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先至的是騎馬而來的陳桓安,他一身青蓮色(紫色一種)縷金束腰長袍,腳着黑色長靴,頭戴束髮金冠,鮮衣怒馬,甚是張揚。而他身旁的騎馬男子,卻是一襲月白長袍,頭戴着一支束髮玉釵。
那男子,夏沅芷自然認得,曾經恨不能食其肉啖其血。重活這一世,她一直告誡自己,勿執念,平常心,可如今再見到他,哪是那般容易就忘記前世的種種,血氣沸騰着似要衝出來。袖口下的手,緊緊地握拳,指甲已扎入了掌心。穆王陳琪文,只盼這一世與你再無瓜葛。
陳琪文身後是一身石青色長袍的周千哲,依舊是戴了襆頭,儒生打扮,腰間卻掛了一把佩劍。
三人下馬之後,才見得一輛奢華的馬車緩緩駛來。停穩後,小廝機靈地跪伏在地,只見得隨侍在旁的綠衣丫鬟撩起了珠簾,小心翼翼地攙扶着玲瓏郡主踩着那小廝的背,下了馬車。
隨後,又見一女童被一僕婦半抱着下了馬車。女童梳了丱發,着了桃紅彩繡蝶紋上衣,鴨黃色石榴裙,圓臉杏仁眼,瞧着甚是可愛,只是瞧着不是太高興。
玲瓏郡主亦是嫣紅色牡丹織金錦上衣,寶藍色月華裙,挽了飛月髻,髻上珠釧耀眼。玲瓏郡主看了一眼那女童,道,“安合,你這來了倒是露出個笑臉來,這麼垮着個臉,倒像是我這個堂姐欺負了你。”
這女童年歲雖小,卻是先王幼女安合公主,年方八歲,爲當今皇太后的嫡女。
“九叔根本沒有來!”安合公主左顧右看,並未發現所期待之人,已是有了些怒容。
“誰與你說過,那脾氣古怪的九叔會來?”
安合公主聽了此話,眼眶裡已是蓄了淚。
陳桓安執着摺扇走來,“喲,這是要掉金豆了?”
玲瓏郡主不耐煩,“早說不帶她來,你卻非要,如今好了,哭上了。你帶着她吧,我可是沒那個閒心帶着個孩子。”
陳桓安闔了摺扇,蹲下身,與那女童平視,笑着掐了掐她的圓臉,安合公主拍開他的手,倔強地撇過頭去,清晰地吐出兩字,“騙子。”
陳桓安尷尬一笑,一旁的陳琪文走來,輕輕摸了摸她的發頂,“九叔今日突然有事,所以不便前來。你若是想他,今日遊湖之後,我帶你去他府上。”
安合公主聽罷此話,才轉過了頭,推開了蹲在她面前的陳桓安,“哼”了一聲,朝着船舷走去。
陳桓安幸虧及時撐住了地,方穩了身,看向安合公主的方向,無奈道,“人小脾氣倒挺大。”而後,又看向一層,各個女眷立於甲板之上,遠遠望去,雲髻霧鬟,各有千秋,當真是亂花迷人眼。
安合公主嘴中所說的九叔,便是煜王陳祁禮,爲先王幼子。他年已二十有八,雖已娶妃,王妃卻於兩年前病逝。陳祁禮自行冠禮封王之後,便常年駐守於青州,此次回平清城,聽聞是與胡碌部族一戰中,胸口中了一箭,似是傷及了要害,回平清城養傷。
玲瓏郡主上了遊船,衆女子皆是福身行禮,正等着丫鬟撩了內倉門前懸掛着的輕容紗時,後上來的安合公主一把掀開了那薄薄的紗,大步邁了進去。
玲瓏郡主看她的行爲,咬了咬牙,卻無可奈何,只能跟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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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在案桌前坐穩,船已是離了岸,緩緩向前劃去。今日天朗氣清,微風和煦,河面並無波浪,船行的平穩。
玲瓏郡主與那安合公主坐於正首。只見得玲瓏郡主朝身旁服侍的丫鬟看了一眼,那綠衣丫鬟已是明白,輕輕一拍手,便見得從一扇大屏風後,魚貫而出一羣身着輕紗的曼妙舞妓,並着十來個帶了樂器的樂師。不消一會兒,便見得舞妓就着樂曲曼舞起來。
聽着樂曲賞着歌舞,伴着不時從河面上吹進內倉的徐徐清風,的確是一件美事。玲瓏郡主興致頗佳,與坐於她下首的女子聊得興起,連連飲了好幾杯酒。她身旁的安合公主卻是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夾了一著,看了一眼,便又放下了。
這玉壺內的酒,帶了陣陣的桃花香,入口微甜,又帶着一絲酸意,的確是好喝。夏沅芷與身旁的許佳怡說着話,竟也是不經意間多飲了幾杯,面頰已是發熱。
玲瓏郡主面頰微酡,就着那樂曲,竟是舞了起來,她身上的飾物頗多,一時只聽環佩叮噹。玲瓏郡主雖身段豐腴,舞起來倒也是柔軟婀娜。
見玲瓏郡主如此,方還拘束的閨閣女子已是放開了,藉着酒力,有的撫琴,有的與那玲瓏郡主一起舞了起來,一時間倉內皆是少女玩樂時的嬉笑聲。許是這聲音過高,引得二層的那羣公子也放浪了起來,竟是有人吹簫和着一層的琴聲。
夏沅芷撐着下巴看着已沒了形態的閨閣女子們,平日裡各自端着一副面孔,今日藉着酒勁,倒顯出了自己的真性情。夏沅芷望向身旁的許佳怡,只見她皺眉撫着胸口,一幅難受的模樣,定是暈船了。夏沅芷自是沒這種困擾,在千州時,她曾偷偷跟着她的表哥們去花船上胡鬧過。
夏沅芷倒了一杯茶水,遞過給她,許佳怡接過喝了一口,卻仍舊是壓抑不住胸口的嘔吐感。
在她另一側的鄭氏姐妹和劉玉璇早已與那些女子們玩耍在了一起。
夏沅芷朝許佳怡方向側過去,問道,“可要緊?”
許佳怡擺擺手,“無礙,許是早上吃得油膩了些。”
夏沅芷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又倒了杯茶水放在她的案桌上,“若是還是不適,待會兒我陪你出艙去透透氣。郡主玩得正是興起,也不會注意我們。”
許佳怡看向肆意嬉玩的女子們,點點頭。
衆人玩得興起,也沒人注意這遊船停了下來,待一丫鬟小跑着進來在綠衣丫鬟耳旁輕語了幾句,那綠衣丫鬟面色嚴肅地找了玲瓏郡主,附在她耳邊說着話。
玲瓏郡主擺了手,頓時船艙內的絲竹之聲停了下來。
方還瘋玩的女子們已是收斂了神態,隨着玲瓏郡主走出了船艙。
一時間,船艙內,竟是隻剩了夏沅芷和她身旁的許佳怡,還有那滿臉不高興的安合公主。
只見安合公主撐着下巴呆呆坐着,夏沅芷瞧着她的模樣,莫名想起了在輔國公府時的多多,那是表姐養得一隻長毛的松獅犬。水汪汪的大眼,憂鬱而孤獨的眼神,令人忍不住便想抱起來疼愛。
見夏沅芷看過來,安合公主掃了她一眼,“你盯着本公主做什麼?”
夏沅芷收回了視線,“小女覺得安合公主甚是可愛。”
安合公主“哼”了一聲,“你說的本公主自然知道,何須你說?”
夏沅芷被一噎,一時不知如何回話了。
“你,過來,扶本公主出去走走。”
夏沅芷看着許佳怡伏在案桌上閉目養神,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走向那安合公主,攙扶着安合公主出了船艙。艙外陣陣微風拂面,帶着春日裡湖水夾雜着植物的清新味道,令人心曠神怡。
只是此刻,碧波之上,一艘小船正隨水漂浮,船上是兩名少女。而看其所來方向,明顯是從滎昀河的分支碧波湖上而來。
待看清了小舟上慌張的兩名女子,夏沅芷神色一凜,那翠綠衣裙的少女分明是陶婉兒。
二人許是未料到今日滎昀河上會有如此的大船,想避讓,卻因焦急,劃了半天,船仍是紋絲未動。
玲瓏郡主已是十分不耐,“哪來的無禮賤民,打擾了本郡主的雅興!琴衣,讓侍衛將這兩賤婢驅逐出去!”
那綠衣丫鬟領了命,正要放了信號讓侍衛驅了那兩位少女,卻見從二層的爬梯上下來一男子,穩穩地落在了僕役備好的小船之上,僕役划着小船朝着小舟而去。
夏沅芷卻是看清了,那一身月白色長袍,只有陳琪文。
沒有了她夏沅芷與陶婉兒一道遊湖,卻還有別人。夏沅芷心中一嘆,命中註定的緣,無論是前世亦或是今生,怕是扯不斷的吧。
陳琪文上了少女二人的小舟,利落地將船劃至了碧波湖中,與那少女二人又不知說了些什麼,方上了小船,待小船劃回了遊船旁,又沿着爬梯上了遊船。
已是沒了突如其來的小舟擋道,遊船又緩緩向前劃去,玲瓏郡主已是折身回了船艙內,艙內,絲竹之聲又揚起。
“你喜歡我六哥?”安合公主突然問道。
夏沅芷聽到這話,不知爲何意,“嗯?”
“本公主問你可是喜歡穆王?”
夏沅芷心下一驚,“公主爲何突然如此一問?”
“那你盯着他做什麼?我六哥文武雙全,喜歡他的女子不少,可你......”安合公主拄着下巴,打量着夏沅芷,“你這姿色雖還可以,可配我六哥,差了些,配我那個整日裡把自己穿得像一株紫珊瑚的堂兄卻還可以。”
夏沅芷一陣揪心,誰要與那陳琪文再扯上關係,“公主多慮了,奴家蒲柳之姿,實在配不上公主的六哥與......堂兄。”
“你明白就好,算你有些自知之明。只是你也不用太過自卑,至少今日來得這些庸脂俗粉中,你還算能入得本公主的眼。”
夏沅芷嘴角微微抽搐,“多謝公主擡舉奴家,奴家甚感榮幸。”
安合公主又朝着夏沅芷招招手,示意她彎下腰。夏沅芷無奈,誰讓這位看着如同粉團的可愛娃娃是公主,只能聽了她的話,半俯了身。
安合公主拍了拍她的肩,那雙眉毛簇在一起,故作惋惜地道,“實話告訴你,我母后已是爲我六哥看中了王妃,便是那個柳家的女兒,好像是叫柳如煙還是什麼柳如雲。雖然醜了些,可此事是我母后做主。書上不也是說,醜女賢德,反正我六哥也不近女色。”
聽到從還是娃娃的安合公主嘴中說出這樣的話,夏沅芷真是有些哭笑不得了。
前世,她也是知道當今的皇太后屬意的是柳家的女兒柳如煙。只是,她卻使了些手段,陳琪文最終娶的是她,夏沅芷。只是如今一想,即便自己不使手段,稍稍透露出一些話音來,那陳琪文定會娶她而舍柳如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