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丫鬟,你可認得?”大姨娘終是先開口提到了玉芸。
夏沅芷這纔看了一眼門外跪着的玉芸,她在雨中瑟瑟發抖。雨水已是溼透了她的衣裙,黏在她的身上,顯出了姣好的身軀。
“自然認得,我舅母送予我的丫鬟。”
“哎,這丫鬟生的這一副好相貌,到時候給她尋個府裡能幹的,也不算委屈了她的容貌。可今日,這丫頭和你大哥在雜房裡......哎......今日我也是隻想爲她提個醒,夏府有夏府的規矩,主子和奴婢終究是兩身份,老實做事纔算是奴婢的本分。”
“大姨娘說的話句句在理。只是我瞧着大哥的確是對我這個丫鬟上心,大姨娘不在的那些日子裡,大哥經常尋着由頭到這後院來。也不爲別的,就爲了見我那個不本分的丫鬟玉芸。
芷兒想着,不如這樣,乾脆讓大哥納了玉芸這丫頭做個妾,也省的大哥整日裡往這後院跑。前些日子,還聽三姨娘講了個笑話,說什麼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聽着雖是不入流了些,可仔細想想是有些道理。
既然如此,這把玉芸納作妾,可不就是斷了大哥這‘偷’的念頭,也讓他安下心來好好讀書。”
夏沅芷的話說完,大姨娘本有些紅潤的臉色,悄然已發了白。她極力忍住自己的脾氣,仍是和顏悅色道,“芷兒,這可做不得。你大哥尚未娶親,先納了一房妾這要如何是好?而且,這丫鬟畢竟出身低微了些,我知道芷兒你是好意,可也不能事事順了你大哥的意。”
“若說出身,玉芸的確是出身低微了些,畢竟只是我舅父府中的家生子。說起家生子,好像大姨娘先前也是我外祖父府中的家生子?如此說來,大姨娘倒與那玉芸有些淵源。況且,這出身又算得什麼,這品行端正,可是什麼也比不得的。以後入了大哥那一房,大姨娘再悉心□□,這玉芸肯定能服侍好我大哥。”
這一番話,無異於狠狠打了大姨娘一巴掌。這些年,她一直努力掩飾自己家生子的低賤身份,可現在竟被夏沅芷如此狠狠地撕開。大姨娘恨不能此刻立即撕碎了眼前這個還帶着笑,還裝着一副天真模樣的丫頭。
但她知道她不能,她兒子的前程還得指着眼前這個丫頭來掙。
“這事急不得,況且,也得問問你大哥的意思。”
“姨娘說的也是,只是我那大哥如此中意玉芸那丫頭,想必,大姨娘若是應了,大哥定會念着大姨娘的好。”眼見着大姨娘似要壓抑不住心中的怒氣,夏沅芷也不再激她,又說道,“瞧着姨娘似乎是累了,芷兒便不叨擾了。”
大姨娘看了一眼夏沅芷,半晌纔開口應道,“我的確是有些累了,姨娘也就不留你了。”
那玉芸見到夏沅芷從屋裡出來,看了看她,可夏沅芷卻仍是不看她,一時間心裡也就絕望了,想必,夏沅芷是放棄了她,畢竟,她與大姨娘是一條心。
可哪知,夏沅芷經過她之後,卻是道,“還愣着做什麼,還不跟我回去。這以後不定入了大少爺的房,成了姨娘,也算是半個主子了。你要是凍傷了,不就是我的不是了?”
聽到這番話,本在外頭候着話的言嬤嬤和兩個粗使丫鬟是面面相覷。
玉芸聽到此話,有些呆愣,跪在地上並無動作。
“怎麼?身子金貴了?跪這麼會兒功夫,連站起來的力氣也是沒了?”
夏沅芷又道。
玉芸聽到這話,這話聽着是諷她,可裡面的意思她懂,這小姐是護着她呢。當即哭了起來,站着起來。
言嬤嬤見到此狀,“哎”了一聲,想去阻攔,可那月華瞪了她一眼。言嬤嬤一時有些害怕,看向屋內,想探查大姨娘的意思。可外室的佛龕前哪有大姨娘的影子,她早已進了內室,只能訕訕地又退了回去。
玉芸哭泣不止。“小姐......”
“最近幾日,你先不用過來伺候,你好好想想,這可是你要的?想清楚了,你再來告訴我。”
玉芸聽罷此話,大哭了起來,她一直以爲夏沅芷脾氣粗暴,性格冷漠,這次,怕是要受些苦了。可沒想到,夏沅芷竟是願意幫她,一時間感動而帶了些暖意。
出了落晨院,夏沅芷片刻不停地朝前院走去。
夏雄先平日無事總會待在書房文清齋,或者武清堂。夏雄先雖是武將出身,可卻酷愛看兵法,因而在文清齋的時間比在武清堂的多些。而二哥夏源辰也是武將,卻是喜歡習武,只是時常在軍中的校場與那些小兵們討教一二。
到了文清齋,卻見院子外竟是多了兩名眼生的小廝。餘泉站在一旁,見到夏沅芷往這兒過來,幾步上前來,行禮道,“小姐這個時候怎麼過來了?”
“有客人在?”
餘泉朝着書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點點頭道,“小姐還是先回去,這外頭下着雨,有什麼事跟小奴說,小奴自當轉達。”
夏沅芷看向那兩名小廝,用衣布料不像一般府中的家奴。想必書房內的客人應是有些來頭。
“倒也沒什麼大事,只是今日想着我父親休沐,想讓我父親去我院中吃飯,已是好些日子沒見我父親了。”
“老爺這幾日也着實是忙,飯都顧不上,還要爲那幾位姑娘的婚事操心。哎......只是小姐放心,小奴一定轉達。”
“那就多謝了。”夏沅芷說罷便要轉身。
只見那書房的門,竟是“吱呀”一聲開了,“不煩夏大人相送。”
這清冷的聲音聽着耳熟,夏沅芷心下好奇立在了原地,可又覺得不妥,尋了個拐角處站着。
只見不稍一會兒,一名身着窄袖月白長衫,頭戴襆頭的年輕男子出了院子。夏雄先站於他的一旁,只聽那男子似是說了句,“那就多謝夏大人。”
夏沅芷看清了那年輕男子的側臉,不由心中一滯,是他,周千哲。一如前世所見,依舊溫潤如玉。
許是感受到了目光,周千哲竟是朝她的方向看過來。夏沅芷一驚,向後退了一步,抵到了牆角。
那周千哲已是發現了她,朝着她淡然一笑,有禮又不唐突。
夏沅芷卻是羞澀地低下頭,不再去看他。再擡起頭時,周千哲帶着兩個小廝,已然離去。
夏沅芷鬆了一口氣。
餘泉見着夏沅芷並未離開,在夏雄先身旁說道,“小姐來了。”
夏雄先這才注意到站在院牆一角的夏沅芷。
“今日下着雨,你怎麼過來了?”夏雄先見到夏沅芷這雨天竟是穿得有些單薄,不禁皺了皺眉。
夏沅芷回過了神,攏了攏披風,微笑着道了聲,“父親。”
夏雄先點點頭,父女二人進了書房。方纔客人尚未喝完的茶,仍是散着嫋嫋餘煙。
書房內,陳設簡單,東邊的一隅,放了張牀榻,用多寶閣做了隔斷。
西邊一隅則是放了幾隻書架,上面的書,也多是兵書。
牆上掛着一幅畫,猛虎下山圖。那是外祖父孫樑的書法。
“身體好了?”夏雄先問道。
夏沅芷點點頭。
夏雄先摸了摸夏沅芷的手,似是有些涼意,“有什麼事,讓你的丫鬟過來傳句話。你又何必走這一遭。”
“女兒想着父親今日休沐,便想着請父親到我院子裡一起吃個飯。正好閒來無事,又是濛濛細雨,雨中漫步倒有些意思,就想着自己來了。”
“也是有些日子沒去看你。只是今日你大姨娘從廟裡回來,讓她的丫鬟叫了我去落晨院。”
夏沅芷點點頭,“也是,女兒方去探望了大姨娘,剛從落晨院過來。原是請了父親,難怪未曾留我吃飯。”夏沅芷嬌嗔道。
夏雄先卻是笑道,“你與爲父一起去。”
“大姨娘是想與父親說些體己話,若是女兒往那兒一坐,大姨娘豈不是要恨上女兒了。”
夏雄先說道,“既然如此,那我讓餘泉去回了她,你就留在這兒吃過飯再回去。”
夏沅芷笑着應下了,沒作推辭。
門外,餘泉使着法子逗月華,怎奈月華是理也不理他,依舊是那副不苟言笑的面孔,反倒是一旁的凡華捂着嘴笑得花枝亂顫。
聽到夏雄先的聲音,三人才正經了顏色。
夏雄先吩咐了餘泉去回了大姨娘。
“父親的書房,只記得小時候來過,當時不懂事,撕掉了父親那本孤本的兵書。當時母親倒是責備了我,可父親卻是笑着說我母親小氣,一本書而已。”
夏雄先聽到此處,已是有些感傷,“你母親性格一直溫婉柔順,可對你卻嚴厲。”
夏沅芷從書架中拿下一本泛黃的兵書。
夏雄先有些訝異,夏沅芷卻舉着手中的兵書,笑着道,“父親放心,這次,女兒可不敢撕了父親的書。”
夏雄先聽了這話,笑了起來,眼中滿是疼愛。
父女二人竟是在書房中隔着書桌各自看起書來。
直到餘泉過來敲門,說是飯都擺好了。父女二人才起了身,去了前廳。
夏瀾東已是在等着了,見到他們過來,夏瀾東行了禮,叫了聲“父親”,夏沅芷朝着他點了點頭,叫了聲“大哥”。想必是方纔的事,此時夏瀾東見了她有些不自然,眼神也不敢朝夏沅芷看過去。二哥夏源辰不在,想必,還在校場,午飯也定是與那些小兵們一起吃了。
飯桌上已是擺了八菜一湯,皆是些清淡的飲食,應是專爲了夏沅芷而備。
夏沅芷方坐下,還未動筷子,那三姨娘竟是端着一個瓦煲來了。
除了夏沅芷的小廚房和前廳的廚房,姨娘們的伙食卻是一起的,每日四菜一湯,也是廚房自己定的,若是想吃什麼菜,可以去找廚房說,可這卻是要託了廚娘自己去買的。
因而,這三姨娘端來的菜,想必,是自己花了錢的。
“小姐也在?”三姨娘見到夏沅芷有些驚訝。夏沅芷是有自己的小廚房,鮮少到前廳來。
夏沅芷朝她點點頭,“本是大姨娘請了父親去吃飯,可巧我在,父親疼我,只能回了大姨娘了。”
三姨娘內心是寧願夏雄先與夏沅芷一起,也是不願他與那什麼大姨娘在一起。
三姨娘放下了瓦煲,打開一看,是煨好的鱸魚羊肉。噴香的味道傳來,絲毫沒有羊肉的羶氣。只是現在已是春日,這羊肉又太過燥熱。若是前世,還不懂得什麼,可經歷了前世嫁人洞房,她是懂得一些的,一想竟有些羞澀,這三姨娘不愧是青樓花娘出身,這食補真是門通。
“老爺,你多吃些,這麼些日子,你也是瘦了不少。哎......都是那讓人操心的蘭兒......”
三姨娘話未說完,夏雄先已是皺起了眉,“你先回去,蘭兒的事,我自有考慮。”
三姨娘無奈,朝着夏沅芷擠了擠眼睛,夏沅芷假意沒看見,夾了一筷子山藥低頭吃了起來。
三姨娘悻悻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