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下去吧!”良久,餘氏從美人榻上下來,順手接過紅裳遞過來的暖手爐放在懷裡神色頗爲淡然的瞄了橙葉一眼。
橙葉擡起眼的片刻偷偷瞄了眼餘氏又立刻把頭垂下,她把哥兒帶出房間是事實,她帶着哥兒和平姐兒在院子裡的後花園裡玩也是事實,本來她是好意的想把哥兒帶到後花園裡去散散心,誰料哥兒不小心看到了躲在院子門口外的平姐兒,她知道夫人一向不喜二姨娘以及她的女兒,可是無奈哥兒一心堅持,她也沒有辦法只得依着,後來看到哥兒跌進水池裡她整個人都嚇懵了,直到現在她都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跪在地上,脊背卻挺得筆直:“是奴婢疏忽了,請夫人責罰!”
“你怎麼會有罪呢?”餘氏用手摩挲着暖手爐上的花紋,搖搖頭,“是我不該把你留在院子裡。”
橙葉是袁嬤嬤手下做事頗爲穩重的丫鬟之一,當初她也是看中了這點才把她一點一點的提了一等丫鬟,可是誰也想不到橙葉今日會犯下這般錯誤,要是自己不嚴懲她,那自己這院子裡的規矩何在?威嚴又何在?
橙葉知道餘氏的性子也知道自己再怎麼多說也無益,趁着偷偷擡頭的瞬間她瞄了眼立在一邊的紅裳,此時,她的眸裡滿是哀求之意,要是紅裳給自己求情的話說不定夫人會改變主意的。
誰料,紅裳連個眼神都沒給她更不要說向餘氏開口給她說求情的話,橙葉即使心有恨紅裳不講往日的姐妹情分可現下也沒有什麼辦法可以直接滅了餘氏的怒火。
“以後你和章嬤嬤去繡房裡跟着趙嬤嬤做點輕巧的夥計吧!”餘氏說完轉個身子揹着她,紅裳會意自是立刻把她請出去,橙葉強行扳開紅裳抓着她的手,狠狠瞪了紅裳一眼站起身順了順衣袖給餘氏行禮告退後往外走了走去。
帶到房門一關,橙葉看着滿臉平靜的紅裳眸中終於浮出了絲絲怨恨,臉色甚至添了幾分猙獰之色。
“以後跟着趙嬤嬤在繡房幹活,手腳利索勤快點。”紅裳不冷不淡的說完轉身準備往屋裡走去,橙葉伸手立刻攔了她的去路:“你剛剛爲什麼不向夫人給我求情?”趙嬤嬤掌管着後院繡房的事情,爲人尖酸刻薄不說凡事還最喜雞蛋裡面挑骨頭給人找事做,對於那些不聽話被髮落到繡房裡的丫鬟她一向會格外的優待。
紅裳聞言頗爲失望的搖搖頭,先不說橙葉這件事的確做錯了,單是她對這件事的態度就很有問題,她只是餘氏院子裡的一個丫鬟,一個她隨手就可以發賣掉的卑賤丫鬟,到現在,她竟然忘了這麼一個事實。
橙葉看着她依舊是滿臉憤恨:“你以前不是這樣的,要是以前的你一定會向夫人給我求情的,你現在變了……變了,不對,自從夫人把你提了一等丫鬟後你就變了。”說到這橙葉滿臉嘲諷:“莫不是你怕我搶了你在夫人面前的位置?”
還沒待紅裳開口橙葉朝她吐了口唾沫不屑道,“如果知道你現在是這般模樣,當初說什麼我也不會把你帶到夫人面前。”
紅裳聞言垂眉不語,心下的失望又豈是一言兩語可以說得清,的確,她現在能夠成爲餘氏面前最得力的丫鬟她不得不感謝橙葉,當初若不是她在自己是三等丫鬟時提攜自己,她也不會慢慢的入了餘氏的眼,成爲一等丫鬟。她不是不懂感恩,暗地裡她也曾向餘氏求過情,希望給橙葉的處罰可以輕點,可哥兒在夫人心裡的位置太重,又豈會答應一絲半毫,不把橙葉趕出府她就應該每日三炷香拜天謝佛,現在橙葉還挑三揀四怪自己還真是不知好歹!
斂下心裡萬般思緒,紅裳淡淡的瞅了她最後一眼:“以後你就好自爲之!”說完也不顧她那瞬間變了的臉色往回走去。
橙葉看着她越走越遠,冷的發白的嘴脣狠狠緊抿着,放在背後還算白皙的雙手緊緊捏成拳頭似乎是要給敵人最致命的一擊。
— — — — — — — 我—是—小—小—的—分—割—線 — — — — — — — — — —
江皖在碧水院的日子很好過,白朵兒做事穩妥細心,楊婆子手腳利索乾淨,就是在她面前性子一向跋扈的春花最近也是聽話乖巧的很,一點麻煩也沒給她惹,至於楊婆子偶爾爲難春花的事情,她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全然不去管。
三日後,就是和十姨娘還有十四姨娘陪餘氏去護國寺上香祈福的日子,江皖一大早起來到粹玉合瀾院給餘氏請了安回到碧水院在白朵兒的伺候下早早收拾自己的着裝,因爲這次是去護國寺祈福,那身上的穿着打扮還是素點好。
江皖挑了件淺藍色衣襟和袖邊勾有白色木槿花的褙子,外面又套了件白色素絨襖,下着一條淺藍色褶子棉裙,挽好的髮髻上又添了支漂亮的梨花頭白玉簪。經過這幾日的調養,江皖臉上的膚色也添了絲絲紅潤,雖不是白皙嬌嫩,但在抹了厚厚水粉的情況下瞧着還算過得去。
十四姨娘今天穿的依舊是她最喜歡的粉紅纏枝襖配桃紅撒花棉褲,至於和她挨着一起說話的應該就是那位相對來說陌生一點的應該就是茶馨院的十姨娘。
江皖趁着閒暇功夫不着痕跡的掃了一眼,只見她頭戴銀質鏤空茶花簪,耳墜兩顆小小的銀色珠子,她的面龐說不上精緻,只能說還算漂亮,一身秋香色的長身褙子穿在她身上有種說不出的協調感,總得來說看起來還算好相處。
至於餘氏的打扮比起往日來也素了不少,端莊的髮髻上今日只斜戴一支玉色剔透芙蓉簪,頗爲白嫩的耳垂上各自綴有一顆通體渾圓光澤甚好的白色珍珠。褪去了正房夫人專屬的石榴紅,餘氏身上穿了件淺藍描雲紋銀線壓邊錦緞長袍冬衣,外套一件玫瑰紫芍藥紋花斗篷,看起來正房夫人的氣勢倒是未減一毫。
江皖給餘氏行了禮,十姨娘牽着十四姨娘同樣也給餘氏行了禮,許是餘氏臉上略施薄粉,脣抹胭脂的緣故,今日的精神頭看起來比往日還要好。跟在她身邊的依舊是一等丫鬟紅裳,江皖知道紅裳在餘氏的院落裡算是衆多丫鬟中最得她心的一個,比起粹玉合瀾院裡的管事袁嬤嬤也是差不了多少的。
作爲一個由三等丫鬟提起的姨娘,而且還是不受寵的姨娘,江皖表示腦袋有點疼,想她現在也算半個主子,可她在府裡的地位還沒有正房夫人身邊一等丫鬟高,在後院的姨娘中她混得好像是最差的,不對,現在最差的一個已經是被關進靜思堂的八姨娘了!
剛想到這,只見餘氏攏了攏身上玫瑰紫芍藥紋花斗篷,然後看着站在她面前垂眉斂目的三位姨娘說道,“爲圖方便今天只准備了兩輛馬車,我和十三姨娘一輛,十姨娘和十四姨娘還有隨行的丫鬟婆子一輛,今天我們去護國寺上香祈福後用過齋飯歇息一晚明天再回來。”
十姨娘和十四姨娘點頭答應的特別痛快,只有江皖點頭的動作慢了一拍,她不知道餘氏爲什麼要把自己和她同一輛馬車,其實她和十姨娘還有十四姨娘以及跟着的丫鬟婆子一起坐不就行了,她只是後院一個最不起眼的姨娘,餘氏真心沒有必要對她這般另眼相待!
上了馬車餘氏一句話也沒說,江皖垂眉坐在一邊也同樣沉默不語,下車時,餘氏回眸淡淡的瞄了江皖一眼,然後渾不在意的在紅裳的攙扶下優雅的下了馬車。
江皖彎腰出馬車的身子一僵,心下頓時“咯噔”一跳,擡頭對上紅裳伸出的手,朝她勉強的笑笑然後拉住她的手跳下了馬車。
十姨娘和十四姨娘先後也下了馬車,十四姨娘臉上紅撲撲的格外高興,要不是十姨娘把她的手緊緊牽住,說不定她現在還要手舞足蹈一番。
站在恢弘大氣的護國寺面前,江皖心下不僅沒有絲毫的期待,反而有點心虛頗爲緊張,她不是這具身體的原主只是一抹抹來自異時空的靈魂,要是護國寺佛光大盛出現某些不能控制的場面到時她要怎麼辦?
可既然都到了護國寺門口,她總不能不進去吧?看着護國寺大門前來來往往的香客江皖低下的眉頭皺了皺。
“我們進去吧。”餘氏說完話就在紅裳的攙扶下進了護國寺,十姨娘和十四姨娘跟在後面,對上四周各種打量的視線,江皖身子一僵,擡起步子招了白朵兒一起進去。
護國寺裡香火鼎盛,客似雲來,江皖是三個姨娘中最後一個拜觀音上香祈福的人,當然她還是在餘氏的示意下才對着塑了金身的觀音恭敬的跪在蒲團上拜了三拜,然後起身接過圓臉和尚手上遞來的香彎着身子把它插在前面的煙霧繚繞的大號香爐裡。
餘氏找到堂內順便管香油錢的圓一方丈示意紅裳直接把裝有五百兩銀票的紫檀雕花盒給了他,圓一方丈眉眼溫和,嘴角滿是笑意的接過後招來堂內約有九歲的小沙彌把她們幾人帶到護國寺後院最後一間空着的廂房,護國寺香客一直以來人流量衆多,房間有限這是衆所周知的,所以即使餘氏對房間佈置再不滿意嘴上也不會說什麼。
江皖淨了手和十姨娘還有十四姨娘一起伺候着餘氏用過素齋在架子牀歇着後,她們三個才站在簡單的紅漆四角紋花桌邊上用飯,入夜後三人又在鋪了棉緞子的矮塌上靠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三人伺候着餘氏用了早膳,餘氏又添了二百兩銀票給圓一方丈才帶着三位姨娘告辭,然後招呼着在馬車裡睡了一宿剛剛起來的丫鬟婆子。
回去時,江皖滿臉堅持和十四姨娘還有十姨娘以及隨行的丫鬟婆子坐一輛馬車,餘氏不好在說什麼只得招了紅裳在她坐的那輛馬車上隨時伺候着。
江皖上了車瞄了眼坐在馬車裡的人,除了挨着自己不遠處坐着的白朵兒還有一個是靠着車廂一角蹲着的馬婆子,只見她頭戴深綠色絨花,身上的鴉青色長褙子配着她那頗爲強壯的身軀倒還算妥帖。
由於彼此之間不大熟悉,沒有什麼共同的話題,江皖垂着眉依着車壁一直在沉默,就是一向頗爲好動活波的十四姨娘行爲舉止間也頗爲拘謹。
突然,拉車的的馬倏地頓了下揚起蹄子仰天長長嘶鳴一聲,整個馬車一顛後倏地停下,江皖拍了拍胸口小心翼翼的撩開纏枝簾子一條小縫兒一看,竟是一夥約有二十來人,他們個個皮膚黝黑身子粗壯一副標準土匪打劫的模樣。
江皖眉眼一跳,這裡離護國寺的路程快馬加鞭也不過一個時辰左右,這些土匪怎麼會在□□下明目張膽的來打劫?
餘氏雖是做了正房夫人多年,可頭一次碰上這種狀況心裡也難免慌張恐懼,邊上的紅裳壓下心裡的驚懼柳眉一豎掀開紅榴紅纏枝花紋簾子冷冷道,“你們是來幹什麼的?”
站在二十來人最前面身穿粗布麻衣長着一張刀疤臉的土匪頭頭手裡的大刀輕輕一晃:“把你們車上值錢的東西全部給爺拿出來!”他粗狂的聲音在空氣裡來回蕩,配着一大片光禿禿的林子怪嚇人的!
見沒有一個人動,土匪頭子大手一揮,二十來個身着同色粗布麻衣的土匪手拿大刀筆直的站成兩排,土匪頭子一聲令下,兩輛馬車倏地被包圍起來,餘氏透過薄薄的石榴紅纏枝花紋簾子對着紅裳招招手:“車上沒什麼值錢的,我這裡還有三百兩銀票,你把它拿給他。”
紅裳即使心裡憤恨不甘可到底不敢違背餘氏的話,接過餘氏手裡的銀票手腳頗爲利索的跳下馬車顫着手把銀票給了離馬車最近那個滿臉長有麻子的土匪,土匪頭子吐了口唾沫然後笑眯眯的把銀票接過往懷裡揣去,然後擡頭挑着眉看向了後面那輛紋有桃紅碎花簾子的馬車冷冷道,“把那輛馬車上值錢的東西全部搬下來。”
她們這輛馬車上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江皖垂眉想了想把手上水頭不錯的翡翠鐲子摘下用白色絲帕包着讓白朵兒遞了出去,白朵兒即使心裡再害怕還是抖着手照辦,長滿麻子臉的土匪立刻甩下手裡的大刀小跑過來接過,就在這時面色發白看着這一切的十姨娘倏地輕輕冷哼一聲,這嘲諷的調調在這緊繃的氣氛中格外明顯。
土匪頭子突然粗狂的笑笑,揮手招了個離他最近長有一張大餅臉的土匪,那大餅臉土匪愣了片刻後立即提着大刀往那輛馬車走去,冷冷的刀緩緩挑起薄薄的桃紅碎花簾子,十姨娘的眸子被那冷冷的刀光一閃,整個身子倏地一顫,頓時伸手把蹲在車廂一角瑟瑟發抖的馬婆子拉到自己面前。
長有大餅臉土匪的刀還來不及收手,馬婆子那粗壯的身軀就被她直接往刀尖上推去,“噌”的聲血肉被大刀戳進的聲音一落,“大餅臉”土匪的手也是一抖,接着身子一顫白着一張臉把刀身從馬婆子的身體裡抽了出來,馬婆子回身倒地的那一刻,泛白的眼珠子瞪得似乎立刻就要脫落眼眶,她艱難的瞄了眼十姨娘的方向,抹了抹嘴角侵染的鮮血倒在地上緩緩斷了氣。
十姨娘被她最後那一眼看得心裡發寒,一雙手用力的拽着馬車上染了絲絲鮮血的桃紅碎花簾子,十四姨娘被這突來變故一驚,雙手捂着臉放聲大聲哭了起來。
土匪頭子眉頭一皺回身瞄了眼她所在的馬車吼道,“不準哭,再哭就把你賣進青樓裡!”十四姨娘聞言心裡雖是萬般委屈卻只得掩着面小聲的抽噎着。
就在不知道事情要怎麼發展的時候,土匪頭頭突地不耐煩揮手對他一衆兄弟道,“把東西收拾好,我們回去!”
手下的土匪一聽,立刻歸隊整齊頗爲有序的離開了衆人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