好好看看,最近幾日,也切勿近水...”
聽着夏沅芷的囑咐,周千哲不自禁地隔着惟帽看着夏沅芷,眼中的笑意如何也掩飾不住。
見他一直傻愣愣地看着自己,夏沅芷雖戴着帷幔,可仍是羞意濃重,便道,“周公子,你可還有事?”
周千哲回了神,輕咳了一聲,“沒什麼事,你...路上小心。”
說罷,掃了一眼四周,並不見馬車,有些好奇,正欲詢問她,只見夏沅芷已是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
周千哲見她如此,一時驚訝,鮮少見平清城的閨閣女子會騎馬,她倒是獨一個,又見她姿勢瀟灑,不比男子差,一時有些感慨,果真是虎父無犬女。
“周公子既無事,奴家便告辭了。”說罷,夏沅芷扯動繮繩,輕踢馬腹,追上前方已上了馬車的孫靖凌。
陳琪文出來,只見周千哲目送着夏沅芷離去的方向,問道,“你中意的是這夏家小姐?”
周千哲面色微紅,聽不出陳琪文話語中那抹複雜,只隨口道,“穆王,你玩笑了。”
二人快到府門時,只見夏源辰穿着一身軍營練武時的衣裳,正往他們的方向趕來,見到二人,夏源辰停了馬,見到夏沅芷騎馬,而身爲男子的孫靖凌卻坐了馬車,好奇道,“怎麼?”
孫靖凌被打成那幅模樣,心中不僅有氣,還因失了顏面而羞澀,坐於車內不想招呼。
“被人打了。”夏沅芷在一旁涼涼地開口道。
“何人?”
“世子。”夏源辰聽罷此話,唯有沉默以對,這位孫大公子也真是膽大如虎。陳桓安在平清城之中,一向以霸王自居,何人敢惹。
“二哥若是方便,還是請二哥爲阿凌表哥請個大夫來。”
夏源辰嘆了口氣,勒緊了馬繮,“我去去就來。”
孫靖凌從側門回了府,用袖口擋着臉,不想在那些僕役面前丟了面子。
夏沅芷也不想將此事鬧得滿府皆知,若是讓夏雄先得知此事,無論誰對誰錯,孫靖凌的一頓斥責是免不了的,便也讓知曉此事的幾個僕役閉緊了嘴。
孫靖凌院裡的幾個丫鬟被支了出去,只剩了付文和付力在跟前伺候。那幾個丫鬟不知所以,守在院外想進去又不敢違命。
夏沅芷進屋時,孫靖凌仰天躺在牀榻上。付文打了熱水爲他泡腳,付力則拿了金瘡藥要爲他上藥。
“疼?”孫靖凌看了一眼站於他上方的夏沅芷,轉過臉去。
夏沅芷拿過付力手中的金瘡藥,將藥粉塗於他的傷口。
“疼!”孫靖凌喊出了聲。
“知道疼了?當時就不知道服個軟?不知道這平清城不比千州?千州那些個貴家世胄個個認得你,給你分薄面。平清城何人識得你?隨便碰得一個官家子弟,哪個不是世家大族?”
孫靖凌知道話是這麼說,可心下就是舒不下這口氣,在千州千人追萬人捧,可如今呢?莫名吃了這麼一頓揍,還還不得手。
“這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韓信還有□□之辱。你又比不得韓信,怎麼這點辱都受不得?”
“誰說我比不得韓信?!”孫靖凌聽罷這話,激動得用手肘撐起,只是手臂痠疼,突然用力,痛得他差點流了眼淚。
“是嗎?那我倒要看看錶哥要如何位極人臣,一雪今日之恥。”
孫靖凌又無力地癱倒在了牀榻上,孫氏一族不爲官,是自承蒙聖上恩眷時不成文的規定。
“舅父養了許多書生門客,這會兒,他們可能幫你打世子一頓,幫你討回今日之恥?”
“你說些什麼胡話,他們手無縛雞之力,槍棍都舉不得,何來打架一說。”
夏沅芷輕輕一笑,“既是如此,那養他們何用?整日裡也就是與你一道吟些豔詩、作些豔曲,還不如會武的家僕更有用些。今日若不是你正巧帶了付力這個會些武的,你吃的虧只怕會更多。”
孫靖凌聽罷,了悟了一些。再看向夏沅芷淡然的臉,覺得這曾與他一起玩鬧取樂的表妹甚是陌生,“圓圓,若不是同一張臉,我真不敢相信,你是圓圓表妹。”
夏沅芷聽罷這話,猛地將金瘡藥往他臉上一按,“讓付文把剝了殼的雞蛋好好散散你臉上的於腫,別到了皇太后生辰那日,你還這般模樣。”
孫靖凌痛得尖叫了一聲,夏沅芷看他吃痛了,纔出了屋。
院外,幾名丫鬟已是離開,卻來了夏瀾東。只見毫髮無損的他在院外猶豫徘徊,不敢踏入。今日之事,的確是因他而起。
見到夏沅芷出來,夏瀾東面上一喜,“妹妹,錦弘...可還好?”
夏沅芷蹙眉,“二哥去叫了大夫,不知可否有大礙,若是真出了什麼事,哎...我也不知如何向我舅父交代。況且,這臉上受了傷,皇太后生辰那日也不知能否消了腫,若是不能,怕是殿前失儀,追究起責任來,哎...”
夏瀾東一聽此話,方纔還存着僥倖,如今是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
“大哥,你怎麼不進去看看?”
“不了,不了,他既受了傷,我不便打擾他。”說罷便是匆匆離去了。
夏沅芷知道,夏瀾東定是找他那個足智多謀的娘去了。
所幸孫靖凌並無大礙,只需靜養等淤青褪下。靜養之中的孫靖凌消停了不少,成日裡也不琢磨着如何出府,反倒經常去夏源辰的院子,二人共討兵法武術。
一來二去,兩人也算成了知己,一個凌兄,一個辰弟的稱呼起來,夏源辰更是將自己所認識的幾位好兄弟一一介紹給他,當然,其中自然有那吳成東。
孫靖凌在千州慣與那些公子們混跡於風月場,到了平清城反倒與一羣粗漢子們聚在一起,竟也覺得,這份隨性灑脫與千州公子們在一起玩鬧時所不能比。
夏沅芷樂於見孫靖凌與夏源辰交好,夏源辰不懂人情世故,心思單純,卻又武藝高強,正是如此,才最值得結交。
夏沅芷正在院中爲那幾株月季拔着雜草,月華卻突然來道,門外,不知是誰送了匹馬來。
夏沅芷甚是疑惑,想至那一日,在周千哲面前毫無顧忌地上馬,心中一直頗爲後悔,平清城中可不見高門家的貴女如男子般騎馬。今日卻莫名有人送了匹馬,夏沅芷脣角含笑,心下一動,應是他了,想至此,面上一紅,心裡泛起陣陣甜意。
大門外,只見一名小廝牽着一匹油光華亮的馬兒,那馬周身雪銀,毛色着實奪目,高度又不及平日所見的馬那般高,一看便知適合女子所騎。
小廝見到夏沅芷出來,恭謹地行禮道,“夏小姐,我家公子讓小奴將這匹馬送來。”
夏沅芷見了那馬,歡喜至極,不自禁地伸出手,摸了摸那雪銀色的馬背,馬兒打了個響鼻,夏沅芷收回手,對那小廝道,“你家公子是?”
“小姐日後便知。”
即便是再喜歡,夏沅芷也知此馬定是價值不菲,不敢貿然收了,內心卻歡喜周千哲的有心,“替我謝謝你家公子,只是這馬,我不能收,還請你牽回去。”
那小廝初見夏沅芷滿心歡喜的模樣,以爲她定會收下,可不曾想竟會拒絕,一時驚訝,忙道,“夏小姐,這可不行,我家公子在我來時,囑咐小奴務必將此馬送到夏小姐手中,若是不能,小奴也就別回府去了,還請夏小姐別爲難小奴。”
按周千哲的品行,他可說不出這樣的話來,若是陳桓安,他倒會做出這樣的事。只是夏沅芷一心認定只有周千哲見過她騎馬,自然也就只有他有心會爲她尋了這樣一匹馬來。
“這馬過於珍貴...我的確沒有收受之理,還請你...”
這話未說完,那小廝竟是撂了馬繮,跑了。
夏沅芷還是頭一次見到如此強送禮的。
“小姐,可要奴婢追上去將馬還給他?”
夏沅芷嘆了口氣,“算了,收了也就收了。”
前世她與周千哲並無過多交集,雖居於王府,偶爾兩人也會碰見,卻也只是一聲“大嫂”便帶過了。今世,似乎與前世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