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沅芷聽着大姨娘滿心地爲她擔憂、爲她打算,心底卻是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
若是前世聽到這番情真意切的話,想必自己定是更加感激大姨娘的關愛,將她視若親母。可經歷了上一世,誰是真情誰又是假意,她早已分辨得出。如今,大姨娘這番感人至深的話或許也就只能感動她那個識不清真面目的父親了吧。
憶起前世,似乎就是在這麼一個春意盎然,令人慵懶的季節遇到了他。而後那顆懵懂的少女心全落在了他的身上。只是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雖然最後如願嫁了,也只是因爲她是夏家的嫡女。拋卻這一層身份,她連路人也是不如。
當年,若不是有大姨娘的推波助瀾,或許,心中的念想也就壓下去了,也不會淪落到那份境地,只是可惜,大姨娘爲了她那不成器的兒子,又有何事做不得。
暫時忘卻前世的種種,夏沅芷翻個身又繼續入睡,只是夢魘如潮水般涌至。夏沅芷被驚醒時,已是申時。白日綿長,午睡時雨還未歇,一覺方起,竟是出了太陽,如今書房尚有一絲夕陽照入,將那副猛虎下山圖鍍了一層金光,畫內,那老虎竟是真要從圖中跳出來。
凡華正靠在牀榻邊打着瞌睡,聽到聲響,醒了過來。見到夏沅芷滿頭的汗,忙掏出了帕子拭了她額頭的汗,“小姐可是又做噩夢了?”
夏沅芷茫然地看了她一眼,凡華端過了溫熱的茶水。夏沅芷接過去喝了一口,方回過神來。
書房內,夏雄先早已不在,只剩一個香爐散着嫋嫋薰香。
“父親呢?”
“下午二少爺從校場回來,似是找老爺有事的模樣,可小姐在書房睡着,怕擾了小姐,兩人便去了武清堂。奴婢見着二少爺的臉色可不大好,平日裡也沒見着二少爺從校場這麼早回來過,奴婢看着,還真是有事。”
夏沅芷輕抿了一口茶水,心下也是明白,這三姨娘倒是利索,這麼快就找了吳成東。想必給吳成東的難堪只多不少。
夏源辰重情意,講義氣,又一直欣賞吳成東,將他當兄弟,當年,吳成東與夏漪蘭能定下親事,他也是出了力。畢竟兄弟中意自己的妹妹,成了自己的妹婿,更是好事一樁,便在父親面前極力促成了此事。
如今,夏源辰的兄弟被府上那三姨娘一鬧,丟了面子不說,更是狠狠傷了兄弟的心。夏源辰自然是想暗示了父親,讓父親提點一番那三姨娘,做人做事得留一線後路。
只是夏沅芷未曾想到的是,夏源辰畢竟不是那長舌婦人,話到了嘴邊,還是說不出口,與夏雄先在武清堂討論了一些兵法,待到興起時,竟是拿了木製兵刃比試起來,父子二人大汗淋漓,夏源辰哪還記得兄弟的那些兒女情長,直到戌時,二人才想起用飯。
今日,二姨娘也是出了府的,與三姨娘不同,二姨娘辦事向來穩妥。只是,這事也實在是棘手,一時半會兒哪能辦成。
二姨娘親自去禮部侍郎府上接了自己的親姐姐張夫人。張夫人與錢氏自幼一起長大,同胞姐妹,感情自然深厚,只是後來各自嫁了人,關係才疏遠了。
聽到二姨娘的訴求,那張夫人雖覺得此事頗爲尷尬,可這畢竟是自己的親妹,關係到親外甥女一生,倒也是盡心去辦。
李家主母是沄州王氏,張夫人知她喜好,特意備了沄州香芸堂的薰華香。香芸堂的薰華香一年才制十幾斤,若是沒路子,有錢也是買不到。張夫人也是託了人,才弄到那麼一小盒。如今爲了親妹妹,也算是捨得了。只是張夫人心下卻是有些糾結,那沄州王氏雖到了此朝已是沒落,但先祖也是開國功臣,算是名門大家。如今又是禮部尚書的當家主母。李卓晟又是她唯一嫡子,自然,這婚事自然會考慮名門望族的嫡出小姐,這庶女又怎會考慮?
莫說張夫人這般想法,錢氏也是如此擔憂,一時間傷感自己爲何是個妾。
二姨娘的父親錢蘊是翰林院學士,雖說官階不高,但也是先王欽點的探花郎,再加之,曾經做過一段時間書院的教書先生,禮部侍郎就曾是他的得意門生,也就是這緣由,錢蘊的大女兒成了張侍郎的正妻。
而二女兒錢慧當時待字閨中,因爲其父門生廣闊,自然淪落不到爲妾。況且,錢慧當時在平清城之中,有“賢女”名號,更是不愁嫁。
孫嵐託了媒人幾次上門求娶,望錢家二小姐嫁入夏家,願以正妻之禮以待。夏雄先當時已是三品武將,只是朝堂向來重文輕武,所以,錢蘊並不想二女入夏府,況且還只是妾,雖說是貴妾,但也只是妾。
後來,孫嵐竟是親自登門,懇求錢蘊。那夏雄先可不放入眼中,這孫嵐卻不行,孫氏一族是千州望族,先王幼時曾至千州短居一段時日,其住所便是孫家了。
孫家的嫡女親自上門,錢蘊自是推拒不得,索性就推脫道,全憑女兒做主。錢蘊是料想到,自己女兒是沒有膽子敢應下這門親事的。
可哪知錢慧正值花樣年華,春心萌動。
早前,夏雄先打贏勝仗,一身鎧甲的他騎着高頭駿馬,英姿勃發,從廣安門沿着街道進入皇宮,接受聖上賞賜,那一幕早就映入了少女的心中。
如今,竟是那將軍的正妻代夫來求娶時,她滿懷期待。一句全憑女兒做主,她絞着帕子,垂頭含羞應了。
這錢蘊也是沒了辦法,他是君子儒生,這說出的話一言九鼎,不久錢氏就成了夏府的貴妾。
孫嵐在世時,只要夏雄先從邊疆回府,定是會有大半辰光,讓他宿於錢氏的院中。也正如此,錢氏纔有了三個孩子。
只是孫嵐去世後,這其中的冷暖,也就只有錢氏自己知道了。
二人入了李府,張夫人偶爾來尋王氏,對這李府倒是不陌生,引路的嬤嬤也算是相熟。張夫人與她交談了幾句,狀似無意道,“你家公子可回平清城了?”
“老奴聽夫人提過,似是要下月回來,陪着夫人一道去廟裡住一段時日。”
錢氏聽了這話,對那不曾謀面的李卓晟更是有好感,倒是孝順的好孩子。只是心底下,越發擔憂那王氏看不上庶女出身的女兒。
兩人皆憂心王氏看不上眼,可王氏的孤苦,兩人卻是看不見的。
當年王氏嫁入李家,正值她王家鼎盛時,自然也就與那李郎恩愛有加,你讀書來我研墨。可時隔不久,李峰兆的色性就慢慢展露了出來,先是一連納了兩房小妾,藉口也就是她無所出。待好不容易懷了孩子,李峰兆卻仍舊耐不住色性,又納了兩房,那些妾室又是小門小戶出身,還有那風月場的,心思自然都重,說出的話又是粗鄙。王氏受了委屈又說不得,懷孕時一直鬱鬱寡歡,直到生產時,竟是難產,險些丟了性命,最後孩子是生下來了,可自己的身子到底是敗了。
李卓晟出生後,李峰兆也是開心的,興致來時,也會抱一抱孩子,王氏見此也頗感欣慰,畢竟是他李家血脈,他到底是顧及一些的。只是後來,李卓晟竟是莫名得了一場風疾,請了名醫救治之後,那雙腿已是與常人不同,再也不是那調皮頑童了,走路都是不穩。李峰兆見他如此,也失了對他的興趣,慢慢冷淡了下來。直到後來趙氏擡入府,生下了庶子李忠景。那李忠景長相極似李峰兆年輕時,李峰兆自然對他偏愛,大有過繼那庶子到正房的念頭。
若是當年王氏的伯父還在世,她自然不怕李峰兆敢如此對她,可她伯父卻不知犯了何事,被先王革去了宰相一職,流放到了元州。之後她的叔叔、堂兄皆因此受到了牽連,官降幾階,只得了閒差混日子罷了。
只是王氏先祖曾有一位開國將軍,又出過一位仁賢的貞淑皇后。因而,王氏一族盛名依舊在外,若不是如此,那李峰兆早就休了她令立嫡妻嫡子了。
引路嬤嬤引着二人到了王氏居所,王氏着了一件靛藍色雲紋鑲邊的褙子,髮髻上簪了一枝金鑲玉蝙蝠簪。衣着樸素,卻依舊難掩身上的貴氣,只是人卻消瘦。
王氏見到錢氏姐妹二人,溫和一笑,“今日聽着屋外有喜鵲聲,我想着莫不是有貴客要來,果真,敏妹妹就來了。這位,想必就是你那位......妹妹?”
錢氏行了禮,含笑點頭應道,“夫人擡舉了,哪是什麼貴客,近日無事,就想着到府上與夫人說會兒話。正巧,我妹妹到我府上來串門,想着與夫人約了今日,便帶了她一道來了,夫人不會怪罪吧?”
王氏看了一眼錢氏,與侍郎夫人倒是相像,雖容貌一般,但是其舉止有度,心底也有了一絲好感。
三人皆是出身書香世家,自是品味也相投,三人煮茶論文,說的盡興,尤其是那錢氏,興起處,竟是能吟出詩來,確實是好才情,王氏又增了一分好感。
皆是婦人,自然而然說起了各自兒女,張夫人的三個兒女已是嫁娶,身邊還有一個尚且十一歲的幼子,倒無這煩惱事。可爲了說向正題,便開口道,“哎......我這妹妹也是命苦的,雖是兒女雙全,可這兒女的婚姻之事卻是不順遂。我那外甥年已二十,可一心撲在了習武上,竟還不想娶妻,這也就罷了,可憐我那外甥女,已是定了親的,眼看着今年便要完婚,可又出了岔子,許是要被退婚......”說到此處,張夫人已是拿了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淚。
王氏一聽此話,心裡打了鼓,方纔並未打聽這侍郎夫人的妹妹夫家是哪家,可如今聽着,怎麼有點耳熟,“敢問,令妹,夫家是......?”
錢氏聽到此話,站起了身,又恭謹福了一身,才道,“夫家爲夏家。”
王氏聽罷此話,方纔的那些好感已是散了一乾二淨,聲音冷了不少,“原來是兵部尚書夏家。不知這夏夫人到我府上有何事?”
錢氏自然聽出了王氏話裡的冷意,低眉順目道,“妾不敢頂了夫人的頭銜,只是夏家的貴妾罷了。”
王氏嗤笑一聲,她自然知道這夏家的當家主母已逝,畢竟那夏夫人孫嵐,她自幼相識。孫嵐良善溫柔,得知她去世時,王氏也難過了一段時日。
眼見着這氣氛突然冷了下去,張夫人立即和稀泥,笑着道,“王姐姐見諒。我妹妹書讀多了,這說話做事也未免耿直了些。”
說罷,道起了當年孫嵐爲夫求娶錢氏一事。
這事,王氏並不知曉,聽罷此事,再看錢氏,已不是那般排斥,心裡暗想着,孫嵐看中的女子,想必這品行定是不會差。
府中那位驕蠻的庶子想要娶夏家庶女的事,她也是知曉的,她本就不喜自己的嫡長子未娶,那一介庶子反倒先娶,心裡不滿,可自己的兒子,腿有疾,一般望族的嫡女不肯嫁,因着吃了府內妾室的虧,對那庶女又不敢娶。小門小戶的,就算自己許了,那阿諛諂媚的李峰兆定是不會同意。這麼一拖,竟已是二十又五。
“退親也算是你女兒的福氣。”王氏平日裡不愛嚼舌根,可心下對這錢氏也算是入了眼,自然要好心提點一下。
“當初這門婚事,也是李大人託了媒人到我府上,與我家老爺相商,才定下了的。我家老爺又不管府內之事,只當是個四體健全的,也就應了。爲妾的,又不能多說幾分,在妾看來,四體健全又如何,這品行紈絝,嫁過去也是受罪。我家女兒自幼習字讀書,也是可惜了我女兒,如今惶惶要被退親,也着實是委屈了她,恨也只恨我是個妾,做不得主。”
王氏嘆了一口氣,心下也是憐那錢氏的女兒。
張夫人看了一番四周,發現無人,纔在一旁壓低聲音道,“王姐姐,妹妹也知自己是唐突了,只是有些話,妹妹實在是忍不住要說一些。旁人只知道這夏家要與李家結親家,卻不知道是夏家的哪位姑娘,李家的哪位少爺......我這外甥女也着實是秀外慧中,王姐姐的公子才華橫溢,又未曾娶親,妹妹是想......倒不如......這兩人可否湊成一對?”
王氏聽罷此話,“砰”地一聲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已是帶有怒色,她是怎麼也沒料到這錢氏姐妹打的是這般主意。
張夫人從未見王氏發如此大的火,懼了一下,沒了言語。
倒是錢氏,此時倒是鎮靜,她跪下道,“妾也知,妾這是不要了臉面,只是爲了女兒,再不要臉面,妾也能受得起。那李少爺既中意了妾府上青樓出身姨娘的女兒,妾自然是想讓他稱心如意,只是可惜了我那苦命的女兒。妾的女兒自出生後,便一直在夫人房中,由夫人親自教導,直到夫人去世,纔回了妾身邊。如今,妾能爲女兒做的事,也就這些罷了。”
王氏聽到此話,仍是心有怒氣。只是這錢氏的女兒,若當初並沒有與李忠景訂下婚約,倒的確配得上她的晟兒。
張夫人也回過了神,小心翼翼地道,“王家姐姐,妹妹也知道今日惹了你不痛快。只是那府上那庶公子既那般喜歡賤婢出身的庶女,可着他的心便是。俗話說什麼鍋配什麼蓋,那庶公子合該如此,可李大人爲什麼還要拉着我那外甥女?的確是我那外甥女品性不亞於名門嫡女,我那父親,也常稱讚她,若她是男兒,定是能考得探花郎的。”
姐妹二人的話,王氏也不是不心動。這錢氏的父親乃是翰林院學士,門生何其多,夏雄先在朝中正是深受重用,若是結了這門親,倒也不是壞事。
“這事,容我再思量思量。”
姐妹二人見着王氏緩了語氣,知道此事有戲,但又急不得,便告了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