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一刻,睡在碧水院耳房裡的白朵兒迷迷糊糊中聽到院外隱約有敲門的聲音,翻了個身拽了拽挨着她一起睡的楊婆子。楊婆子睜開眼迷茫了半刻倏地整個身子從牀上一躍而起,只見她雙耳立起,一雙眼睛在漆黑黑的屋裡睜得溜圓,顯眼也是聽到了門外有人在敲門。
白朵兒被她的動作一驚,瑟瑟縮了縮脖子弱弱道,“會不會有什麼事?”比起楊婆子,白朵兒多了幾分害怕。
隔壁牀的春花聞言終於憋不住出聲,她掀開被子的力道很大顯然心理的火氣不是一般大:“叫什麼叫,天都黑了還能有什麼事,就算是有人在碧水院外敲門肯定也是府裡的。”說完,身子一滾,牀上的被子盡數被她裹在身上。
白朵兒縮着脖子點點頭,楊婆子起身不大高興的朝春花瞥了一眼,然後利索的穿上鴉青色對襟長褙子套起放在牀下的鞋子輕車熟路的在牀頭不遠處的木櫃上找了半截蠟燭用打火石點燃,最後順手提了盞半舊的糊紙蓮花燈籠推開門輕手輕腳去了碧水院門口。
白朵兒見楊婆子這般也立刻穿上衣裳,套上鞋子下了牀,另一邊的春花見了“噗嗤”一笑然後翻了個身又睡了下去。
打開門,碧水院外站着的郝然就是提了盞描芍藥糊紙蓮花燈籠的孫嬤嬤,見到楊婆子來開門她輕輕的對她點點頭,楊婆子這下不大清醒的神智也立刻醒了,“嬤嬤這時到這可是有要事?”
看着楊婆子那恭敬又帶着討好的態度,孫嬤嬤點點頭,往早已熄了燭火的正房方向掃了一眼,楊婆子視線當下跟着就是一移,見她這般自然是知道她的到來和早已歇下的十三姨娘有關,當下彎下腰道,“十三姨娘從老夫人那裡回來用過飯沐浴後已經早早睡下。”
孫嬤嬤點點頭,對她的態度也比較滿意,見了眼和自己着了同色褙子色兒隱隱還是淺了一些的楊婆子,孫嬤嬤揮手讓她靠近自己耳邊小聲道,“大老爺那裡還未用飯,府里人手也不夠,廚子們給大老爺的飯菜已經備好,現在只要麻煩十三姨娘走這一趟就好了。”
楊婆子聞言渾身打了個激靈,接着起身笑道,“老奴在這就先代替十三姨娘謝過嬤嬤了!”
孫嬤嬤笑着擺擺手,“這倒不用。”其餘未完的話想必在府裡呆了多年的楊婆子也懂。
楊婆子聞言卻是再次笑着彎腰:“嬤嬤提點之恩老奴不敢忘,要是有什麼需要老奴去做的,嬤嬤儘管吩咐就是。”
見她這般識趣,孫嬤嬤手上提着的描芍藥糊紙蓮花輕輕的晃了晃,碧水院裡的環境雖是看不大真切,可到底隱隱還是看得到一些。
“那老奴就先進去了,嬤嬤可是——”楊婆子往江皖住的屋子瞅了一眼,又看向了不知在看什麼的孫嬤嬤。
“你先進去向十三姨娘通報吧!”孫嬤嬤大方的揮揮手楊婆子彎着腰立刻往江皖住的屋子小跑去,知道里面的人早就已經睡熟了,所以楊婆子敲門的力度不敢太重卻也能讓裡面的人能聽到。
自從來到慕府後,江皖的睡眠就格外的淺,在聽到院門口的敲門聲時,江皖就已經醒了,這時聽到自己門外有敲門聲就知道是有事。她調整了下自己的聲音,儘量讓自己表現的是被門外敲門聲才驚醒的,“可是……有事?”她的聲音中明顯帶着剛剛被人吵醒後的不快。
“是素月居的孫嬤嬤來了。”楊婆子把自己的聲音壓低整個身子緊緊貼着關着的門口上說道。
江皖垂眉沉思一會兒,起身套上蔥黃攢珠繡花鞋,披上米白色襖子起身開門,卻見楊婆子整個粗壯的身子往前傾,江皖在她頭要着地的那一刻伸手拽住她往地上歪的身子,楊婆子定了定驚從地上起來又理了理外面的褙子纔對江皖恭敬的磕頭道謝,江皖瞅了外邊一眼,起身回到了房內,孫嬤嬤跟在後面進去後把孫嬤嬤在外面這事說了一遍。
江皖半眯着眉卻怎麼也不想不到孫嬤嬤找她會有什麼事,她和老夫人不熟,沒有道理這時候還把自己招過去吧?
孫嬤嬤見她眉間隱有愁思,趕緊把孫嬤嬤對她說的話告訴江皖,“孫嬤嬤說是要姨娘給住在熹墨居的大老爺送飯菜。”
江皖聞言更是一愣,讓她給大老爺送飯菜,慕府裡丫鬟婆子那麼多,不說後院的姨娘單是那嬌花閣裡的美人們就十個手指頭都數不過來,她對自己說人手不夠,明顯這後院的姨娘美人們誰不希望擁有靠近大老爺的大好機會?不過老夫人找上後院姨娘中模樣最不出彩的自己,又是出於什麼理由?
孫嬤嬤伺候着江皖洗臉描眉簡單的撲了薄粉又把胭脂抹了後提了盞七成新的糊紙蓮花燈籠把江皖送到碧水院門口,本來她想要去江皖卻讓她留在院子裡,看着江皖跟着孫嬤嬤去了素月居的方向,楊婆子比江皖還要激動,之前在餘氏那裡,袁嬤嬤和章嬤嬤壓她一頭不算,就是那年紀輕的紅裳比自己在餘氏面前也有地位,這次餘氏把自己撥打十三姨娘這裡,剛開始她心裡也是不願的,可現在十三姨娘若是得了大老爺的喜歡,而她自己又是碧水院裡唯一的婆子,以後碧水院裡的丫鬟婆子不都恭敬的喊自己一聲嬤嬤,想到那場景,楊婆子興奮的又提起半舊的糊紙蓮花燈籠把碧水院裡裡外外的又打掃了一遍。
江皖跟着孫嬤嬤江皖去了素月居,老夫人卻沒出聲,隨後她跟着孫嬤嬤還有八個在素月居外衣着統一模樣清秀的丫鬟去廚房取了飯菜,然後一行人端着紅漆雕花托盤蓮花步子一邁由孫嬤嬤帶頭往大老爺的熹墨居前進,繞過長長的走廊,又繞過幾個大大小小的池塘,一行人終於到了熹墨居門外,孫嬤嬤把自己手上的托盤輕輕放到江皖手上,然後示意她上前去敲門。
熹墨居里燭火還亮着,江皖瞅了眼自己手上托盤裡白玉盤子中煎的金黃的魚片上前輕輕的敲了敲門,差不多過了一炷香的功夫纔有人來開門。江皖擡頭正要說什麼,卻見來人正是剛回府不久的大老爺,只見他身着一襲圓領純黑軟袍,長長的頭髮隨意的攏到腦後用一根墨色綢帶捆着,臉上的線條雖是和白日裡一般冷硬,眉眼間卻是比白日裡添了幾分柔和,尤其是那雙漆黑明亮的眸子,讓人一看就忍不住心跳加速。
大老爺和白日裡變化不大但江皖還是愣了一會兒,待斂去眸中詫異時擡頭卻見大老爺臉色神色早已不耐,“幹什麼?”
“給大老爺送飯菜。”江皖垂眉小心回答,心裡卻在吐槽,難道他看不到外邊這麼多人端着放有食物的托盤麼?
“放下就回去。”大老爺冷冷說完轉身只留給她一個高大挺拔的背影,江皖又是一愣,轉身想要招呼背後的丫鬟把飯菜端進去,卻見她們個個像是僵住的木樁子一動不動,臉色甚是呆板,看到這,江皖突然想起這熹墨居外人不能隨意進去的規則,從門口小心翼翼的探了顆頭進去,卻見大老爺正倚在藤椅上執了一本泛黃的書籍在看,暖暖的燭火下,那人的神情極爲專注,冷硬的面龐配着那身袍子在燭火下極爲養眼。
“還不立刻把飯菜端進來!”大老爺擡頭冷冷的斜睨了她一眼,手上的書重重甩到一邊的案几上,江皖眉心一跳,急忙踮着腳進來把手上的紅漆雕花托盤放在邊上的黃花梨木八仙桌上,然後小心的把盛有金黃色魚片的白玉盤子拿下來輕輕放在黃花梨木八仙桌正中。
江皖斜眼瞅了眼外面,卻見那些丫鬟個個端着紅漆雕花托盤一動不動的還筆直的站在門外,只得又走幾遍把放在丫鬟手上的托盤一個一個的端進來,然後一一放在黃花梨木八仙桌上,一番功夫下來,江皖的小腿都有些痠軟。
終於,大老爺起身拾起書案上的書籍回到藤椅上正眼掃了她一眼,然後揉了揉眉心,“把飯菜放好就下去吧!”
江皖點頭應聲,將手上用棉帕包好的金絲楠木筷子拿出擱在薄薄的白玉溜邊瓷碗上躬着身子退出去,卻見大老爺眉眼一動,倏地問道,“你是哪個院子的?
“奴婢是碧水——”江皖垂眉還沒說完大老爺就對她厭煩的揮了揮手,江皖心下一跳趕緊退了出去順手還把門輕輕掩上。
房裡的大老爺此時心情頗好的從藤椅上起來,走到黃花梨木八仙桌邊坐下拿起金絲楠木筷子端起白玉溜邊瓷碗用起飯來,想起送飯菜的江皖,他不禁輕聲嘆道,“真是個發育不良沒有長大的小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