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出佛堂後住的是素月居,在那裡她和老太爺曾經一起度過了整整二十個年頭,直到老太爺去世後二老爺越發不服從管教藉着餘氏進府她才眼不見心不煩讓人在後院劈了一方佛堂出來專心禮佛。
今日的她顯然特別高興,眉宇間全是喜氣,步伐也比平日來輕快了不少,孫嬤嬤扶着她也不用特別吃力,回到和二十年前一樣格局的素月居,老夫人的心情頗爲複雜,回頭瞅到和老太爺的模樣有六分相似的大老爺眼中頓時浮起淡淡的酸澀之感。
只是斜眸瞄到大老爺身邊這次帶回來的狐媚子心裡就不大舒服起來。在她心裡,她的大兒子值得世間最好的女子來配,以前覺得餘氏好,那是因爲當時慕府的條件不大好,現在慕府已經是太原城四大首富之一,相比起家底已經沒落到不知何處的餘氏那相差的可就太多了,日子越長,她看餘氏也就越不順眼,想給大老爺換個正妻人選那是很有必要的,不然她也不會藉着這次二老爺惹事從佛堂順理成章的搬了出來。
孫嬤嬤在她身邊服侍的年頭最久,對她心裡的想法也能猜個多多少少,雖然心裡不大讚同,可到底還是要守着自己的本分,免得適得其反惹她厭煩丟了自己的活兒。
一行人前前後後到了素月居,雖是太久沒人住,可每天來這打掃的丫鬟婆子卻是盡心盡力的,一塵不染的素月居里整體佈置較爲清雅樸素,老夫人坐在素月居大堂內上位,又出聲把大老爺招到和她隔了個高几邊上的紅漆雕花嵌玉檀木椅坐下。
二老爺步子比較慢,待餘氏在下方挑了個位置坐下他才踮着步子挑了個離門口最近的位置坐下,至於其餘十多位姨娘則是在餘氏的招呼下按照平日裡的順序坐下,江皖依舊是坐在左側倒數第二個。
大老爺對着老夫人神色頗爲冷淡,拂影柳眉彎彎手着白色蓮花紋娟帕把紅漆雕花嵌玉檀木椅上落的灰塵細細的擦乾淨,然後才躬着身子退到邊上規規矩矩垂着手站好。
大老爺對着她點點頭,轉身坐在了紅漆雕花嵌玉檀木椅上。
坐在老夫人眉頭見狀則是狠狠一皺,孫嬤嬤立刻招來身邊的丫鬟出聲道,“還不快把繡房最新做的芍藥緙絲花團棉墊給大老爺拿來用上。”
那丫鬟腦袋微垂,彎腰俯身應聲正要下去大老爺卻揮手道,“不用麻煩,這樣挺好。”說是這樣說,但身上冰冷的氣息還是沒有一丁點的緩和。
老夫人聞言眉頭皺的更深,孫嬤嬤在老夫人耳邊輕輕俯身說了句話然後親自去泡了壺碧波綠兒香茶順帶還招來婆子去廚房端了幾碟精緻美味的糕點上來。
老夫人神色一緩看向大老爺的方向說道,“今天這麼急回來你肯定又累又餓,還是先用點茶水和糕點填填肚子。”
大老爺搖搖頭:“孩兒不餓,等會孩兒就回熹墨閣去。”熹墨閣本是他的書房,後來和餘氏成親後連帶着也成了他的臥房。
“那……好吧。”老夫人垂着眉勾脣想要說什麼,擡頭在看到大老爺冷淡的神色終是擺了擺手:“那你回去後可要好好休息。”
大老爺點點頭,擡頭掃了圈在座的姨娘,然後對着餘氏點點頭道,“拂影就交給你了。”說着給老夫人點頭示意後擡步推門就走了出去。
大老爺走後,堂子裡的氣氛倏地靜了下,看着老夫人明顯不好看的臉色,餘氏起身朝她輕輕點了點頭:“兒媳就先帶拂影姑娘下去安置了。”
說着也不去看老夫人那明顯厭惡的神色,招了立在一邊的拂影一起往空置了好幾年的拂影院走去。
看着堂裡的人一個一個的少了起來,老夫人的臉子再也沒有平日裡的溫和,尤其是在看到三姨娘拾着娟帕稱有事回檀香院時,臉子陰沉的一看暴風雨就要來臨似的。
“老夫人,奴婢回院子是……有要事。”三姨娘蹙着眉解釋。
“呆在我這老婆子這裡是不是嫌煩了啊!”老夫人倏地起身,看着三姨娘的眸中滿是嘲諷:“別以爲大老爺寵你一兩天就飛上了天去。”說着還特意瞧了眼乖巧坐在半舊雞翅木官帽椅上的二姨娘:“學學別人,別整天幺蛾子事特多,給大老爺誕下子嗣纔是目前最重要的。”
三姨娘心裡再有不平,嘴上也不能說什麼只得應下聲來然後說着自己的過錯,待老夫人回到紅漆雕花嵌玉檀木椅重新坐下時眉宇間已經恢復了原有的平和。
坐在三姨娘身後的四姨娘見狀倒是眉眼淺笑的看了她一眼,三姨娘垂着眉淡淡勾起脣角然後斜睨了她一眼斂去心裡的憤怒坐回了原先半舊的雞翅木官帽椅上。
孫嬤嬤見老夫人眉宇間已有疲憊且身子不適,給老夫人捏了捏肩,瞄了眼垂眉沉默不語的姨娘們,老夫人終是揮了揮手:“你們先回各自的院子去吧,明日是家宴,你們也好好準備一下,看有沒有什麼要表演的。”
衆位姨娘點頭齊聲答應後朝老夫人俯了俯身子然後齊齊告退,孫嬤嬤站在邊上依舊給她捏着肩膀,過了好一會兒老夫人嘆口氣纔出口道,“知道……我爲什麼要讓她們回院子……好好準備明天的家宴嗎?”
“老奴愚鈍,不知老夫人的主意。”孫嬤嬤嘴上接道手下的動作卻越發麻利起來。
“這樣……也好把大老爺的注意力從那新進狐媚子身上轉移一下。”說這話時老夫人的聲音很低,要不是孫嬤嬤靠的太近,肯定是聽不到的。
戌時一刻,老夫人又讓孫嬤嬤吩咐了廚子把大老爺平日裡最愛的飯菜給做上,孫嬤嬤猶豫了一番纔看着老夫人慾言又止道,“二老爺那裡——”
“不用了,他這般不爭氣着實傷透了我的心。”老夫人站起身搖搖頭理了理左側垂下的一縷秀髮,“以後他願意怎樣就怎樣,我不想管也沒有那個精力去管了。”
孫嬤嬤張口剛要爲二老爺辯解什麼,卻見老夫人的臉色又陰沉下來,急忙把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老夫人才揮揮手對孫嬤嬤道,“你去廚房盯着,別讓那些廚子把到大老爺愛吃的飯菜別做變了味兒!”
孫嬤嬤俯身點頭,走到門外招來一個婆子給屋裡添了兩個火盆拿了一盞半舊的描芍藥糊紙蓮花燈籠往廚房走去。
廚房裡的人對孫嬤嬤的到來雖是詫異可到底還是恭敬有加的,直到看到飯菜弄得纔不多的時候孫嬤嬤推開門瞅了眼外面的天色才發現自己在廚房待了差不多已經有一個多時辰了,吩咐廚子把飯菜在爐子上用小火煨着,提着廚子遞過來的描芍藥糊紙蓮花燈籠快步往素月居走去。
素月居里老夫人已經在靠着窗櫺的那方軟椅上淺淺的眯了一會兒,精神雖不是大好,可比之前看起來也是好了太多,看着孫嬤嬤輕手輕腳推開門進來,臉上神色明顯一喜立刻把她招了過來。
“老夫人,廚子那邊的飯菜已經準備的妥當。”孫嬤嬤走到老夫人身邊垂着眉恭敬道。
“嗯。”老夫人點點頭起身坐到鏡臺邊上的紅漆雕花嵌玉檀木椅上臉上已經沒有孫嬤嬤進門之前的急切:“你看看我頭上戴着的翡翠碧波紋纏花簪怎麼樣,好不好看?”
聽着老夫人明顯帶着期盼的語氣孫嬤嬤愣了一下,但很快她朝着對面銅鏡裡的人笑了一下:“很好看,老夫人看起來比以前更漂亮了!”
“就你會說話!”老夫人嘆口氣,又讓孫嬤嬤端了盆溫水進來,徑直洗了臉用溼帕抹乾了水才又走到鏡臺邊上的紅漆雕花嵌玉檀木椅上坐下,銅鏡裡的人影看着雖不是很清楚,可她知道自己的臉龐和當年變化不大,但歲月的流逝到底還是在眉間留下了印記。
孫嬤嬤手腳極快的在老夫人用過的水裡淨了手擦乾後就給老夫人上起妝來,給她細細的描好了眉又在臉上抹了層薄薄的水粉,老夫人看着她手上拿的胭脂盒子,神色一僵片刻才說道,“放下吧,別弄了。”那胭脂盒子除了色兒比之前淡,其它的早已是物是人非。
孫嬤嬤一愣,不知道老夫人爲何又變了臉色,老夫人卻是站起身來望着半開的窗櫺眸色說不出的複雜。
“給大老爺做的飯菜可是需要老奴親自送去?”見老夫人神色不大對勁孫嬤嬤垂眉試探的問了一句。
“你去吧!”老夫人點點頭,可看到孫嬤嬤走到門口處卻倏地提高了音調喊道:“回來。”
孫嬤嬤腳下步子一頓,轉身順手關上門進來,擡頭卻見老夫人眉眼微垂讓人看不清她臉上的神色,語氣比平日裡說的明顯要淡得多:“飯菜你就別送了,讓住在碧水院的那位姨娘給大老爺送去。”
孫嬤嬤一愣,回過神來急忙點頭答應然後彎着腰提着半舊的描芍藥糊紙蓮花燈籠往碧水院的方向走去,聽到孫嬤嬤輕輕關上門的聲音,老夫人神色難辨的嘆了氣走到靠着窗櫺不遠的軟椅上重新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