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皖回到碧水院已是累極,可看到提着半舊糊紙蓮花燈籠打掃院子的楊婆子臉上還是難掩驚訝,走進正堂裡坐下,楊婆子立刻放下手裡的掃帚淨了手倒了盞熱茶過來。
看着楊婆子滿是期待的眼神,江皖搓搓手呵口氣把茶杯接過輕輕捧在手裡,看着杯子上面漂浮的茶葉兒,江皖斜眼瞅了眼神色激動的楊婆子手裡的杯子握的又緊了一些。
還沒到一炷香的功夫,楊婆子就按捺不住開口道,“姨娘剛剛可是見到了大老爺?”
江皖點點頭又搓了搓手,在外面冷得有點麻木的手掌終於回暖了,捧着茶杯仰頭飲了一小口,胃裡暖暖的很舒服。
“那大老爺可是說了什麼?”楊婆子躬着身子湊近江皖,臉上的神色激動的通紅。
江皖捧着杯子的手一僵,好一會兒才垂眉搖搖頭,楊婆子腦袋一垂,繼而挺直脊背看了眼江皖,眸中難掩失落。她就知道不應該把希望放到十三姨娘身上,要美貌沒美貌,要才華沒才華,要家底沒家底,可她是餘氏拔過來的,也只有安分守己的好好伺候着,嘆口氣,楊婆子朝江皖行了禮垂着頭就回了耳房。
江皖知道楊婆子的想法,可是她又不能說什麼,把杯子裡剩餘的茶水喝完,又獨自坐了一會兒,才提着七成新的糊紙蓮花燈籠回房裡歇息。
次日天還沒亮,江皖就被楊婆子在門口的敲門聲給驚醒了,翻了個身又揉了揉眼睛江皖才起身披上襖子套上鞋子把門打開,擡頭卻見門口站着的楊婆子一掃昨日低落情緒,眉間笑的皺成一朵大大的菊花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好事發生。
果然,還沒等江皖開口楊婆子就立刻伸出手把江皖扶到裡面的架子牀上坐下,江皖眉眼一挑,等着她的下文。
“姨娘,老夫人那邊來人了!”待撫平眉間的褶子又將臉上的激動壓下楊婆子喘了口氣纔看着江皖說道。
江皖點頭:“可是孫嬤嬤?”老夫人最爲倚重的就是孫嬤嬤,老夫人那邊能讓楊婆子最激動的除了孫嬤嬤還能有誰?
楊婆子聞言如小雞啄米不斷點頭歡快道,“孫嬤嬤還給姨娘帶了好幾套漂亮的襖子,裙子,就是那精巧別緻的翡翠頭面也有一套!”
“孫嬤嬤可是在堂裡?”江皖垂眉瞅了眼大開的房門輕聲道。
孫嬤嬤點頭:“孫嬤嬤現在還在堂裡坐着。”
“去把朵兒叫來給我梳洗。”說完,江皖起身坐到房裡頗爲簡陋的鏡臺前坐下,楊婆子則是拔腿就往外小跑而去。
白朵兒端着銅盆進來時江皖擡頭輕輕瞅了她一眼,見她衣着不整明顯是被楊婆子剛從被窩裡扒出來的,白朵兒明顯也是察覺到了江皖注視的目光,立刻慌了神聲音慌亂俯身道,“奴婢下次進屋一定會穿戴整齊。”
江皖揮揮手道,“過來吧!”這也不能怪她,實在是孫嬤嬤來的時辰太過早了些,不過看老夫人對家宴這件事的重視感,如今又派了孫嬤嬤來送這衣物首飾,也不知後院的那些姨娘們有沒有,若是沒有,那她可就被推到風口浪尖上去了被人眼紅了!
擡頭,白朵兒已經手腳利索的給她淨了面把腦後的長髮用綢帶攏起來然後仔細的給她描起妝來,江皖看着銅鏡裡頗爲模糊的影子,心頭卻是染上了幾絲陰影。
“姨娘今日可是要梳個什麼樣的髮髻?”點好胭脂後,白朵兒拿着桃花木梳看着江皖問道。
江皖又看了銅鏡一眼:“還是簡單點吧!”
白朵兒點頭,手下卻一點也不含糊的挽了個漂亮的單螺髻,然後又將白玉嵌珠流蘇簪給她戴上。
江皖看了眼外邊,對白朵兒道,“你留在屋裡先不要出去,待孫嬤嬤走了你再出來。”
“奴婢多謝姨娘恩德。”白朵兒彎下膝蓋給江皖直直磕了三個頭,先不說她出去被孫嬤嬤看到用後院的規矩來懲治自己,就是她以後在主子的眼裡也會留下不好的印象,所以對於江皖此舉,她還是打心底感謝的。
江皖一出房門,孫嬤嬤從椅子上起身迎了過來,江皖點點頭隨意的瞄了眼被孫嬤嬤放在的衣物,在楊婆子的攙扶下坐在了上位。
孫嬤嬤跟着她視線一動,立刻說道,“這些衣物放在繡房也是埋沒了,老夫人做主讓老奴給姨娘給送過來。”
“那就謝謝老夫人的好意了!”江皖點頭,臉上是說不出的歡喜。
孫嬤嬤聞言眸色一黯和江皖又說了會兒話纔在楊婆子的陪同下出了碧水院,好一會兒,江皖才從半舊的雞翅木官帽椅上起身,看了眼放在鋪有素色綢緞平頭案上的那套翡翠頭面,耳環髮簪無一不是上好的貨色,老夫人下這麼大的本錢來拉攏她,又是出於什麼目的?
莫不是看她身份低賤,覺得自己是後院姨娘中最好拿捏的?不過,她記得十姨娘可是她親自送到大老爺牀上的,怎麼她不去找十姨娘反而來找自己,這其中莫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再說依她現在這副容貌,在後院衆多姨娘中着實很難出衆,不過既然老夫人願意給她搭上和大老爺的那條線,她自然是不能拂了她的好意。
拿起翡翠鐲子放在眼前,江皖發現這鐲子的水頭比她剛從冷院裡出來餘氏給她的那隻還要好一些,帶在微黃的手腕上,只感覺到一股淡淡的暖意慢慢涌進了四肢四骸裡,看着帶在手上大小剛剛合適翡翠鐲子,江皖深吸了口氣在白朵兒的攙扶下去給餘氏請安。
粹玉合瀾院裡後院的姨娘們來的都很早,個個描眉抹粉,嶄新襖子配着漂亮的裙子精神頭看起來特別好,再看看坐在上位的餘氏則是差了很多,即使臉上抹了厚厚的水粉可臉色看起來依舊不大好,待諸位姨娘一起請了安後就揮手讓她們準備待會午時的家宴。
江皖明顯的感覺到在她出門的那一刻餘氏看她的眸色很是複雜,餘氏知道老夫人的舉動很正常,但現在她肯定在猜自己是否已經投靠了老夫人吧?
嘆口氣江皖回到碧水院用過簡單的早膳,讓白朵兒又給她補了妝然後就在屋裡好好歇息了會,直到巳時三刻才招了衣着乾淨整齊的白朵兒往今日設了家宴的熹暉居走去。
熹暉居離大老爺的熹墨居最近,一般是慕府過節纔在這裡舉辦宴席的地方,今日的家宴設在熹暉居足以看出老夫人對大老爺的重視程度。
其實有時候江皖也會感到一點點奇怪,明明二老爺纔是老夫人的親生兒子,怎麼感覺她對大老爺反而更好一點?不過這些事也不是她應該去研究的,現在她只要做好大老爺後院姨娘的本分,至於老夫人在梅花山莊提的那“貴妾”一事,她肯定是不抱什麼希望的。
路上碰到打扮頗爲花枝招展的十一姨娘,江皖對她笑着輕輕點點頭,十一姨娘卻是彎起蘭花指,甩着粉色娟帕朝她飛了個媚眼道,“十三妹妹今日看起來比往日可是要漂亮的多!”
江皖今日着的依舊是一身米白色棉襖配淺藍色褶子棉裙,頭上單螺髻上只戴了支白玉嵌珠流蘇簪,整個人氣色看起來比起在冷院是要好很多,可要是說漂亮二字,還真是差了不少,頂多只能說是穿着齊整在姨娘中不算失禮而已。
聽着十一姨娘的話,江皖也不辯解只是淺淺笑道,“還是十一姐姐漂亮一些!”
江皖這話絕對不摻加任何水份,大老爺後院的姨娘們個個都是姿色出衆,就是老夫人扶上去的十姨娘也能說得上還算漂亮,當然除了她這枚摻了水依着不正當關係上位的姨娘。
“十三妹妹現在說話比以前可是好聽多了!”十一姨娘執着粉色娟帕,彎着蘭花指一身嫵媚風情不減,在寒風中反而越發濃郁起來。
江皖垂眉頗爲不好意思的掩嘴笑笑,垂眉看到了立在不遠處的十五姨娘,今日她還是那一身芙蓉色的長身褙子配着綴有細小流蘇同色坎肩,看起來亭亭玉立漂亮的驚人!比起十一姨娘,雖是少了嫵媚的風情,卻也多了幾分說不出的秀麗。
兩人見面,神色雖是沒怎麼變化,可四周的氣氛明顯的變了,江皖垂着眉向兩人點頭後,徑直往前面不遠的熹暉居走去,留出她們兩個在那裡可以自由發揮的場地。誰料,沒一會兒功夫兩人就跟上了她的步子,看起來還一副姐妹好的模樣,江皖見了在低頭的瞬間雖是詫異了片刻但面上神色不改笑笑進了熹暉居。
熹暉居里,除了後院面孔較爲熟悉的十來個姨娘,還有幾個江皖從沒見過但是看穿着打扮卻也不像府裡丫鬟的美人,依她看應該是從嬌花閣裡出來的美人。
挑了個最末端的位置坐下,還沒等江皖把這屋子裡的環境熟悉好,老夫人在餘氏的攙扶下還有一大羣丫鬟婆子的簇擁下浩浩蕩蕩的進來了。
在座的姨娘全部起身迎接,江皖垂眉的瞬間見今日的老夫人氣色極好,一身硃紅的小提花錦緞長袍冬衣,頭上依舊是那支漂亮別緻的翡翠碧波紋纏花簪,嵌有水頭極好的水滴狀翡翠一顆的寶石綠織錦壓雲邊抹額也沒有取下,整個人看起來都年輕了好幾歲!
“大家都起來吧,不用講究那麼多。”老夫人的聲音裡帶着明顯的輕快,看起來心情還真不是一般的好。
諸位姨娘聞言緩緩坐下,江皖也在最末端的位置坐下,擡頭的瞬間卻見大老爺帶進府的拂影姑娘此時正乖巧的站在餘氏邊上,得了老夫人的允許,纔在自己對面的位置上坐下。
看着她對自己頗爲友善的一笑,江皖也對着她輕輕點了點頭,老夫人在上方說了會兒話,就讓在座的姨娘圍着雞翅木八仙桌依次坐下,待到整整二十四道精美菜餚都上齊了,大老爺才遲遲現身。
今日的他着了身墨色交領雲紋錦袍,臉上的線條冷硬不減,挑了個和餘氏相鄰的位置坐下,就在要開飯的時辰,二老爺才最後現身。
比起大老爺,二老爺身上少了那份生人勿進的冷意,一身嶄新的黛綠圓領織錦袍子穿在他身上看起來頗有玉樹臨風的氣質,當然前提必須得把他臉上那頗爲猥瑣的表情去掉。
看到二老爺,老夫人的臉色明顯不好,陰沉的像是要低下水來,大老爺卻是徑直拾起擱置在鎏金蓮花碗上的金絲楠木筷子用起飯來,一時間,衆人間的氣氛倏地頗爲詭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