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方出了聽晴院,凡華不滿地嘟噥道,“這邀人也不知提前幾日就送帖子來,若是明日小姐有別個安排,這去還是不去?”
夏沅芷放下手中的花帖,輕輕一笑,玲瓏郡主心胸狹隘,若不是昨日送去了金粉口脂向她示好,今日哪會有丫鬟上門送花帖來。如此想來,倒多虧了多情表哥的紅顏知己了。
這一世,她得了花帖,並未約陶婉兒泛舟碧波湖,也不知,陶婉兒與他的緣可還能如前世那般?
第二日,天微微亮,凡華小聲催促着夏沅芷起身了。已是有了上次去郡主別院賞花的經驗,凡華早已備了素淨的襖裙。上身是一件湖藍色金魚紋雲錦春衫,下身則是淺粉色的月華裙。
許是昨日不曾睡好,細細一看,眼下竟是有些許淡青色。凡華蘸了脂粉,想掩蓋住那一層淡青色,只是敷多了粉,卻是不自然了。
一旁的玉芸拿過凡華手中的脂粉盒子,指尖稍稍蘸了少許珊瑚色的口脂,而後塗抹在夏沅芷的眼下,再敷上細細一層粉,再照鏡子時,已是全然看不出眼下的淡青色。
夏沅芷看向玉芸,玉芸卻是低下了頭。
“玉芸真是好手藝。”凡華讚歎着。
“的確是一雙巧手,還望這一雙巧手盡心服侍好我大哥。”
夏沅芷說罷,那玉芸跪伏在地,“奴婢謝小姐。”
凡華看着玉芸如此模樣,撇了撇嘴角,“大少爺還未娶妻,已有了兩個通房,玉芸,你是要去做第三個嗎?”
玉芸沉默不語。她心下知道,自己若是此時跟了夏瀾東,只能是個通房丫頭,可若是不跟,清白身子已經給了夏瀾東,以後也只能配給下等的僕役了。兩難之間,也就只有先成了夏瀾東的通房,待他娶了妻,而自己生下個兒子,定是會將她扶爲妾室。
“我夏沅芷的丫鬟又怎能屈尊爲通房丫鬟。”夏沅芷挑了一支寶藍色點翠魚形釵遞過給凡華。
凡華被夏沅芷的話一驚,正愣愣地站着。夏沅芷回頭看了她一眼,她才方回過神來。
玉芸此時亦是愣住了,她不知夏沅芷爲何意,到底是不同意她入了夏瀾東的房成了通房丫鬟,還是要......
“玉芸,既然你已決定一心跟了我大哥,自然,我會安排好你的去路。”凡華接過夏沅芷遞給她的釵,插入發間,聽聞此話,卻是有些羨慕玉芸了。但爲奴婢的,自然是想有個好去處,若是成了妾,生下一男半女,這後半生也就有了着落。配給了府中的僕役,生下的孩子也還是奴僕罷了,凡華心性高,自然不想隨便配給府中的僕役。
夏府上只有兩位少爺,一位是大少爺夏瀾東,風流成性,一副急色鬼模樣,凡華自然看不上眼。還有一位便是二少爺夏源辰了,他爲人正直,不耽於女色。況且,有一日凡華出府辦事遇見了潑皮無賴,正是這二少爺出手相救,她才免了殃。至此,本就對二少爺有些好感的凡華一顆心是全然系在了夏源辰的身上,她瞧不上通房,可若是夏源辰的通房,她卻是願意的。只是,夏源辰不近女色,這令凡華的一顆少女心不知如何安放。
今日遊湖,玲瓏郡主邀的是女眷,而玲瓏郡主的弟弟陳桓安則是請了男眷。
滎昀河邊,早已派了護衛把守,湖畔邊停着一隻巨大的船舶,分爲上下兩層。
這樣的船,在千州並不少見。時常可見着船舶停靠於岸,而船內燈火通明,女子在船艙內輕紗漫舞,琴音繞耳,公子哥們擁着美人喝酒調笑,好不痛快。這樣的船在千州被稱作花船,風雅又風流的公子哥們最是愛去此處,夏沅芷的表哥們自然也不例外。可在平清城,卻是鮮少見,因着平清城的湖泊不及千州,而唯一能行船的河也就是滎昀河了,可又在平清城郊外,平日裡也就可見三三兩兩的貨運船隻運貨而來,又運貨而去。
船舶前後已各架了舷梯,只是一架是通往一層,另一架卻是通往二層。二層顯是用來招待男眷,已看到騎馬而來的男子下馬之後在小廝的接引下,直接上了二層。
一層的甲板上,只見丫鬟僕婢正忙着端送吃食茶水。
湖畔邊不遠處立着一座八角涼亭,亭內歇息着幾位少女。想必這玲瓏郡主還沒來,這幾位姑娘定是不敢先進了船。反倒是男眷沒這些個顧慮,人來了便是往二層去了。
夏沅芷自是不會一人上了遊船,她理了理袖口,走向涼亭,亭內倒是有一熟人,許佳怡。此時,她正與一黃衣少女交談着,身邊並未見鄭氏姐妹還有那王若依。
見到夏沅芷,一襲秋香色衣裙的許佳怡站起身,朝她一笑,“沅芷,你來了?今日天氣倒是好,就是熱了些。”
與她交談的少女並未起身,擡頭看了她一眼,“還以爲郡主不會邀你,不曾想,最後還是邀了你。”
夏沅芷看向那少女,圓臉小眼,五官並不出衆,只是湊在一起,看着倒也順眼。
許佳怡打着圓場,“這位是劉玉璇,父親是兵部侍郎。”
夏沅芷朝她福了一身,叫了聲,“劉姐姐”,劉玉璇“哼”了一聲,轉過頭和許佳怡說話,“芯畫和芊芊怎麼還不來?”
許佳怡將手旁的糕點盤子往夏沅芷的身旁推了推,嘴裡道着,“快了快了。”
夏沅芷朝着那許佳怡感激一笑,從盤子裡取了一塊點心,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入口才發覺這糕點酥軟,甜而不膩。
夏沅芷有些印象,兵部侍郎的確是姓劉,若不是夏雄先莫名從武將被調至平清城任兵部尚書一職,這兵部尚書之職早已是姓劉的囊中之物。也難怪這劉玉璇聽聞了夏沅芷,有這番態度了。
等了片刻,見得鄭氏姐妹翩翩而來,姐妹二人皆是一襲碧色春衫,藕粉月華裙,戴着鑲玉蝴蝶金翹。一番嬌聲嬉笑,引得不遠處的公子牽着馬兒駐足賞望。
劉玉璇聽聞鄭氏姐妹的聲音,面上一喜,“我去迎迎她們。”
“我看,改日讓鄭夫人收了你當乾女兒,直接住在鄭府,省得還操份心,日日夜夜牽掛着她們怎麼不來尋你玩耍。”
“你就會說這尋開心的話,鄭夫人早看中了你,哪看得上我?”說罷,劉玉璇提着裙襬,小步朝那鄭氏姐妹的方向而去。
許佳怡看着劉玉璇的背影道,“玉璇一直這幅樣子,性子直來直去,心腸卻不壞。”
夏沅芷點點頭,拿帕子拭去了方纔沾上的糕點碎沫。
許佳怡轉過頭來,看着夏沅芷道,“你可知道玉璇的姐姐是皇上的婕妤?”
夏沅芷搖搖頭。
許佳怡笑着道,“也是,你一直在千州,又怎會知平清城的事。玉璇的姐姐在皇上還是皇子時便是側妃了,待皇上登基,封了婕妤。聽聞,如今已是身懷有孕,想必生下皇子,便能晉升爲貴嬪。”
許佳怡這番話自然是提點她,夏沅芷感激地朝她一笑。
當今皇帝登基才一年未滿,並無實權。若是想掌握實權,必須得靠後宮妃嬪孃家的扶助。皇后爲定源州的韋氏,而韋氏卻是睿親王王妃楊氏的孃家親外甥女。後宮還有一位賢妃爲襄華州的齊家,只是這齊家趨炎附勢,早已攀上了睿親王。後宮能託之人也就婕妤劉氏,還有一貴嬪呂氏。呂氏與劉氏差不多時間成了當時還爲皇子的皇上的側室。只是呂氏先有孕,已是生下一名公主,因而,已是封了貴嬪。
呂氏一族並不顯赫,其父只是復州的守備,但卻與夏雄先略有淵源。呂父參軍時夏雄先也是初入軍營,二人早起習武練兵,晚上又同睡一榻,情誼自是不一般,後來,夏雄先戰場屢立奇功,又娶千州孫氏爲妻,平步青雲,已是拜將。而呂父資質平庸,但也驍勇不懼,而後任了復州守備一職。
夏沅芷想着前世這劉家掌權,也應是快了,卻只是曇花一現罷了。
望向那正與鄭氏姐妹熱絡地說着話的圓臉的劉玉璇,有些好奇那劉婕妤不知與這劉玉璇長相可相似?
“今日王姐姐怎麼還不來?”夏沅芷問道。
“若依向來不喜這些,上次也是我求她陪我前去,她才肯去的。”
“夏妹妹,你來得可真是早。”鄭芊芊親暱地挽着劉玉璇的胳膊,走進了涼亭,見到夏沅芷安坐在石凳上,似是有些驚訝,只是一晃便掩飾過去,臉上帶着一抹笑意。
“這郡主邀約,哪能錯了時辰。聽聞夏家小姐最是良善敦厚,這次,怎麼不帶了你那庶出的姐姐過來?”劉玉璇拿出帕子捂着嘴低聲笑起來。
後進來的鄭芯畫聽到劉玉璇如此說話,輕輕拽了拽她的袖口,朝她眨了眨眼睛。
“上次是奴家欠考慮,不知庶姐會闖了那樣的禍事。只是郡主心胸開闊,並無放在心上,仍處處想着奴家,奴家感激郡主,不敢誤了時辰。”
“璇兒妹妹最喜說笑,夏妹妹,你可別把玩笑話當了真話。”鄭芯畫看了一眼夏沅芷,見她神色如常,一派淡然的模樣,心下也是有些佩服這份穩重。
幾人說了會兒話,一丫鬟邁着小步到了亭內,脆生生地道,“請各家小姐登船。”
衆女子站了起來,向大船的方向走去。
木質的船舷上鋪着一層暗紅色軟布,踩上去平穩無聲,女子們在丫鬟的攙扶下,小心翼翼地登上了船。
船的甲板上也鋪着一層軟布,只是顏色卻是藏藍色,嵌着暗紅的簇花暗紋。
透過開着的木窗,朝內倉看去,只見兩旁已是整齊地擺放了案桌,案桌上擺了各式點心,還有用玉壺盛着的美酒。
“郡主和世子,還有穆王也來了。”不知是誰,說了這麼一句,衆人不敢馬虎,皆是扶了扶髮髻,又理了理衣裙,恭謹地立在甲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