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鱸魚和羊肉皆是三姨娘親自出府去採買。當然,三姨娘出府可不是爲了這麼一道鱸魚羊肉瓦煲,卻是爲了說服那吳成東退親一事。
三姨娘一大早便從側門出府到了吳成東家中,才知這休沐日,吳成東也會在校場練武。又急匆匆地趕至了軍營,給了幾錢銀子託了守門的小兵,叫了吳成東出來。
吳成東見到是三姨娘,一愣,不知她的來意,恭謹地行了禮。
三姨娘見他一副莽漢的打扮,心下是越發看不起,她那姿色不俗、溫柔可人的蘭兒,這莽漢怎麼配得起。三姨娘沒有好臉色,但也忍住了脾氣,好心好意告訴他,他與蘭兒有緣無分,不如早斷了這姻緣,各自再找。
吳成東未曾想到三姨娘會說這樣的話,雖然先前早已知道這三姨娘不大看得上他。
吳成東顧及這是他未來的岳母,也就忍住了氣,客氣地不應下她的要求。說他與蘭兒情投意合,早已海誓山盟。
浪費了半天脣舌,這吳成東就是不鬆口,三姨娘也是上了火,這好話說盡,竟是油鹽不進,三姨娘說的話便不客氣了。
“你怎麼就不照照鏡子,瞧瞧你那模樣,配得上我家蘭兒?區區的一個把總,還妄想成爲夏家的女婿!你以爲你是什麼?識趣的,趕緊去退了親!”
吳成東一言不發,握緊了拳頭,因爲靠近軍營,偶有進出的小兵見到這幅場景,甚是好奇,都放慢了腳步,想窺探一二。這吳成東在軍營雖不是什麼大軍官,可他的名氣卻是很響亮。力氣大,武藝精湛,軍營中真沒幾個人是他對手,也就封了個外號—“武神”。如今見到這位“武神”被一位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罵了半晌,是一句話都沒反駁,皆是好奇。
吳成東內心早已是翻江倒海,什麼臉面什麼自尊,此刻是完全被這三姨娘踐踏在地。可爲了夏漪蘭,他壓下心頭的憤怒,一忍再忍。
夏源辰與吳成東是摯交好友,聽到風聲,立即從軍營中趕了過來,見到小兵們口中所說的半老徐娘竟然是三姨娘,也是一怔。
只見吳成東漲紅着一張臉,如樹樁一般站在三姨娘面前,而三姨娘如同市井潑婦,聲音尖銳地對他指責不休。
夏源辰看到此情形,當即跑至了二人中間,擋住了三姨娘的視線。
“三姨娘,你怎麼來了?”
三姨娘看到是夏源辰,總算是住了嘴,“是源辰啊?今日又到軍營來練武?”
夏源辰點點頭,手卻背在身後向吳成東做出暗示,讓他快走。
只是吳成東顯然還在被三姨娘羞辱的情緒中無法出來,仍是傻愣愣地站着,面色通紅,一言不發。
“三姨娘到這兒來找成東可是有事?”
“能有什麼事。還不是爲了你妹妹。你妹妹出的那些事,你也不是不知道,今日來,也就是勸你這兄弟退了親。你說這讓他退親,也少不了些什麼,傷的也是蘭兒的名聲,你說,蘭兒都不計較了,他還犟在這兒又是何必?當日送的那些個彩禮,退給他便是了,也不值幾個錢,要是嫌不夠,我再出些算是補償。”
吳成東聽到這話,握着的雙拳已是“咯吱”作響。這婦人實在是欺人太甚!
夏源辰也是覺得這三姨娘說出這話未免太過羞辱人。眼見着吳成東已是紅了眼,夏源辰怕真出事來,趕緊推了推吳成東,“成東,你先過去,兄弟們都在校場等你。”
吳成東深深地看了一眼三姨娘,三姨娘看到那眼神,內心一懼,可仍挺着背脊朝他翻了翻白眼。
吳成東鬆了拳頭,一言不發朝校場走去。
三姨娘見他真走了,有些着急,“哎,我話還沒說完,你這是退還是不退,給個回話。”
夏源辰擋住三姨娘,“三姨娘,有話回家再說,這兒忙着呢。蘭兒和成東的事,三姨娘還是回去問問父親的意思。”
說罷夏源辰小跑着走了,只剩了三姨娘在那兒愁眉不展,要是能可着自己的意思來,還要來找這吳成東做什麼。
也不知這吳成東有沒有把話聽進去,知趣的話,趕緊的上門把親事退了,她的蘭兒也能順順當當地嫁入李家。
回去的路上,三姨娘去買了鱸魚和羊肉,想着給夏雄先補補身。若是來了興致,不定會去了她的房,這樣他也能念在服侍他的份上,給蘭兒一條好道。
只是,桌上的鱸魚羊肉,夏雄先是一口未碰,全進了夏瀾東的肚子。
因爲夏雄先是武將出身,又曾經駐守邊疆,對食物並不挑剔,能入口即可。若不是夏沅芷與他一道吃飯,這桌上怕是三個菜便夠了。
夏雄先平時吃飯速度相當快,因爲夏沅芷的緣故,放慢了速度。
父女二人同時放下了筷子,夏瀾東舉着筷子依舊在大快朵頤,當然,令他胃口大開的就是那份鱸魚羊肉。
“吃飽了?”夏雄先問向夏沅芷。
夏沅芷漱完口,拿了帕子拭了拭嘴,點頭道,“飽了。”
父女二人一起站了起來,夏瀾東見狀,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筷子,也隨着站了起來,夏沅芷對着他道,“大哥慢用。”
“父親、妹妹,慢走。”
目送着他們父女二人走出了前廳,夏瀾東才又安心地坐下,如今少了夏雄先在席,夏瀾東自然吃得更是隨性,一隻腳踩在另一張楠木椅上,抖着腿撈起瓦煲裡的羊肉,就迫不及待地塞進嘴裡。今日菜品雖豐盛,可那味道着實是淡如水,又是素菜居多,一點油頭都沒有,也就三姨娘端來的這道菜還能入口。
父女二人回了書房,餘泉早已命人沏好了茶,放在了案頭上。父女依舊照着上午時,隔案坐下,就着茶香各自看起了書。這種辰光,今日也是第一次,夏雄先頗是欣慰,只是莫名又想起早亡的愛妻孫嵐。
夏沅芷是有飯後午睡的習慣,今日也是如此,看了一會兒書,已是睏意來襲。喝了一杯茶,仍壓不住涌上的睏意,不消一會兒,已是單手撐着腦袋打起了瞌睡。
夏雄先看着她的模樣,搖搖頭笑了一下,將她打橫抱起,抱進了書房的那一張牀榻之上,又爲她蓋好了薄被。
夏沅芷微微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夏雄先模模糊糊的臉。夏沅芷只覺得心安,沉沉在牀榻上睡去。
再醒時,是被刻意壓低的聲音吵醒的。
聲音耳熟,是那大姨娘。
“奴妾做了些點心送來。”
夏雄先拿起一塊糕點,嚐了一下,“手藝還是如之前。”
大姨娘笑了一下,似是有些嬌羞,“老爺喜歡便好。”
“上午,芷兒去了我的院子,奴妾瞧着她瘦了不少,性格脾氣也不如之前,像是變了一個人,越來越像老爺了。”
夏雄先“哦?”了一聲,“怎會像我?我倒是覺得她像她母親。”
“奴妾伺候老爺和夫人這麼些年,怎麼能不知道你們的脾性?芷兒現在像極了老爺,心裡藏住了話,看着令人心疼。夫人卻是藏不住話的人,說出來,心下就暢快了。所以,夫人整日裡都帶着笑。可芷兒......奴妾瞧得出,她憂思重重,身子也消瘦了許多。不知是否是夫人的祭日快來,她才這幅模樣。奴妾也真是擔心她。”大姨娘說罷,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夏雄先放下書,眉頭深鎖,夏沅芷的變化他自然感覺得出。因爲常年不在他的身邊,父女二人關係一直疏離,他又不懂如何討好自己女兒,只是嬌慣着她,以爲這就是對她好,可時間久了,隔閡竟是越來越深。直到她昏睡數日再醒來,他的女兒突然就懂事了,變得溫婉而體貼,像極了當年他初見的孫嵐。如今聽大姨娘這麼一說,本是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翠娘,芷兒的事,你還得多費心。”
大姨娘乖順地點點頭,“奴妾待芷兒既當主子又當女兒,她的事,便是天大的事。老爺還請放心。”
夏雄先聽罷大姨娘的話,滿意地點點頭,覺得她懂事。
“奴妾剛回府,便聽到老爺爲着二房三房那兩位姑娘的事煩心,本不該提這事,可奴妾想着芷兒已經十五。年尾便要及笄。這年歲說小不小,說大也不是大。可一般人家的女子,有的已是定下了親事。芷兒,是不是也該......”
夏雄先嘆了口氣,一轉眼,夏沅芷已是十五了,他還未曾考慮到這一點,幸得大姨娘提醒了他。
“這事,我會注意。”
眼見着夏雄先又拿起了兵書看起來,大姨娘知趣地道,“那奴妾先回去了。”
大姨娘已是要打開書房的門,只聽得背後又傳來夏雄先的聲音,“瀾東可有了心儀的女子?”
大姨娘心內一動,她本就是想借着給夏沅芷說親的事,暗示夏雄先,他的大兒子,早已到了說親的年紀。
可夏雄先只關心夏沅芷那丫頭,對大兒子,卻全然不放在心中,大姨娘內心不免傷感。如今終是聽到了她一直期待的那句話,本是黯淡的眼神裡,又閃了光。
“瀾東今年已是二十有三。平日裡也不知忙些什麼,問他可有心儀的,到時候好讓老爺先把把關,若是許了,就差媒人上門探探情況。可這孩子又不說。許是要讓老爺操煩了。”
夏雄先點點頭,“二十有三是不小了。”
見到夏雄先又無意與她說話,大姨娘無奈,只能退出了書房。只是心下也鬆了一口氣,畢竟,是把事告知了夏雄先,既然他知道了,便不會放任不管。自己的女兒夏渝真,當初幸虧孫嵐在世,將她許給了青州的秦家,嫁的着實不錯。
可孫嵐過世後,這府中姑娘少爺們的婚配之事,也就無人問津了。
那二姑娘和三姑娘的婚事,也是男方託了媒人過來說親,夏雄先這才記起,兩位姑娘已到了說媒的年紀,看着對方身體無疾,便應下了。
大姨娘想着,如今,還有四姑娘和五姑娘,還未說上親,這四姑娘是二姨娘的女兒,那出身不低的二姨娘自然有的是法子尋到好親事,可那五姑娘,當真不好說,那青樓出身的賤婢,倒要看她如何爲她另外一個女兒尋到親事。
如今,也是難爲那賤婢,爲了今後的榮華富貴,抓住了李府的庶公子便不鬆手了。
大姨娘心高,大女兒嫁到秦家是做了正室,他的大兒子,夏家的大少爺,自然只能娶官家大人的嫡女。庶女,她可放不在眼中。她已是看好了大理寺卿的嫡女柳如煙。若是做了柳大人的乘龍快婿,自己的兒子官運不說亨通,那也是一帆風順。
只是這庶子的身份,的確是令人尷尬,雖說夏府沒有嫡子,只有嫡女。理當過繼一個男丁到已逝的孫氏名下,或者重新扶正一個姨娘。這府中能有指望的也就大姨娘和二姨娘了。
可夏雄先完全不在乎自己是否有嫡子繼承這夏府。甚至在孫氏墳前發誓,今世唯有她一個嫡妻。完全斷了大姨娘和二姨娘的念想。只能苦巴巴地爲自己的兒子謀前程。
可大姨娘也知道自己兒子的品性,也不知他像了誰,不喜舞文弄墨,也不喜武槍弄棍,偏喜歡往脂粉堆裡鑽。她知道夏雄先不看好他,看好二房那個學武入了癡的夏源辰。
可畢竟是自己兒子,該爭的必須得給他爭下。就如當年自己,不甘淪爲家奴,拼了命地成了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