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 蘇錦娥一人坐在椅子上，顰蹙着眉，表情很是委屈, 臉上的憔悴顯而易見。林婉之一雙腳步才移進屋子, 蘇錦娥的眼淚已經順着臉頰, 啪啪滴在她的月華襦裙上。
她有些哽咽地喊出：“婉娘。”
只一句, 就將林婉之僞裝的好好的心房砸開一個窟窿出來。
隨雲髻下的臉愈發蒼白, 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掃過蘇錦娥有些單薄的外衣，“姐姐身子還未好，怎麼只穿了那麼點衣衫。”黑色的眼眸好像寒潭對着她身後的丫鬟道：“你家小姐身子還沒有好, 你也不爲她多加點衣衫，這些事情還要主子來告誡你們麼？”
小丫鬟誠惶誠恐地低下頭, 正待說幾句, 蘇錦娥連忙回答, “妹妹別責怪她們，是我自己出來的急, 沒有多穿身衣。”
林婉之也不多說什麼，微微凝神，盯着不遠處的青花海水龍紋天球瓶出神，半響纔開口道，“姐姐找我何事？”
蘇錦娥這才擡起頭, 眼中有着溼意, 蒼白的一張臉卻還僵硬地帶着笑“婉娘, 那日你允我說, 若有一日, 我有心上人，即使他不喜歡我, 你也會幫我的？”
林婉之微微一笑，定定地瞧着她，“那姐姐，今日是來我這裡討願望？”
蘇錦娥低聲一句，“婉娘，那你讓姐姐怎麼辦？”語罷，又流露出一副決絕道：“也罷，或許都是我的命，林老夫人說我不嫁，林家的名聲也便叫我毀了，不若便讓我長伴青燈吧，好過給妹妹填堵。”
“啪”，一聲，林婉之手中的杯子不知什麼時候鬆了，砸在地上飛濺起好些碎片。說不出什麼滋味，只是聽見蘇錦娥說要入青燈，手便顫抖地不行。細聽她的哽咽聲也愈發壓抑。
林婉之恍恍惚惚，嘴裡發出長嘆，“姐姐愛林瑨？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蘇錦娥硬着擡起頭看着她：“我，我便是從那日他從周管事手裡救下我，就愛上了。婉娘莫要問了，是姐姐錯了，林老夫人派人找我了，我拒絕了。你若不願意，我不會進來的。妹妹，你別討厭我好麼？你別這樣冷冷地和我說話行麼？”
林婉之想起那些記憶裡，蘇錦娥害怕着卻執意要嫁給孫福根，一雙眼睛空洞無神，一雙手卻耐心地拍打着她和永哥兒，強作母親的角色。ωwш● тt kдn● C〇
她心裡喊着，“別擰了，這樣的結局對誰都好，別擰了，林婉之。比起自己，姐姐更應該得到幸福。”
垂了眼眸，有些心酸被她生生壓制下來。
蘇錦娥再也顧不得有人在場，站起來拉着她的手，一雙眼睛，淚眼婆娑，一下子融化了林婉之的心。她猶豫又猶豫，最終還是抵不過那些心聲，她是她姐姐，血脈相連的姐姐。她又怎麼能，逼着自己的姐姐出家。
林婉之反手握上她的手，笑着說，“下個月，就有好日子了吧，姐姐要養好身子。妹妹帶你挑選最好看的紅色嫁衣。”
“婉娘……”
林婉之止了她再次開口的脣，“姐姐，好生休息，那些話我會與林瑨說的。”
晚間的夕陽照進窗框，蘇錦娥走出房門前回身瞧她，她坐在光亮處，一動不動，蘇錦娥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她回過頭，忍不住微微一笑。
林婉之閉了閉眼睛，突然覺得若她喜歡的人不是一個將軍該多好。她獨自坐了好久，才沉下心事，起身去後廚忙碌起來。
晚間紅色的小燭燃起亮光，房間裡香味四溢。一道辣炒的雞丁，紅豔豔的好看。一盤碧翠的蒜蓉拍黃瓜外加一小鍋奶白色的鯽魚湯。
兩人各坐對面，林瑨眼裡含了笑意，“今日，我家娘子親自下廚，好生難得。”
林婉之擡起纖細的手腕，舀起一小碗奶白色的鯽魚湯，嗔了他一眼，“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
他唔一聲，“還有酒。好久沒有喝娘子釀得酒了。”
她壓抑着心底的不舒服，緩緩道：“釀了有些日子了，昨日嚐了嚐，發覺味道還不錯，就拿出一小壺。”
房裡跳躍的小火燭染着紅色，一時間，兩人都只顧着吃菜，竟都不曾開口說話。
半響，林婉之爲自己斟了一小杯酒，酒水入肚，好像多了幾分勇氣，低聲說：“林瑨，你娶了姐姐吧。”
林瑨拿着筷子的手頓了頓，笑意的眼睛一點點從眼角逝去，一張臉很平靜，一言不發地盯着她的臉，“這桌菜是鴻門宴？”
林婉之對消散的笑意熟視無睹，仔細規勸，“那日衆目睽睽，迎娶姐姐未嘗不是最好的方法。”
林瑨心裡有些苦澀，昨日聽聞那事匆匆回來，只怕母親讓她受了什麼委屈，今日她倒扮演起勸說的人。勸自己夫君納妾，他倒是娶了一個賢妻！即使他明白她心裡也是苦，還是忍不住生氣。
“我以爲那日在母親面前我說的很明白了？我說不想再多一個人插足。”
林婉之垂頭淡然一笑：“其實多不多一個人也無所謂的，這些好聽的話很多人都會說，但能做到的極少。既然這一天總有一天要來臨，倒不如便宜了自家人。”
“那你的意思是不信我？”他冷笑一聲眼裡有些冷意，“原來你從來沒有信過我。”他說着起了身，桌上的飯菜被他生生掀翻在地上。
她低下了頭，看着白釉碗打落在地上，滾到她腳邊，湯汁灑落一地。林瑨嘴角帶着嘲諷，看都不看她一眼便擡腳離開。只是到了門口，停頓了一下，林婉之卻還是硬着不願意挽留一句。
直到那腳步聲越來越遠，她才閉上眼睛，她想說，林瑨其實是誰，我都不願意和她分享你。我剛剛說的那些話都是騙你的。可她好像被誰扼住了喉嚨，就這樣簡單的一句話，都說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