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漆黑一片,林婉之竭力睜開眼睛才意識到自己眼前被蒙上了一層黑紗。失去視覺的時候,聽覺便變得異常靈敏,她聽聞有腳步聲漸漸近了,接着她眼前的黑紗被人揭開了。
“喔,長得蠻耐看。”那聲音裡帶着幾分戲謔,很是輕渺,卻異常冰冷。
林婉之稍稍適應了屋內的光線,依稀擡眼,看到的一張臉,但這張臉簡直不能用美來形容。那濃濃的異域風情,眼波的流轉是渾然天成的媚意。一雙丹鳳眼,眼尾處微微上翹,好似被畫家勾勒出來一般。可這般瑰麗的人,居然是個男子。
若說聶江息是一柄來自千年前的一把冷冰冰的刀,那這男子便是那開放在幽冥地府的曼陀羅花。
曲若汶一雙骨節分明的手,輕巧地擡高她的下顎,那目光似乎要將人看穿。幾聲輕笑,“嘖嘖,真不敢相信,昨夜楚國研製的火藥,居然出自這般漂亮的美人之手。”
那曲若汶的黑眸裡透着玩味,肆意地將手指撫上林婉之的臉龐。林婉之瞬間感受到一股悚冷,好似那雙手是來自修羅地獄的一雙白骨。她僵着身子,將臉硬生生轉到另一側。
這一點小動作卻不知觸動了曲若汶那根神經,剛剛還柔情的一雙手,啪的一聲打在林婉之臉上,生生甩出五根手指印。林婉之吃痛,卻因爲嘴中塞了東西,沒有發出一聲聲響。
曲若汶臉上絲毫不受影響,冷笑道:“要做巾幗女英雄?想做個烈女?”他忽得朗笑起來,那媚態的一雙眼睛,令他好生傾國傾城。
這一雙勾人心魄的眼,緊緊盯着她,好似一隻曠野裡的狼盯上食物一般:“你都落到我曲若汶手裡了,你覺得你有可能成爲那種人麼?”他笑意連連,“聽探子來報,你是那林瑨心尖尖上的寶貝疙瘩。哎呦,這可真有意思,真有意思。不知道我將你這制火藥的美人手剁下來送給他,我看他還敢不敢領軍攻城。”
“欸,美人,你想不想試試你在林瑨心裡的地位?哦,你好像有話說,不急,不急,我幫你拿了這東西,乖。”曲若汶脣上勾起一抹譏笑,取了她嘴裡的事物,眯着眼睛,看她,那手又再一次若有似無的撫上剛剛打她的地方,眼裡還留着好些心疼,“乖乖,不疼。等下給你抹上最好的金瘡藥。”
話音剛落,那帳篷的帷帳被掀開,幾個穿着薄紗的絕色侍女就端着一把琴,放在他們面前。曲若汶鬆開林婉之背後被綁着的手微微含笑道:“來,聽我彈琴。等我彈好了,我們來做一筆交易。”
林婉之一開始沒有說話,是因爲嘴裡塞了事物,想爆發憤怒都爆發不了。待她能說話了,她也得酌情說,實在是這曲若汶喜怒無常,即使是笑着也徒讓人生了幾分寒意。她只想,林瑨一定會救出她的,她有一個戰功赫赫的愛人,他一定會踏過荊棘的草叢,踏過血色的戰場,將她帶走。在這之前她要好好保住她的命。
曲若汶自顧自坐在地上,一雙手指優雅地搭在琴絃上,林婉之心裡忍不住想,她也會彈琴,單就這個架勢她爲他打滿分。
當琴聲響起,林婉之低下了腦袋,這或許是她聽過最令人受不了的曲子了,全程毫無音律可言,簡直是對不起他先前的擺琴的架勢。
林婉之實在受不了了忍不住打斷他:“曲王爺,究竟想與我談筆什麼交易呢?”
他停下撥絃的手指,目光冷冷,“你打斷我,是我彈得不好聽麼?”
林婉之甜甜一笑,“魏國是否缺琴師?還是每個人都告訴曲王爺,您彈得極好?”
“放肆!王爺的琴藝輪的到你一個階下囚來評論!”那身側的絕色侍女瞬間變了臉色,抽出九節鞭就要甩到她身上。
曲若汶卻揮了揮,輕而易舉去了那力道,笑眯眯地撐着下巴:“有意思,怪不得林瑨把你當寶貝。”
他忽得起身,眼底詭異地浮現滔天的怒意,“你這雙手看起來多麼精緻,這雙手彈琴多好,爲何要學着做火藥。你可知,你的那一把火藥,薰到了我多少將士,你可知你那一把火藥,傷了多少孤寡婦孺?你在午夜裡是否能安睡?”
林婉之聞言覺得曲若汶將罪責推卸給她非常不道德,“我爲何不能安睡?”原本想掂量着說幾句但想着爲何她要擔下這些罪名呢?立馬嗆聲道:“曲王爺,那隻因爲這火藥不是魏國發明的而是我大楚發明的吧!若今天形式逆轉,曲王爺還會在這和我這小女子彈琴聊天麼?”她淺淺一笑滿是諷刺:“曲王爺又何必擺出這樣一副悲天憫人的表情。這一場戰役是哪國挑起的戰火,這火藥說到底不過是戰爭應運而生的產物罷了。”
曲若汶怒火中燒,林婉之只覺喉嚨一緊,一下子呼吸不到空氣,脖頸疼得無法開口說話。曲若汶看着文質彬彬,卻偏生藏着好功夫,不過幾秒,林婉之的臉色已經變了好幾變。但她一直冷眼看着曲若汶,一點兒也不肯服軟。
不是她不疼,只是她實在覺得可笑,難道這魏國百姓是百姓,是人命,這楚國就不是了麼?曲若汶這時來討公道,那楚國那些生生餓死在野地裡的人、那些爲一場戰役缺胳膊斷腿的人、那些還沒有喂小兒一口奶就骨肉分離的人,誰爲他們委屈,誰爲他們討公道?
她扯着沙啞的聲音道:“始作俑者是誰?挑起這場戰爭的人又是誰?曲王爺爲何不把這些話留去質問你們國家的掌權者反倒來質問我一介民女,不可笑麼?”
林婉之的臉色已接近慘白,彷彿下一刻就要斷氣。可她到底不願意妥協,曲若汶雖恨不得直接掐死她,但一念之間,想起某個人曾經也是如她這般死都不妥協的樣子,便生生忍住了要殺了她的衝動。
放下她以後,曲若汶走得飛快,那腳步都帶了幾分踉蹌。林婉之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嘆自己福大命大的同時,又開始鋪天蓋地地想起林瑨。她微微將腳合攏到胸前,眼中蓄起了一些淚水。
那幾個侍女又將她的手腳綁起來,林婉之看到那帳篷外站滿了兵,那帷帳被嚴嚴實實的蓋起來,裡面又變成一片漆黑。林婉之小聲對自己說,沒有事情的,林瑨會來救她的。只是這一回的黑暗裡,再也沒有那個淺淺低喃的男子靜靜陪着她了。
林婉之被那幾個絕色侍女扔進一桶熱水裡足足泡了兩個多時辰,身上的皮都被活活洗下來一層以後,爲她着上了一襲藍色翠煙衫裙,身上披了一層薄薄的翠水煙紗,無端露出瘦削的雙肩。那潑墨般的長髮簡單地用木簪盤起普通的髮髻,僅僅一個擡眸,輕巧的一笑,卻生生讓那幾個侍女自愧不如。
月色溶溶夜,林婉之被推送進曲若汶的帳篷裡。那人獨自半躺在榻上,手中執着酒杯,聽聞聲響,並未擡頭,只是皺着眉,語氣裡充斥着暴怒:“誰叫你們進來的,都給我滾。”
林婉之一聽,心下倒是一鬆,誰願意與酒鬼共處一室呢,立馬準備出門。只是這檔口,曲若汶忽得起身,還撞翻了桌椅,酒盞灑落一地,散起一地酒香。他像是怕要失去什麼一般,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迴旋將她帶入懷裡。皺着一雙眉死死盯着她,伸手揉揉眼睛,難得用十分溫柔的語氣道:“小眉,你是不是原諒哥哥了,所以來看我了。”