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皖給餘氏請安剛回到碧水院就得知今日各位姨娘要到梅花山莊陪着老夫人賞花的消息,在房裡換了身乳白色繡花襖,穿了件淺藍描芍藥棉緞斗篷又換了餘氏專門讓人送來的鑲銀邊嵌珠子的小羊皮靴,接過楊婆子遞來的鏤空紋花暖手爐在白朵兒的攙扶下上了停在院外放的四人擡油綢綠軟轎。
到了慕府門口出了轎子,江皖踩着腳凳上了繡有石榴紅纏枝花紋簾子的馬車,裡面脊背挺直身着石榴紅壓金邊幅錦緞長袍冬衣,外面還穿了同色棉緞裹輕紗斗篷的正是餘氏,江皖向她點頭問好後餘氏直接拉着她的手挨着自己坐下關心道,“這天色怪冷的,多穿點,這淺藍描芍藥棉緞斗篷穿起來好看就是色兒太淡了點,改天讓繡房給你添幾件顏色鮮豔一點兒的。”
江皖摸了摸身上的斗篷有點不好意思:“謝謝夫人,這斗篷穿在身上也滿暖和的。”言外之意就是其它斗篷已經不需要了,其實餘氏沒有必要對她這般示好,她只是大老爺後院一位最不起眼的小小姨娘而已。
“那就好,要是差什麼就讓楊婆子給你添置去。”餘氏臉上的笑容不減反增和她異常熟稔的說起話來,這讓江皖頗爲受寵若驚的垂着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老夫人喜歡穿着鮮豔一點的,看着喜慶。”餘氏瞧着着她頭越來越低變相解釋起了讓她身上穿色兒鮮豔一點的原因,江皖笑着點頭道謝後餘氏又給她細細講起老夫人的喜好來:“老夫人雖然只是大老爺的繼母,可她當年在大老爺的親生母親去世後對他還是不錯的,大老爺也一直記着這份恩情,對她該有的尊重我們晚輩還是要給的,老夫人也是好運有福氣的,雖是她是老太爺而立之年才把她接進門的,可是老太爺最是寵愛她。”說到這餘氏的口氣竟有些羨慕:“聽說當時大老爺的後院除了老夫人就沒有其它姨娘和通房丫頭之類的。”
“老夫人確實是個有福氣的。”江皖輕輕點點頭,這事,她也從原主的記憶中隱隱知道並且還有許多事是她在青蓮院當三等丫鬟聽府裡的老嬤嬤們閒暇時嘮磕子的時候聽到的,據說老夫人是老太爺在第一任夫人去世第二年娶進門的,雖然老太爺比她大整整十五歲,可是老太爺很疼她,不管是穿的用的一律都是府裡最好的,直到老夫人生了二老爺後,老太爺的後院就慢慢的空了起來,對老夫人的寵愛也是一日比一日深,後院那些其它姨娘的屋子老太爺從來都沒有再踏進過一步,老夫人生了兩位小姐後,老太爺更是把後院其它的姨娘該打發的就打發,不能打發的就直接給了一筆銀錢然後讓人把那些姨娘送到名下的莊子裡讓人好好伺候着,因這件事,老太爺還被人打趣了好一段時間。
“嗯。”餘氏微垂的眸中掩過失落,當年她剛嫁進慕府的時候,心裡也幻想過以後可以和大老爺一一生一世一雙人,可後來她才知道那只是她自己的一心妄想,大老爺後院的姨娘從她進府後,一天比一天多了起來,單是想要和慕府攀關係的人送到嬌花閣的美人她已經不記得現在有了多少,她也不想去想,以前剛開始的時候她會失落心裡會不高興,可現在聽到大老爺後院又添姨娘和美人的消息她已經麻木了,因爲她不僅不能阻止他不斷的往府裡添置美人,還要裝作欣喜把那些美人一一給他安置在後院,這些年來她真的累了!有時候若不是通過銅鏡看到自己的模樣,她還以爲自己兩隻腳馬上就要踏進棺材裡。
有時候想想就覺得可悲,她雖然是大老爺的正室,可是大老爺對人的寵愛她是摸不到一點邊的,後院的姨娘一個比一個如花貌美,嬌花閣裡的女子也是個個不容小覷,身爲慕府大老爺的正房夫人,她只有把她該做的盡善盡美的做好,免得遭人口舌。她不是不知道後院每個人都在覬覦她這正房夫人的位置,但是如果她連這正房的位置都保不住,那她小小的麟哥兒又能怎麼辦?
江皖看到餘氏一個人閉着眼睛思索問題,她也沒去打擾,自己一個人坐在那裡輕輕撥弄着自己手腕上水頭極好的碧水鐲。她知道後面那輛馬車上的人不出意外現在正圍成一團談論自己傍上餘氏這棵兒大樹,瞄了眼餘氏,江皖垂着的眸子陷入了深思。
不得不說江皖猜的很不錯,後面那輛馬車此時談論的還正是她攀上餘氏這棵大樹的事兒——
紋有桃紅碎花簾子的馬車拋開裡面物件好壞不說,單是大小的話比起前面那輛空間是要大了一點,可十來個人坐在裡面着實擁擠了一點。馬車裡以海棠院二姨娘爲首排號比較靠前的幾位姨娘,各個皆是一番精心打扮明豔動人。坐在馬車最裡面抱着鏤空紋花暖手爐依着車壁的二姨娘,只見今日她上着粉色襖子,下着桃色直筒式壓邊兒棉裙,頭上一支鎏金桃花嵌細長流蘇玉墜兒順着光滑柔亮的半翻螺髻垂下,瞧着倒是說不清的柔美動人。
此時她眉眼彎彎,抱着鏤空紋花暖手爐的手指不經意的指了指了前面那輛馬車的方向:“夫人和十三妹妹的感情可真是好!”
“可不是嘛?”怡宣院的九姨娘半眯着眸子抱着懷裡小巧的暖手爐,語氣間頗爲羨慕:“不知道的人看了還以爲兩人是親姐妹!”
不管九姨娘這話是何意,在場的人聽了有的垂眉凝思有的則直接把視線飄向了前面那輛馬車,紫蘿院的七姨娘聽了不置一詞,只是看着二姨娘和九姨娘的眸子似乎有絲不屑閃過,但是很快她整個身子就靠在馬車的車壁上人也沉默了起來,仔細瞧你偶爾也會看見她眸中對衆人嘲諷的眼神。
盈袖院的十四姨娘聽了這話眉目間倒是極爲高興:“十三姐姐和夫人的感情真好!”
瀾月院的五姨娘聽了這話終於睜開一直閉着的眸子,淡淡的語氣似是羨慕又似是諷刺:“天真的人真是好,被人賣了還要感謝別人做了善事!”
四姨娘淡淡的往這邊瞄了一眼,五姨娘立刻閉了嘴,就是十四姨娘接到她警告的眼神也立刻把頭埋下不再說話,原本紅潤的一張臉頰倏地變得慘白。
坐在馬車裡比較靠邊的十一姨娘倒是輕輕的甩了甩手裡的淺色絹帕掩嘴笑起來:“不就是十三妹妹得了夫人的親眼陪着夫人說說話而已,諸位姐姐妹妹有必要如此緊張嗎?”說完,瞄了眼神色大變的幾人,翹着蘭花指全部飄了個媚眼過去。
“狐媚子!”住在漪思院的十二姨娘臉色平靜嘴角卻不屑勾起瞄了她一眼淡淡吐出三個字。
十一姨娘臉色不變的轉眸給她飄了個更狐媚的媚眼去:“十二姨娘要是願意,你也可以呀!”
坐在馬車上的姨娘見她們二人這般模樣,想到一向性子清冷的十二姨娘若是像十一姨娘那般嫵媚,倒真是一件趣事,就是一直沒說過話的六姨娘眸中也閃過片刻笑意。
十二姨娘瞪了她一眼,撇開眼不去看衆人調笑的眼神,吟風院的十五姨娘見狀解圍道,“大家可別在笑話十二姐姐了,她臉皮子薄着了!”
十二姨娘聽了她的話垂頭不語,倒是一邊的四姨娘笑着開口說了話:“十五妹妹比十二妹妹後進院子,可是說的話那性子倔的十二妹妹倒是全部聽進肚子裡去了!”
“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緣分!”九姨娘陰陽怪氣的說完還瞄了眼神色不變的十五姨娘。
“鬧什麼鬧!”檀香院的三姨娘眸光淡淡的掃了眼九姨娘:“有這個時間還不如跟着二姨娘多學點繡活。”
九姨娘剛想說話,就被二姨娘那淡淡的一瞥立刻停了嘴,瞪了她一眼就不再說話。
“十妹妹這次身體染了風寒不能和我們一起陪着老夫人賞花,大家到了梅花山莊後可要一起把老夫人伺候得妥妥帖帖讓她順順心心的,大老爺在外回來後知道了也會把諸位姐姐妹妹的情誼記在心頭的。”檀香院的三姨娘一說話,諸位只有聽着的理,就是二姨娘也只有掩下眸裡的嫉恨跟着其它姨娘一起點點頭。
在座的十來位姨娘對於三姨娘都少不了一番嫉妒羨慕恨——
三姨娘是大老爺最寵愛人之一,她住的檀香院是大老爺親手揮筆給她提的鎏金匾額,每次大老爺回府都會在檀香院宿上好幾天,就是後院添了多位姨娘美人後這件事也從來沒有變過,就連給大老爺孕有一個女兒的二姨娘也得往後站,其它知趣的姨娘也就更不用說了。
只是讓人頗爲奇怪的是老夫人對於大老爺後院的姨娘最不喜的人就是她,這也是大老爺那般寵愛三姨娘卻偏偏沒有把她提了貴妾的原因之一。
若說三姨娘不恨老夫人那是不可能的,只是心裡再恨也得忍住,沒辦法,她的身份橫在哪裡,她一個小小的姨娘能怎麼辦?她必須忍住,她還不信那個老蹄子能夠長生不死永遠把自己的路擋着不成,再說當後院的姨娘和美人們被其她人處理的差不多的時候她再出來收拾豈不是很好?
江皖下了馬車看到老夫人的第一眼就覺得這老夫人日常保養的特別好,只見她鬢髮高挽,一對上好的翡翠碧波紋纏花簪斜戴在髮髻邊,看起來頗爲清麗,耳邊戴着做工精緻的濃綠翡翠圓形墜兒,飽滿光潔的額頭上帶嵌有水頭極好的水滴狀翡翠的寶石綠織錦壓雲邊抹額,臉龐雖不是絕色,但讓看了的人很是舒服,一身硃紅的小提花錦緞長袍冬衣外穿一件八團喜相逢厚錦鑲銀鼠皮斗篷,看起來真是清麗端莊又富貴逼人!
江皖私下裡也曾給她算了下年齡,老太爺是年過半百去世的,那麼比他小十五歲的老夫人今年也才三十五歲,可你看看她現在的模樣,頂多也就才二十二三左右。她順便也算了算大老爺的年齡,既然大老爺是老太爺二十五歲纔有的兒子,那麼現在他也不過二十五歲的年紀,偷偷瞄了眼老夫人又偷偷回憶了下大老爺的模樣,江皖真心覺得,其實老夫人和他還是蠻般配的。
難道老天爺讓她的靈魂陰差陽錯的來到江皖身上,就是讓她來見證這場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僞母子戀?
就在這時,老夫人出聲打斷了她的臆想:“你就是碧水院的十三姨娘?”這聲音清悅悅的聽着就讓人感到享受,不對,老夫人這時正在和她說話,江皖心下一驚,臉色一變,立刻誠惶誠恐的低着身子點起頭來。
“模樣不錯。”老夫人看着她點點頭:“人年輕穿着的色兒亮一點纔好。”
“是,奴婢知道了。”江皖給她標準的行了禮點頭道。
“不錯,是個知禮的人。”老夫人笑着點點頭繼續道,“今天讓有勞大家陪我這個老婆子一起去梅花山莊賞花了!”說完這話老夫人已經被餘氏扶着走在了衆人最前面,後面站着的諸位姨娘見狀立刻笑着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