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碧水院,辰時已經過了三刻,江皖攏了攏身上淺藍描芍藥的棉緞斗篷,眸裡閃過一絲笑意,餘氏若是以爲幾件手工精緻的斗篷就能把她拉攏在她那一方,那也是太小看她了,不過嘛,這大寒天的若是能白白多幾件給身子保暖的斗篷那也不錯。
她現在就等着看餘氏和後院的姨娘還有那嬌花閣的各色美人所能使出手段,瞄了眼走在自己身後的丫鬟和婆子,江皖又想到了在冷院當差的冬花,她性子懦弱又老實,吃了別人的虧也不知道還回去。這個冬天這般冷,也不知道她那瘦小薄弱的身子是否熬得過去,若是過了這個冬天她還在,待她這邊的情況明朗一點她就準備向餘氏求個情把她從冷院調到自己的碧水院這邊來,好歹也能照顧到她一點。
至於自己以後要走的路那就只得等着大老爺回來侯再做打算,確定了自己暫時的目標江皖心裡也頗爲高興,問了那丫鬟和婆子的姓名以及她們倆個之前在粹玉合瀾院常做的事情後,江皖把她們安排在左側偏小的那間耳房。
春花以前是在海棠院當差的,後來到冷院伺候她住的地方也是海棠院裡的屋子,現在她出了冷院,那春花也是該到了回去的時候,不過嘛,春花的未來去處決定權不在她,反正目前看來她也不用給春花安排住處,春花還是在二姨娘的海棠院那裡住着好免得搬過來搬過去的麻煩,這樣一來碧水院也能空曠一點。之前江皖一直想不通一個問題,春花當初是海棠院二姨娘身邊的一等丫鬟又怎麼會到冷院來伺候自己?不過嘛後來看到餘氏如此直接處理“荷包事件”這件事,便也能知道海棠院那位暗地裡也沒少下工夫,畢竟後院裡的姨娘能少一個就少一個那不是很好,當然,在一個嬌豔如花有比較得寵的姨娘和沒有絲毫競爭力的姨娘相比,傻子都知道先把那美貌的姨娘給處理了,至於另一個隨她瞎蹦躂也蹦不出個多的跳蚤來!
今天,春花的臉上似乎不大高興,江皖垂着眉眸子溜了一圈在屋裡手腳利索用抹布擦雞翅木圓桌的白朵兒,斂下眸裡的滿意把她和規整院子裡物什的楊婆子找了過來,“你們剛來碧水院,先熟悉一下這院子然後把邊上那間要住的屋子好好打掃一下,順便把放在夫人院落那邊自己的東西收拾過來你們以後也好用。”碧水院裡的褥子和被子本來就不多的,她現在很窮可供不起這些丫鬟婆子。
白朵兒和楊婆子特別恭敬的俯着腰行了禮把手上的活幹完向她稟告後纔去的餘氏那邊,江皖知道餘氏這是不放心自己讓她們兩個變相的來監視自己的一舉一動,她不好拒絕也不能拒絕餘氏的這番“好意”,不過好在這丫鬟婆子的月銀是在餘氏院子裡拿的,不然她可就真的不太好做人了,沒銀子的主子真是傷不起!
春花對於江皖忽視她這個舉動心裡很不滿意,她堂堂海棠院二姨娘手下的一等丫鬟來伺候她那是她的福氣,要不是二姨娘答應了她那誘人的條件,當初說什麼她也不會去冷院伺候半死不活的十三姨娘,想到自己頭上雙丫髻戴的一字珠花和自己身上的鴉青色棉襖還有綠色襖褲,春花滿臉陰沉着很不高興,再加上低頭看到自己腳上那雙府裡丫鬟必穿的壓邊細枝凸頭鞋,春花垂下的眸子中漸漸浮起了恨意。
她恨海棠院的二姨娘用那般條件來誘惑自己,她也恨從冷院中出來還忽視她的十三姨娘,她自認爲不管是模樣,身段還是頭腦她和嬌花閣裡的美人們比起來也不差了多少,更甚至可以說她是略勝一籌。憑什麼她們要享受那主子般的待遇,她就要當個處處受人壓制的丫鬟?尤其是看到十三姨娘那滿身祥和的氣息,她就更恨,明明就是個長得還沒自己模樣好的三等丫鬟,可是轉眼就成了大老爺後院的十三姨娘。現在她就更恨了,畢竟大老爺的後院還從來沒有一個姨娘進了冷院還能夠出來的例子,不管是別人有意而爲之還是她自己的本事,她是目前第一個應該也是最後一個,細細的想想,如果她也有十三姨娘那般好的運氣,是不是再也不用受別人給她的氣?
春花垂着眉,轉而又陷入了二姨娘要自己繼續呆在碧水院這件事,明着說是讓她注意碧水院這邊的一舉一動,暗地裡還不是怕她以後進了大老爺的後院不服她的命令好來拿捏自己?真是可笑,她要是進了大老爺的後院,還不是和她平起平坐的姨娘,當然,春花自然把她原本就是海棠院二姨娘手下一個任她發賣丫鬟的事實給忽略了。
靠在鋪有半舊碎花棉墊雞翅木官帽椅上的江皖看着春花那垂頭中規中矩的模樣,倒有了點點不適應,當然更不適應的是——她的碧水院已經有了餘氏那邊監視的丫鬟和婆子,她可不想還把海棠院那邊留下的春花放在自己這邊埋下禍根,想來餘氏也會很高興同意自己這想法。
第二日一早她把春花留在碧水院裡打掃院落,在白朵兒的攙扶下去了粹玉合瀾居給餘氏請安,委婉的提了春花去處這件事,餘氏自是笑着答應還說海棠院那邊人手不夠是該讓春花回到原本屬於自己的院落。
在春花還不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海棠院的二姨娘就從別的丫鬟那裡聽到了這個消息,當下就大怒,還是和香好一陣勸慰才平息了眉宇間的怒氣。
當春花去海棠院每天一報碧水院消息時,一進門就被二姨娘扔來的杯盞砸了個正着,春花捂着額頭,有點不敢相信二姨娘這般對她,哪知平日對她還算和氣的和香這次臉上的神情也不大好,給了她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就規規矩矩的垂着手立在一邊。
春花還是有點懵有點摸不着頭腦,二姨娘還有用的着自己的地方,爲什麼會這般對待自己?突然腦中靈光一閃,莫不是這其中出了什麼差錯?
還沒等她想明白的時候,二姨娘從美人榻下親自套上雙色緞攢珠亮串芙蓉軟底鞋走到她面前,伸手“啪”的就狠狠給了她一巴掌。
直到聽到巴掌打完後的尾音,春花還是有點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掐掐自己襖子下的手腕直到疼痛傳來後又看了看平日裡二姨娘最喜愛的海棠紋花白玉杯盞碎了一地才相信這是真的,當下她就慌了神,她之前之所以在二姨娘面前直着身子看她,就是因爲她有必須用得着自己的地方,可現在她要是放棄自己,那下場讓她還真是想不到美好二字!
“二姨娘,奴婢不知道哪裡出了錯,奴婢在碧水院一直都是規規矩矩的呀!”春花也不傲氣了,直接跪在地上給她不斷磕頭。
二姨娘擡腿就是給了她一腳:“你一直都是規規矩矩,真當我是瞎子啊,你在冷院中那般行事真以爲碧水院住的那賤蹄子能饒過你,她當時在冷院沒有辦法對付你,可現在她是碧水院的主子,一個主子處理一個丫鬟請問還需要什麼理由?”
二姨娘斜眸冷睨她一眼,把她今日遭的罪過全推到了江皖身上,春花是個聰明的,聽了這話心裡也靜了下來,嘴裡急忙罵道:“真是個不知好歹的,要不是奴婢在冷院中衣不解帶的在牀邊伺候她,她現在哪能在碧水院說使喚就使喚奴婢呀!”說完,還滿是討好的抱住她的小腿低下頭道,“奴婢就是專門給二姨娘你使喚的,碧水院那賤蹄子哪能奪了你這權力!”
二姨娘教訓了她又讓她把江皖記恨在了心裡也算達到了自己的目的,當下臉色也緩了下來對她說道,“你只要沒犯錯,那她就不好把你從碧水院調出來,既然我已經把你給了碧水院,待會下去你就把自己的東西也搬到碧水院裡去,我就不信碧水院那賤蹄子還能把你趕了出去!”
春花這下哪有不聽她話的道理,當下拍着胸脯保證:“奴婢以後一定會在碧水院好好給十三姨娘當差的,隨時把她伺候的妥妥當當挑不出絲毫毛病出來。”
“這就好。”二姨娘頗爲滿意的點點頭:“只要你在碧水院辦好了屬於自己的差事,之前說的那事我是不會食言的。”
得了二姨娘這保證,春花即使收斂着臉上的喜色可是那就差笑出一朵花兒的神情還是把心底的小秘密給露了出來,擡頭不小心瞥到二姨娘眸裡的冷意,春花怕二姨娘不高興發作她立即又把自己之前的保證拍着胸脯說了一遍,直到看到二姨娘神色徹底柔和了下來才把一顆懸在嗓子上的心放回肚子裡笑着告退去收拾自己的東西。
看到春花離去那喜不能抑的模樣,和香心裡嘆口氣,還真是長了個蠢腦子,以前覺得春花還是蠻聰明的,怎麼一涉及到蠅頭小利她就恨不得整個身子湊上去也不怕白白的丟了自己的小命!
春花把自己的行李搬到碧水院,江皖沒說什麼,直接揮手讓她和白朵兒還有楊婆子兩人住在一起,春花本想直接開口讓她把自己安置在另一間空着的耳房裡,可看到江皖那滿臉冷淡的模樣又把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
楊婆子在府裡這麼多年,是個慣會看人臉色行事的,她既然看出來也知道了現任主子對那春花不滿意,就要想盡辦法把那讓她不滿意的東西除了去。夫人把自己派到碧水院雖說有監視她的功能,可把碧水院整頓好把那十三姨娘照顧好不單是夫人吩咐她該做好的事也是她該盡的責任。在她看來,這十三姨娘也是個不簡單的,單看她在碧水院裡那通身氣質,說句不敬的話,比起正房夫人餘氏來說也是不差的,她剛來到碧水院也需要做件事給十三姨娘留個好印象,既然這春花這麼不打眼的撞了上來,那她就只能不客氣了!
春花和白朵兒楊婆子兩人住在一起很不舒服,她在海棠院自從升了一等丫鬟後都是一個人住的一個屋子,雖說屋子小了點,可是用起來也方便,現在混到這種地步,她心裡更恨的其實不是江皖而是海棠院的二姨娘,要是她直接和大老爺說一聲給自己安置一個院子那也不會發生後來的事,自己也不會落到要和丫鬟婆子一起住的地步,她以後要是成了大老爺後院的姨娘,一定不會放過給她下袢子的機會!
恨恨的攤平手裡的棉被把它疊起來,春花又把自己帶來的物什歸置好準備放在靠着牆邊的那個半舊的漆木櫃子裡,櫃子不大,只有三層,第一層放的是白朵兒日常穿着要用得着的衣物,第二層放的則是楊婆子的,至於最下面那一層放的就是一個裝了各種普通棉線和上等絲線的小小繡筐。
春花一看臉子倏地就掉了下來,本來這木櫃子就是房裡住着的奴僕一人一個,現在楊婆子把自己要用的佔了是怎麼一回事,春花再笨現在也知道自己不受那楊婆子待見了,找到楊婆子她直接說這是給十三姨娘做繡活要用到的東西,春花聽了難道還能直接反駁?
春花忿忿不平的看着楊婆子那悠哉的模樣,心裡恨不得直接踹她那把老骨頭一腳,沒有辦法的條件下,她只有把經常要用的衣物細細的疊在平板牀裡頭,她也想過去找十三姨娘,但是她肯定不會管,畢竟那楊婆子可是餘氏直接撥給她的婆子。
她以前在海棠院二姨娘那裡是一等丫鬟,現在被派到碧水院當差那等級還沒有確定下,但想來肯定不會是一等,那楊婆子和白朵兒應該會拿府裡一等奴僕的月銀,至於她,肯給二等奴僕的月銀就很不錯了,這些春花心裡也明白,可是她心裡就是不甘心。
第二日憋着一肚子的火氣看着白朵兒殷勤的搶了自己給江皖梳妝的差事,只得拾了帕子狠狠的擦起絲毫沒有灰塵的雞翅木圓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